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能感觉到金属边框传来的、恒温空调也驱不散的细微凉意。李明宇看着那个加密通讯软件里唯一的对话框。赵制作的头像是一张逆光的海平面,沉默,遥远。
聊天记录停留在昨天下午。他发过去一句:“预算和可行性报告,我需要最坏情况的推演。包括完全失败、血本无归、甚至人身意外的预案。”
赵制作隔了很久才回复,只有一个字:“好。”
现在,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公寓里太安静了,连中央空调送风的声音都像被这过分的寂静吞噬了。茶几上,金代表给的那份《新生:李明宇回归特别企划》摊开着,彩印的页面在顶灯光线下反射着廉价的、过于用力的光泽。“正能量”、“商业价值”、“主流期待”——这些词像烙印一样烫在纸上。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被他按亮。锁屏壁纸是系统自带的星空图,深邃,虚假。
他终于开始打字,指尖敲击玻璃,发出清脆但孤零零的声响。
“老赵,如果抛开所有商业考量,只作为一个纯粹的观察记录项目,你觉得那个岛,最大的价值在哪里?或者说,如果我们去做,最应该记录和呈现的是什么?”
点击发送。信息变成“已送达”。
等待。没有“正在输入”的提示。赵制作大概在忙,或者在思考如何回答这个近乎天真的问题。
李明宇放下手机,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夜色浓稠,城市的灯火是这片浓稠里沸腾的、永不冷却的熔岩。他住得太高了,听不到地面的喧嚣,只有一种悬浮的、失重的寂静。这与岛上那种被自然声音包裹的、有重量的寂静截然不同。那里的寂静里有虫鸣、风声、海浪,是活的。这里的寂静,是真空。
他忽然想起岛上最后那场暴雨。窝棚在风中呻吟,雨水像鞭子抽打着棕榈叶屋顶,所有人蜷缩在潮湿的黑暗里,恐惧像冰冷的蛇缠绕脖颈。那一刻,没有偶像,没有前顶流,没有皇族和废物,只有七个快要被自然之力碾碎的、瑟瑟发抖的生命。某种坚硬而虚假的外壳,在那场风雨里被彻底剥落。
回来之后,这外壳似乎又悄无声息地生长回来,镀上了一层新的、名为“生存王者”的金粉。更耀眼,也更……陌生。
手机震了一下。他走回去,拿起。
赵制作的回复来了,不长:
“价值?难说。可能什么价值都没有,就是一段真实的时间和一群人在那里的状态。呈现?如果非要说,大概是‘剥离’的过程。剥掉现代社会赋予的一切身份、标签、便利和幻觉,看人还能剩下什么,又能创造出什么。但这个过程,对参与者残酷,对观众也可能无聊。”
剥离。
李明宇盯着这个词。岛上的七天,是一次被动的、猝不及防的剥离。而赵制作说的,是主动的、有准备的剥离。
前者是绝境下的本能反应。后者……更像一场清醒的自我流放。
为了什么?验证什么?寻找什么?
他无法给自己一个清晰的答案。只有一种模糊的、却异常强烈的冲动:他不想回到那个被“故事”和“期待”编织好的壳里。即使那个壳如今看起来金碧辉煌。
手机又震。还是赵制作。
“另外,最坏情况推演做完了。发你邮箱。看完再说。还有,starcraft那边有风声,他们接触了几个擅长制作冲突和戏剧效果的pd,可能在筹备一档类似《孤岛》但更‘刺激’的综艺,想趁热度复制。你可能是他们的首要目标。”
李明宇瞳孔微缩。复制。更刺激。首要目标。
金代表的“配合”,崔经纪人的“机会”,原来早就有了更具体的剧本。他们不需要他真正的“尝试”,只需要他扮演好那个已经被市场验证成功的“生存者”角色,在一个更大、更豪华、也更虚假的舞台上。
他关掉和赵制作的对话框,点开邮箱。果然有一封新邮件,附件很大。他没有立刻下载,只是看着邮件标题:“项目‘灯塔’(暂命名)风险预案及极端情况推演”。
灯塔。赵制作起的临时代号。在茫茫大海中,一个可能指引方向,也可能只是孤悬于风暴中的、微弱的光点。
他退出邮箱,手指无意识地划动着屏幕。通讯录里,金珉锡的名字静静地躺在那里。下午练习室里的对话,金珉锡眼中那片荒芜的平静,还有那句“我不知道”,再次浮现。
如果他接受了公司的“安排”,成为那个衬托“灯塔”的、迷茫后找到方向的“背景板”,金珉锡会怎么样?在那样的叙事里,他真的能找到方向吗?还是只会被更深地钉在“无能”和“需要被拯救”的耻辱柱上,彻底失去挣扎的力气?
