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arcraft大厦的顶层,像是悬浮在首尔喧嚣之上的一座玻璃岛屿。电梯门无声滑开,脚下是光可鉴人的深色大理石,倒映着天花板简洁而昂贵的线性灯带。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昂贵香氛和权力气息的味道,寂静,恒温,与楼下艺人、练习生、经纪人忙碌嘈杂的楼层截然不同。
崔经纪人引着李明宇穿过空旷的走廊,他的脚步刻意放轻,带着一种朝圣般的恭谨。走廊尽头,是两扇厚重的实木门,紧闭着,像某种沉默的裁决。
“金代表在里面等你。”崔经纪人压低声音,脸上堆着笑,眼神却泄露出一丝紧绷,“好好谈,明宇,金代表很看重你。”
李明宇点了点头。崔经纪人替他敲了门,里面传来一个不高但清晰的“进”。
推门进去。房间比预想中小,更像一个私密的书房。一整面落地窗外是开阔的城市天际线,阳光被防眩光玻璃过滤成柔和的金色,洒在深色的胡桃木书桌和真皮沙发上。书桌上除了电脑和几份文件,空无一物,整洁得近乎冷漠。
金代表坐在宽大的皮椅里,背对着门口,面朝窗外。听到声音,他才缓缓转过来。
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太多皱纹,但眼神像淬过冰的刀锋,看似平和,却能把人从里到外刮一遍。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有种刻意的松弛感。
“来了?”金代表开口,声音不高,带着惯有的、不容置疑的沉稳。他没起身,只是抬手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坐。”
李明宇走过去,坐下。椅子很舒适,但后背挺直。
崔经纪人小心地关上门,守在外面。
“身体恢复得怎么样?”金代表目光落在他身上,像在评估一件刚刚回收、需要重新估价的资产。
“还好,在复健。”李明宇回答,语气平淡。
“嗯。”金代表点了点头,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发出有节奏的轻响。“崔室长把你的意思转达了。最终决定权,项目否决权,暂缓高强度行程。”他复述着,语调平稳,听不出喜怒,“条件提得很明确。看来在岛上那几天,没白待。”
这话里有话。李明宇没接,只是看着他。
“公司原则上可以同意。”金代表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同实质,压在李明宇脸上,“但有一个前提。”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观察李明宇的反应。
“starcraft需要一个‘故事’。一个完整的、积极的、有商业价值的‘故事’。”金代表缓缓说道,“你之前的那些……不愉快,可以翻篇。你在岛上的表现,是故事的高潮。但高潮之后,需要落地。需要让公众,让市场,看到你如何将那份‘坚韧’、‘智慧’、‘领导力’——这是他们现在给你的标签——转化为符合主流期待的正能量,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商业价值。”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装帧精美的企划案,推到李明宇面前。
封面上写着:《新生:李明宇回归特别企划》。
“这里面有几个初步方案。”金代表说,“一个公益性质的野外生存技能普及短片系列,与青少年保护机构合作,树立正面形象。一个高端户外品牌的长期代言,巩固你的‘生存者’标签,同时提升商业价值。还有一两个国民级室内综艺的常驻,展示你性格中‘亲民’、‘智慧’的一面,拉近与大众的距离。”
他指尖点了点企划案:“这些,都是在你的‘条件’框架内可以操作的。公司会投入最好的资源。但前提是,你需要配合。需要让这个故事,按照我们共同认可的‘积极’方向走下去。”
他抬起眼,目光如钩:“包括,如何处理与公司其他艺人,尤其是同样参与了节目的艺人之间的关系。公众希望看到的是逆境中的团结,是携手共渡难关后的情谊,而不是……内部的裂痕和比较。”他特意加重了“比较”两个字。
李明宇听懂了。这是条件背后的条件。同意他的自主权,换取他对公司整体叙事和内部“和谐”的配合。尤其是,淡化或重塑与金珉锡之间那被镜头捕捉到的、不甚“美好”的互动。
