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手续办得出乎意料地快。崔经纪人似乎得到了某种授意，效率惊人，甚至亲自开车到医院地下车库等候。车是新的，宽敞，干净，皮座椅散发着好闻但陌生的气味。李明宇坐进去，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感觉有些不真实。城市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行人步伐匆忙，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又似乎哪里都不一样了。
他没有回公司宿舍。崔经纪人直接将他送到了江南区一个高档公寓小区，门禁森严，绿化幽静。
“公司给你安排的临时住所，环境好，安静，适合休养。”崔经纪人递过门禁卡和钥匙，脸上是克制的殷勤，“你的东西已经派人从宿舍取过来了，都收拾好了。这段时间就安心住着，把身体彻底养好。”
公寓在二十多层，视野开阔。装修是简洁的现代风格，冷色调，家具簇新，一尘不染，像个精致的样板间，缺少人气。他的个人物品被整齐地码放在客厅一角，那几个装着旧衣服和零星用品的行李箱，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李明宇环顾四周，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崔经纪人又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好好休息、随时联系，便匆匆离开了，大概是去处理因他出院而可能涌来的媒体。
门关上。世界骤然安静。
只有中央空调系统发出的、几乎听不见的送风声。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温暖得近乎慵懒。
李明宇走到窗边，俯瞰楼下蚂蚁般的车流和棋盘似的街道。高度带来了抽离感。这里听不到市井的嘈杂，闻不到街头食物的气味，只有一片被玻璃过滤后的、无声的繁华。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那堆行李旁，打开最旧的那个箱子。里面是几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一条磨毛了边的牛仔裤，还有几本卷了边的旧书。他拿起最上面一本，是关于基础野外生存的，书页泛黄，边角有被雨水浸过的痕迹。这是很久以前，在他还对这个世界充满懵懂野心时，出于某种自己也说不清的兴趣买下的，后来淹没在无数唱跳舞谱和演艺教材里，几乎被遗忘。
现在，它和他一样，从角落被翻捡出来，摆在了这间过于明亮的陌生公寓里。
手机震了一下。是赵制作发来的信息，没有寒暄，直接是一个地址和门牌号，在城北一个老旧的混合用途区域，附言：“工作室。明天下午三点。”
李明宇回了两个字：“收到。”
然后，他找到崔经纪人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几乎立刻被接起，崔经纪人的声音带着笑意：“明宇啊，到公寓了？还满意吗？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崔哥，”李明宇的声音平静无波，“新合约，我看完了。”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连呼吸都放轻了。
“我的条件是，”李明宇继续说，语速不快，字字清晰，“合约可以签。但里面涉及我个人形象定位、项目选择、尤其是与‘野外’、‘生存’、‘纪实’相关内容的部分，我需要最终决定权，或者至少是否决权。公司可以提建议，但不能强制执行。”
“这……”崔经纪人显然没料到他会提这个，声音有些发紧，“明宇，公司有专业的团队评估市场，规划路线，这是为了你好，也是为了效益最大化……”
“我知道。”李明宇打断他，“所以这是条件。不答应，合约不签。”
斩钉截铁，没有回旋余地。
崔经纪人吸了口气，语气变得为难：“明宇，这……我得向上面请示。金代表那边恐怕……”
“可以。”李明宇说，“另外，在我身体完全恢复、并且对接下来的发展方向有明确想法之前，暂时不接任何需要长时间曝光或高强度体力消耗的行程。包括那几个在谈的综艺和代言。”
“这怎么行！”崔经纪人急了，“那些机会都是顶级的，错过了就没了！你现在正是热度最高的时候，必须趁热打铁……”
“热度如果只能靠透支身体和匆忙接活来维持，”李明宇的声音冷了几分，“那不要也罢。”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崔经纪人粗重的呼吸声。
“崔哥，”李明宇放缓了语气，但依旧坚定，“我不是在赌气，也不是不识抬举。我只是需要时间，想清楚到底该怎么走。公司如果相信我这次带来的价值，应该也相信我的判断。至少，给我这个判断的空间。”
良久，崔经纪人才艰涩地开口：“我……明白了。我会把你的意思转达给金代表。不过明宇，你要有心理准备，公司未必会同意。”
“没关系。”李明宇说，“我等你消息。”
挂断电话，他将手机放在光洁的茶几上。屏幕暗下去，映出天花板简约的线条。
他知道自己在冒险。在热度顶峰向公司提条件，近乎挑衅。公司很可能翻脸，收回所有优渥条件，甚至再次雪藏他——毕竟，他们曾经做过一次。
但他更知道，如果此刻低头，签下那份看似美好、实则处处埋着隐形控制条款的合约，走上那条被规划好的“王者归来”之路，他或许会重新站上巅峰，但那个巅峰，将不再属于他自己。他只是公司流水线上又一个更精致、也更昂贵的商品。
岛屿教会他的，不仅仅是技能，更是一种对“自主”近乎本能的渴望。那种将自己的命运，哪怕只是下一顿饭、下一处庇护所，握在自己手中的感觉。
他不想再交出去。
窗外的阳光开始西斜，将房间染成温暖的橘色。巨大的寂静包裹着他。
他走到那堆旧书旁，盘腿坐下，翻开了那本泛黄的野外生存手册。纸张粗糙，印刷的字体有些模糊。他看得很慢，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
时间，在寂静和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中，缓缓流淌。