而自己,站在那个被聚光灯照亮的“灯塔”位置上,脚下踩着的,会是坚实的土地吗?
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额角那道在岛上被树枝刮破、如今已变成淡粉色细线的伤疤,在冷光下隐约可见。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他还只是个拼命练习、渴望站上舞台的普通练习生时,曾经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过:想成为那种只要站在哪里,哪里就是舞台的人。
后来,他站上过舞台中央,享受过山呼海啸。也跌落过,被唾沫淹没。
现在,一个更大、更华丽的舞台似乎正在为他搭建。
可他却忽然觉得,那可能并不是他想要的“舞台”。
至少,不完全是。
他想要的那种“站在哪里,哪里就是舞台”,或许不是指被千万双眼睛注视,而是指无论身处何地——无论是璀璨的演播厅,泥泞的荒岛,还是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都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存在,并用自己的方式,与那个地方、那段时光,产生真实的、有重量的连接。
手机第三次震动。这次是日历提醒,标题是:“合约最终答复日 - 上午十点,starcraft顶楼。”
明天。
他关掉提醒,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冰凉的茶几玻璃上。
然后,他走到那个从旧行李箱里拿出的、装着几本旧书的纸箱旁,从最底下翻出一个扁平的铁盒。打开,里面不是珠宝或重要文件,而是一些零碎的东西:一枚生锈的鱼钩,一小段磨得发亮的伞绳,一块边缘不规则、带着蜂窝状结构的深灰色石头(是岛上用来打火的燧石),还有几片已经干枯脆裂、被他小心压平的不知名树叶。
这些是他在离开救援船前,偷偷留下的。没有任何实际价值,只是……一些碎片。来自那七天的、触手可及的碎片。
他拿起那块燧石,指尖摩挲着粗糙的表面。冰凉,坚硬。
忽然,敲门声响起。规律,克制,是公寓物业管家的风格。
“李先生,有您的快递,需要您签收一下。”
李明宇将燧石放回铁盒,盖好,塞回书堆下面。起身去开门。
门外果然是穿着制服的物业人员,递过来一个不大的、方方正正的硬纸盒,包装普通,寄件人信息栏只打印着“个人”两个字,没有详细地址。
他签收,关上门。
拆开纸盒。里面没有卡片,没有任何说明。只有一样东西。
是一把刀。
不是节目组发放的那种多功能求生刀。是一把真正的、专业级别的野外生存直刀。刀身线条流畅凌厉,钢材在顶灯下泛着冷冽的哑光,刀柄包裹着防滑耐磨的材料,握持感扎实。刀鞘是硬质k鞘,带有多种携带方式。
他拿起刀,抽出。刀刃寒光四溢,重量和平衡都恰到好处。这是行家才会选择的工具,价格不菲。
没有寄件人。
但李明宇几乎瞬间就猜到了是谁。
他想起下午在练习室,金珉锡最后那个欲言又止的眼神,和那句低声的“我不知道”。
这把刀,是一个沉默的、笨拙的、或许连发送者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的回答。
也是一种……试探。或者,托付?
他将刀收回鞘中,冰冷的金属质感透过刀鞘传递到手心。
手机在茶几上,屏幕朝下,沉默着。
窗外,城市的熔岩依旧在无声地沸腾、流淌。
他站在公寓中央,左手是那把来自未知荒岛、粗糙原始的燧石,右手是这把来自同行者、锋利精良的生存直刀。
前方,是starcraft顶楼明亮的会议室和那份等待签署的、通往“新生”的企划案。
身后,是抽屉里那份关于另一个遥远荒岛的、充满不确定性的资料,和邮箱里那封名为“灯塔”的风险推演。
而此刻,掌心同时传来的,是岩石的粗砺,和钢铁的冰凉。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像沙漏里不断坠落的沙。
明天上午十点。
他必须做出选择。
或者说,他已经开始选择。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每一次目光的停留,都是朝向某个方向的、微小却无法撤回的偏移。
夜,还很长。
但有些光,已经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亮起。
或许是starcraft大厦顶楼永不熄灭的辉煌灯火。
或许是赵制作设想中那座孤悬海外、可能微弱却固执的“灯塔”。
也或许,只是掌心这块冰冷燧石与钢铁接触时,可能迸发出的、那一星半点真实的火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