他没有立刻去看那份企划案,只是迎向金代表的目光:“金代表,我提出那些条件,不是因为我想特立独行,或者对抗公司。我只是想,以后的路,能多一点自己选择的空间。有些事,我想用自己的方式去做,去验证。可能成功,也可能失败。但至少,那是我自己的尝试。”
金代表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像是一个微笑的雏形,但并未真正展开。“尝试?可以。但明宇,你要明白,这个行业,没有那么多时间给你慢慢‘尝试’。热度是消耗品。公众的记忆比金鱼还短。你现在站在风口上,一阵风过去,如果还没有牢牢抓住的东西,摔下来会比以前更疼。”
他身体向后靠去,重新融进宽大皮椅的阴影里,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警告:“公司可以给你空间,但空间是有限的。你的‘尝试’,必须在公司可控的、有益于整体利益的范围内。这是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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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了指那份企划案:“这份东西,是桥梁。它连接着你过去的‘污点’和现在的‘光环’,也连接着你的‘个人意愿’和公司的‘商业需求’。好好看看。明天给我答复。”
谈话结束。没有激烈的交锋,没有明确的威胁,只有一种更冰冷的、基于利害计算的“共识”压力。
李明宇拿起那份企划案,厚度适中,纸张精良。他没再多说,起身,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推开门,崔经纪人立刻迎上来,眼神询问。李明宇没说话,只是径直走向电梯。
电梯下行,失重感短暂袭来。他看着金属门上模糊的倒影,手里那份企划案沉甸甸的。
回到那个空旷冰冷的高档公寓,他将企划案扔在光洁的茶几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阳光依旧充沛,晒得人皮肤发烫,却驱不散心头的寒意。
金代表的话在耳边回响。故事。可控。整体利益。
他想要的“自己选择的空间”,在对方眼中,不过是需要被引导和纳入轨道的“可控尝试”。
那赵制作那边呢?那个遥远的、绿色的岛屿,那份粗略的预算和模糊的构想,在starcraft这座庞大的商业机器面前,又算什么?一次注定会被视为不务正业、浪费热度的任性胡闹?
手机震动,是日历提醒:下午三点,老地方练习室。
金珉锡。
他拿起手机,看着那条简短的信息。老地方……是公司地下二层那间最小的、通常分配给出道无望或即将被放弃的练习生使用的练习室。以前,他们还是关系尚可的前后辈时,偶尔会在那里加练,避开其他人的目光。
现在,金珉锡约在那里见面。
李明宇换了身衣服,依旧是简单的黑色系,戴上帽子和口罩,离开了公寓。
他没有打车,选择了地铁。混杂在拥挤的人流里,听着周围陌生的交谈和列车运行的轰鸣,感觉比在豪华公寓和顶层办公室更自在一些。身体的记忆似乎还停留在岛上那种需要时刻警觉环境、融入背景的状态。
回到starcraft大楼附近,他绕到后巷,从一扇不起眼的员工通道侧门进去。这里他太熟悉了,闭着眼睛都能避开监控和偶尔来往的工作人员。
地下二层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灰尘、旧汗水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走廊寂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回响。那间练习室在走廊最尽头,门上的油漆斑驳脱落。
他停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里面隐约传来音乐声,是节奏强劲的舞曲,但音量不大,断断续续,像在练习某个复杂的段落,又像是心不在焉的重复。
他抬手,敲了敲门。
音乐声戛然而止。
几秒钟后,门被拉开一条缝。金珉锡的脸出现在门后。他穿着宽松的灰色卫衣和运动裤,头发有些凌乱,额前带着汗湿的痕迹,脸色比上次通话时似乎更苍白了一些,眼下的阴影很重。看到李明宇,他愣了一下,随即侧身让开:“哥,进来吧。”
练习室很小,镜子占据了一整面墙,边缘有些模糊。把杆陈旧,地面是磨损严重的深色胶垫。角落里堆着几个空矿泉水瓶和一个瘪了的背包。空气里有汗味和一种……颓丧的气息。
