手腕上的智能手表无声地震动了一下,不是闹钟,是心率过速的提醒。李明宇垂眼看了看屏幕上跳动的数字,一百一十,还在缓慢攀升。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过于清晰的意识沉入身体的疲惫,但失败了。
窗外的首尔已经坠入深夜最沉寂的时段,连车流都变得稀疏,只有远处零星几点霓虹,像困倦的眼睛,在黑暗里明明灭灭。病房里只剩下中央空调恒定的、低微的白噪音。复健带来的肌肉酸痛早已麻木,伤口愈合处的痒意也习惯了。但大脑皮层却异常活跃,像被暴风雨冲刷过的沙滩,每一条沟壑都清晰无比,映照着白日里纷至沓来的光影。
云盘里那些原始素材的片段,还在视网膜深处反复闪回。不是连贯的叙事,是破碎的瞬间:金珉锡在镜头移开刹那松垮的嘴角,车仁俊抢夺医疗包时眼中孤狼般的绿光,自己扣动扳机前那片冰封般的平静……还有那些未被剪辑进去的、漫长的、无声的等待,汗水滴进泥土的慢镜头,风吹过棕榈叶时单调的沙沙响。
赵制作发来的岛屿资料摊开在平板电脑上,卫星地图的绿色斑块,枯燥的数据,手写笔记里“危险”、“疑似”、“需确认”的标注,像一张抽象而凶险的藏宝图。
崔经纪人谄媚又焦灼的脸,和那套崭新昂贵的户外装备一起,堆在记忆的角落,散发着一股塑料和欲望混合的气味。
以及,那条发给金珉锡、石沉大海的“已读”信息。
所有这一切,搅拌在一起,形成一种粘稠的、无法排遣的清醒。像被困在一个透明而坚固的罩子里,能看清外面的一切光影流动,却触摸不到,也无力改变。
李明宇坐起身,动作牵动了尚未完全愈合的筋骨,带来一阵熟悉的钝痛。他赤脚踩在地板上,冰凉的感觉从脚底窜上来,稍微驱散了一些头脑的闷热。他走到窗边,拉开一丝缝隙。
深秋的夜风立刻灌进来,带着城市特有的、混合了尘埃和远处汉江水汽的凉意。他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刺痛肺泡,却让混沌的思绪清晰了一瞬。
就在这时,床头的手机屏幕突兀地亮了起来。
不是消息提示,是来电。一个没有储存但隐约有些眼熟的号码。
这么晚了。
他走过去,拿起手机,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划开接听。
“喂?”
电话那头先是一片沉默,只有细微的电流杂音,和……压抑着的、极其轻微的呼吸声。
李明宇没有催促,只是等着。
“哥……”声音终于响起,很低,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哭过,又像是极力忍耐着什么。是金珉锡。
李明宇握紧了手机,指节微微泛白。窗外的冷风还在往里钻,吹动他额前垂落的发丝。
“嗯。”他应了一声。
又是一段令人窒息的沉默。然后,金珉锡的声音再次传来,更低了,几乎像耳语,又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般的颤抖:“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对不起?好像不对。谢谢你?更不对。”他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我看了……看了那些没剪进去的……网上有人偷偷流出了片段。”
李明宇的心脏猛地一缩。那些原始素材,果然还是流出了。在这个时代,没有什么秘密能真正被锁住。
“哥你那时候……看起来好远。”金珉锡继续说,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好像跟我们……不,是跟我,不在一个世界里。你生火,搭棚子,找吃的,受那么重的伤……我就在旁边看着,有时候想帮忙,却不知道该做什么,怎么做都是错的。后来……后来风雨那么大,棚子要塌了,我怕得要死,只想往里面缩……我看到你冲出去,车仁俊哥他们也出去了……我……我也出去了,可我不知道自己出去能干什么,好像只是为了证明……证明我没那么怂?”