第二天下午，李明宇提前半小时出门。他依旧穿着简单的黑色连帽衫和旧牛仔裤，戴了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打车到城北，按照地址，找到一栋外墙斑驳、混合着小型工作室、仓库和廉价出租屋的老旧建筑。
赵制作的工作室在三楼，没有招牌，只有门上一个手写的、快要褪色的数字“307”。他敲了敲门。
门很快开了，是上次见过的小朴，手里还拿着一块擦拭镜头的软布。“明宇老师，您来了！赵老师在里面。”
工作室不大，堆满了各种拍摄器材、三脚架、灯光设备、线缆，还有几台嗡嗡作响的电脑和显示屏。空气里有灰尘、电子元件和速溶咖啡混合的味道。墙上贴满了各种地图、分镜草图、拍摄计划和潦草的笔记。
赵制作正伏在一张堆满纸张的办公桌后，闻声抬起头，眼镜滑到了鼻尖。他看起来比上次更憔悴了，眼袋明显，但眼神依旧锐利。
“来了？坐。”他指了指桌旁一张堆着杂物的椅子。
李明宇挪开几本厚重的摄影集，坐下。
赵制作没废话，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夹，推到他面前。“你要的，关于那个岛，能查到的所有资料，包括我通过私人关系搞到的一些非公开的勘测记录和当地人的口述笔记。还有，”他顿了顿，从电脑上调出一份预算表格，“基于最小团队、最基本安全保障、三个月拍摄周期的粗略成本估算。以及，”他又调出另一份文件，“几个可能对这种题材感兴趣的、非主流播出平台的联络方式和初步反馈——不乐观，但可以试试。”
李明宇接过文件夹，沉甸甸的。他没有立刻翻开，而是看向赵制作：“你花了很大力气。”
赵制作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闲着也是闲着。而且，”他抬眼，目光复杂地看着李明宇，“我好奇。不是好奇你能不能再创造一次《孤岛七日》的奇迹，是好奇你这个人。一个顶流偶像，差点被黑料埋了，去荒岛走了一遭，回来不要趁热赚钱，反而琢磨着往更偏、更苦、更没‘钱途’的地方钻。图什么？”
李明宇沉默了一下，手指摩挲着粗糙的牛皮纸封面。
“不知道。”他最终诚实地回答，“可能就是想知道，除了站在舞台上被人看着，我还能不能做点别的。做点……更实在的事情。”
“实在？”赵制作嗤笑一声，“在镜头前荒野求生，也算实在？”
“如果镜头只记录，不编排。”李明宇说，“如果去那里，不是为了‘秀’给谁看，是为了验证一些想法，学习一些东西，或者……只是看看，没有剧本和后勤的情况下，人能走多远。”
赵制作盯着他看了许久，然后重新戴上眼镜，靠回椅背，长长吐出一口气。
“理想主义。”他评价道，语气听不出褒贬，“但在这个圈子里，理想主义通常死得很快，而且很难看。”他点了点那份预算表，“钱呢？就算最精简，也是一大笔。公司不可能给你投这种项目。你自己有？”
李明宇看了一眼预算表上那个不算天文数字、但也绝非他目前个人积蓄能轻松覆盖的金额。
“合约在谈。”他说，“如果谈成，应该能拿到一笔不错的预付。不够的部分，我可以想办法。”
“合约？”赵制作挑眉，“starcraft会允许你签着他们的合约，跑去搞这种独立制作？”
“那是我的条件之一。”李明宇平静地说。
赵制作愣了愣，随即摇头笑了，笑容里带着点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你小子……行。”他敲了敲桌子，“资料你拿回去慢慢看。想清楚了，真想干，我们再谈下一步。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就算一切顺利，这个项目从筹备到成片，周期很长，变数极多，最终可能血本无归，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你得有心理准备。”
“我知道。”李明宇收起文件夹，站起身，“谢谢。”
离开工作室时，天色已近黄昏。老旧街区弥漫着炒菜和生活的气息，与江南区那种无菌的繁华截然不同。李明宇抱着厚重的文件夹，走在略显嘈杂的街道上，感觉脚步比来时踏实了一些。
手机响了，是崔经纪人。
“明宇！”崔经纪人的声音透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激动，还有刻意压低的兴奋，“好消息！金代表同意了！你的条件，公司原则上接受！合约可以按照你的要求修改！不过金代表希望尽快跟你面谈一次，敲定细节！”
这么快就同意了？甚至没有讨价还价？
李明宇的脚步顿了一下。这不像是starcraft一贯的风格。金代表那个精于算计的老狐狸，这次让步得未免太爽快。
除非……他们看到了比一份优厚合约更大的利益，或者，意识到了更大的风险——比如，如果他带着现在的热度跳槽到竞争对手那里。
“好。”李明宇说，“时间地点？”
“明天上午十点，公司顶楼小会议室。金代表亲自见你！”
挂断电话，李明宇站在街头，看着华灯初上。
同意。谈判。签约。
一条看似光明坦荡的道路，即将在脚下铺开。他可以重新拥有资源、舞台、万众瞩目。
而怀里这份沉甸甸的、关于某个遥远荒岛的资料，则像一张通往未知海域的航海图，险峻，模糊，吉凶未卜。
他抬起头，望向城市逐渐亮起的璀璨灯火。那光芒温暖而诱人，却也带着吞噬一切的热度。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拿出来，是一条新信息，来自一个陌生号码，但内容让他瞳孔微微一缩：
“明宇前辈，我是珉锡。明天下午，老地方练习室，如果你有空的话……我想见你。”
信息很短，却仿佛带着重量。
李明宇看着那条信息，又看了看怀里冰冷的文件夹，再抬头望向远处starcraft大厦那熟悉的、灯火通明的轮廓。
三个方向。三条路。
公司的橄榄枝。荒岛的召唤。以及……一个尚未理清、却也无法忽视的同行者的迷茫与抉择。
夜风渐起，带着深秋的寒意。
他握紧了手中的文件夹，纸张边缘硌着掌心。
然后，他迈开脚步，融入了下班时分匆忙的人流。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未干的水泥地上，留下清晰却注定被覆盖的印记。
明天，很快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