金珉锡关上门,走到镜子前,背对着李明宇,拿起地上的毛巾擦了擦脖子上的汗。他的背影单薄,肩膀微微垮着。
“我……我就是随便练练。”他低声说,没有回头,“太久没动,骨头都锈了。”
李明宇走到把杆边,靠了上去。镜子里映出他们两个的身影,一坐一站,隔着几步距离,像一幅构图古怪的静物画。
“公司让我休息。”金珉锡继续说,语气平淡,像在陈述别人的事,“我知道是什么意思。网上那些……我也看了。他们说我是你的反面教材。”他短促地笑了一下,肩膀耸动,“好像也没说错。”
他转过身,面对李明宇。镜面分割出无数个他苍白疲惫的脸。
“那天晚上……电话里,我说的那些,是真话。”他看着李明宇,眼神不再闪躲,只有一片荒芜的平静,“我嫉妒你,哥。不是嫉妒你红了,是嫉妒你好像……一直都知道该怎么做。在岛上也是,回来也是。”他顿了顿,“我模仿你,学你生火的样子,学你搭棚子的手势,学你安静坐在溪边的样子……可东施效颦,画虎不成反类犬。最后还……那么难看。”
“没有人天生知道该怎么做。”李明宇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练习室里显得有些低沉,“岛上那些,也是第一次。会怕,会错,会不知道该怎么办。”
“可你处理好了。”金珉锡打断他,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压抑的激动,“你处理好了!而我呢?我连‘怕’和‘不知道怎么办’都处理不好!我只能像个傻瓜一样站在那里,或者,做出更傻的决定!”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抹了把脸,像是要把那些失控的情绪按回去。
“公司今天找我谈了。”他忽然换了话题,语气重新变得平板,“新的评估。我的个人形象受损严重,短期内不适合团体活动,也不适合需要‘积极努力’人设的个人资源。他们建议我……转型。去演戏,或者,干脆休息更长时间,等风波过去。”
他抬起头,看着李明宇,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他们说,你是starcraft未来的重点。我的‘故事’,需要配合你的‘故事’。最好……是那种能衬托你、又不至于显得太无能的方式。比如,一个曾经迷茫、但在你的‘影响’下重新找到方向的弟弟。”
李明宇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金代表口中的“整体利益”、“内部和谐”,落实到具体的人身上,就是这样冰冷的“安排”。将金珉锡的挫折和挣扎,纳入为他李明宇“王者归来”故事服务的注脚。
“你怎么想?”他问。
金珉锡低下头,看着自己因为练舞而磨出薄茧的手指。“我不知道。”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也许他们说得对。我可能……真的不适合这条需要时时刻刻‘表现’、‘竞争’、‘完美’的路。岛上的事,只是把这一点放大了而已。”
练习室里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通风系统低微的嗡鸣。
窗外,夕阳的余晖透过高窗上积满灰尘的玻璃,斜斜地照进来几缕,在地板上投下狭长而暗淡的光带,空气中的尘埃在光柱里缓慢浮动。
“如果,”李明宇忽然说,打破了沉默,“如果有一条路,不是站在镜头前被人比较和评判。而是去做一些具体的事情,学一些实在的东西,靠自己的手和脑子解决问题。可能会很苦,很累,也可能没人看见,没有掌声。但至少,每一步都踩在自己脚下。你……愿意试试吗?”
金珉锡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惊愕和茫然,仿佛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李明宇没有解释更多,只是看着他,等待他的反应。
光柱里的尘埃,依旧在无声地飞舞。像无数微小而纷乱的抉择,在时间的河流里,起伏,沉浮。
镜子里的两个身影,一个沉静如礁石,一个恍惚如风中残烛。
而在他们头顶之上,那座玻璃与钢铁构成的殿堂里,一份精美的企划案静静躺在茶几上,等待着明天的答复。
远处的荒岛资料,锁在抽屉深处,沉默不语。
三条路,在夕阳最后的光线里,轮廓逐渐分明,又似乎交织在一起,通往迷雾重重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