他的声音开始失控,带着哽咽:“抢医疗包的时候……我是真的想抢到。不是为团队,就是……就是想抢到。我受不了了,那种什么都做不好、什么都比不上你的感觉……我恨那种感觉!可是……可是你开枪的时候,说的那句话……”他顿住了,呼吸陡然加重,然后是一阵压抑不住的抽泣,隔着听筒,破碎不堪。
李明宇静静地听着。夜风吹得他裸露的脚踝一片冰凉。他能想象电话那头,金珉锡可能正躲在某个无人的角落,或许是他那间熟悉的练习室,或许是某个空荡荡的楼梯间,对着手机,对着这个他曾经或许仰望、后来试图追赶、如今却不知该如何面对的“前辈”,撕开这些天来自我防御的硬壳。
那些在原始素材里看到的、金珉锡紧绷的嘴角,刻意调整的笑容,在镜头移开后的茫然……此刻都有了具体的、带着温度的注解。
不是阴谋,不是算计,甚至不完全是嫉妒。
是一个被公司人设、粉丝期待、自身好胜心,以及突如其来的、压倒性的生存考验,共同碾轧过的、年轻而脆弱的灵魂,在极限压力下的真实崩裂。
“哥……”金珉锡的哭声渐渐止住,只剩下粗重的鼻息,“我现在……不敢出门,不敢看手机,不敢见人。公司让我休息,我知道是什么意思。网上……那些话,我都看了。他们说我是废物,是拖累,是演出来的努力……”他的声音里充满自嘲,“也许他们说得对。没有镜头,没有剧本,我好像……真的什么都不是。”
李明宇依旧沉默。他能说什么?安慰?告诉他没有,你很好?那太虚伪。指责?那毫无意义。分享自己的感受?此刻并不合适。
金珉锡似乎也并不期待他的回答,只是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那条信息……我看到了。我不敢回。我不知道见了面能说什么。问你岛上的事怎么做到的?问你为什么能那么冷静?还是……向你道歉,为我那些难看的念头和举动?”他苦笑,“算了,哥,你就当……我今晚发神经吧。打扰你休息了。”
“没有。”李明宇终于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不说话而有些干涩,但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异常清晰,“我还没睡。”
电话那头又静了片刻。然后金珉锡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平静:“哥,你以后……会变得很厉害吧。跟以前不一样的那种厉害。”他顿了顿,“我可能……跟不上去了。”
这句话里,没有了不甘,没有了挣扎,只剩下一种认命般的黯然。
李明宇看着窗外沉沉夜色,缓缓道:“岛上那些,不是‘厉害’。”他寻找着措辞,“只是……没办法。不想死,就得做。做错了,就再试。跟以前跳舞、唱歌、背台词,没什么不同。都是……解决问题。”
电话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吸气又像是叹息的声音。
“解决问题……”金珉锡重复了一遍,语气迷茫,“可我的问题……好像解决不了。”
“你的问题,”李明宇说,声音很平,却像石头投入死水,“不是比不上谁。是你觉得,必须比得上。”
金珉锡沉默了。长久的沉默,只有电流声在滋啦作响。
“……我不知道。”良久,他才喃喃道,“哥,我累了。真的累了。”
“那就休息。”李明宇说,“不是公司说的那种‘休息’。”
金珉锡没有再说话。几秒钟后,听筒里传来忙音。他挂断了。
李明宇放下手机,屏幕的光暗下去,映出他自己模糊的面容。夜风更凉了,他关上了窗户。
病房重归寂静。但那种令人窒息的、清醒的疲惫,似乎随着这通意外的电话,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一些沉重的东西流泻了出去,另一些更复杂的东西沉淀下来。
他重新躺回床上,闭上眼。
金珉锡的崩溃,像一面镜子,映照出这个行业光鲜表面下,无数个被期待、比较、人设和瞬息万变的潮流所绑架的、焦虑而脆弱的灵魂。也包括曾经的他自己。
只是,荒岛的七天,以一种近乎暴力的方式,将他从那个绑架中暂时剥离了出来。当他必须直面最原始的生存需求时,所有的标签、排名、他人的目光,都失去了重量。剩下的,只有“做”与“不做”,“生”与“死”。
而现在,他回来了。标签重新贴了上来,更耀眼,也更沉重。金珉锡在镜子里照出的,是另一种可能性的沉没——被压力压垮,被比较吞噬,被人设反噬。
他不想走上那条路。也不想走上崔经纪人和公司为他铺好的、那条看似金光闪闪、实则可能通往另一个华丽牢笼的路。
赵制作资料里那个遥远的、绿色的小点,在黑暗中浮现出来。
那是一条更艰难、更孤独、也更不确定的路。但或许,也是一条能让他真正“呼吸”的路。不是逃离,而是选择另一种与这个世界连接的方式。用双手,用汗水,用解决问题的能力,而不是仅仅用被精心修饰过的面孔和表演。
风险巨大。可能失败。可能无人喝彩。可能最终只是证明了自己的愚蠢和天真。
但至少,那是他自己的选择。
心率表的数字,不知何时,已经降回了八十以下。
困意终于像潮水般缓慢涌上,带着深秋夜风的凉意。
在沉入睡眠的前一刻,李明宇想,明天,该给赵制作回个电话了。
也该给崔经纪人,一个明确的答复。
窗外的城市,依旧在它永不停歇的脉搏中,等待着黎明。而病房里的这个人,似乎也在寂静中,做出了某个无声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