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汽浓得化不开,凝结在每一片叶子、每一根藤蔓上,沉甸甸地往下坠,在寂静中发出极轻微的“啪嗒”声。不是雨,是浓雾,一种粘稠的、乳白色的、带着咸腥和草木腐烂气息的雾,从海面方向漫上来,悄无声息地吞噬了营地,吞噬了水潭,也吞噬了周遭一切的轮廓和声响。
视野被压缩到不足十米。火堆的光芒在浓雾中变成一团模糊昏黄的光晕,失去了穿透力,只能勉强照亮围坐的四个人的下半身,上半张脸都隐没在流动的、灰白色的混沌里。
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仿佛怕惊扰了这片死寂的雾,或者怕被雾中可能隐藏的东西捕捉到气息。
三天了。
自从发现那片爆炸和血迹的现场,营地就进入了这种高度戒备、近乎凝固的状态。外出活动全部停止,小朴的无人机收在防水箱最底层,卫星电话放在赵制作触手可及的地方,每个人手边都放着武器——李明宇的弓箭和黑曜石矛,赵制作的工兵铲,小朴的一把多用途刀,连金珉锡,也把那副拐杖放在身边,手里紧攥着一根削尖了的硬木短棍。
食物和水在精打细算地消耗。金珉锡的脚踝肿胀消了一些,但依然无法承重,走动全靠拐杖,动作迟缓。他的脸色在雾气的映衬下显得更加苍白,眼神里除了伤病的虚弱,更多了一种被无形压力持续挤压后的、近乎麻木的紧绷。
与森林“邻居”的交换,按照李明宇的命令,暂停了。那块作为“信箱”的岩石,孤零零地立在浓雾边缘,三天来无人问津。最后一次交换留下的那几颗干瘪浆果和一枚光滑的鹅卵石,还静静地躺在营地角落,像上一个纪元留下的、含义不明的遗物。
而来自第四方的、武装分子的威胁,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下落的时间未知,却让每一分每一秒都充满了煎熬。李明宇每天会在浓雾稍微散开一些的短暂间隙,极其冒险地外出一次,在营地周边一两百米半径内做最快速的侦察和预警陷阱检查。没有发现新的明显人类活动痕迹,但这并不能带来安心,反而让等待变得更加折磨人。
浓雾在第四天清晨达到最浓。能见度几乎为零。连水潭的叮咚声,都仿佛被厚重的棉絮捂住,变得沉闷而遥远。
李明宇坐在火堆旁,手里拿着那块从“邻居”那里交换来的、被打磨过的兽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骨片上那个光滑的穿孔。触感冰凉。他的目光,却穿透眼前晃动的雾霭,落在营地边缘,金珉锡身上。
金珉锡正背对着火堆,面向浓雾深处,一动不动。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了。那副粗糙的拐杖靠在他腿边。他没有看雾,眼睛微微闭着,像是在倾听,又像是在对抗着什么。
李明宇注意到,金珉锡握着短木棍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他的肩膀,以一种极其细微的、却无法控制的频率,轻轻颤抖着。
不是冷。
是别的什么。是恐惧积累到临界点,却又被死死压抑,从而产生的生理性反应。是精神绷紧到极致,即将断裂前的征兆。
李明宇见过类似的状态。在岛上,在风暴最猛烈、窝棚摇摇欲坠时,在饥饿和绝望啃噬理智时。他知道,这种状态很危险。一个细微的刺激,都可能引发彻底的崩溃,或者……不受控制的爆发。
他放下兽骨,站起身,动作很轻。
就在这时。
一声极其短促、却异常清晰的尖啸,撕裂了浓雾的死寂!
不是动物的叫声。也不是风声。
是一种……金属高速划过空气的、凄厉的锐响!
声音来源很近!就在营地外围,水潭对面的方向!
“趴下!”李明宇低吼一声,身体已经本能地扑向最近的金珉锡,将他连同拐杖一起按倒在地,同时自己伏低身体,目光如电般射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赵制作和小朴也瞬间卧倒,脸色煞白。
尖啸声只响了一下,随即消失。
紧接着,是“噗”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深深扎进了树干或泥土里。
然后,又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浓雾无声地流动。
几秒钟后。
“笃。”
一声轻微的敲击声。不是石头,像是金属或硬木敲在石头上的声音。
从刚才尖啸声传来的、大致相同的方向。
“笃、笃。”
又是两下。节奏稳定,不疾不徐。
不是攻击。是……信号?
李明宇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但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他慢慢抬起头,透过浓雾,望向声音来源。
能见度太差,什么也看不见。
他缓缓起身,示意赵制作和小朴保持隐蔽,自己则猫着腰,像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朝着敲击声的方向摸去。
绕过水潭边缘,穿过一片湿漉漉的灌木丛。浓雾在他面前分开,又在他身后合拢。
敲击声没有再响起。
但李明宇看到了。
在水潭对面、靠近森林边缘的一棵粗大树干上,钉着一支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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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他的箭。箭杆更粗糙,颜色更深,像是用某种硬木简单削制而成。但箭镞……是金属的!虽然做工简陋,边缘甚至有些卷曲,但确实是金属,在浓雾中反射着暗淡的、危险的光泽。
箭矢深深嵌入树干,尾羽还在微微颤动。
而在树干下方,那块他们用来交换的扁平岩石上,放着一件东西。
不是浆果,不是草药,也不是兽骨或鹅卵石。
是一个用新鲜的大树叶层层包裹起来的、不大的包裹。
树叶被细藤蔓紧紧捆扎着。
李明宇停下脚步,没有立刻上前。他警惕地环顾四周。浓雾依旧,森林死寂。敲击声没有再出现,那个射出这支箭、留下包裹的身影,早已消失无踪。
是那个“沉默邻居”?
不。箭是金属的。对方之前的交换物,从未出现过金属制品。而且,这种先声夺人的警告式射箭(虽然射的是树),再留下包裹的方式,也与之前那种悄无声息地放置和取走物品的风格截然不同。
难道……是那伙武装分子?用这种方式挑衅或警告?
他慢慢走上前,先检查了一下那支箭。箭杆上有细微的刻痕,像是某种标记,但无法辨认。箭镞确实是手工打制的铁器,工艺粗糙,但足够致命。
然后,他看向那个树叶包裹。
迟疑了几秒,他用刀尖小心翼翼地挑开捆扎的藤蔓,一层层剥开树叶。
里面露出来的东西,让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是武器,不是食物。
是几样……杂物。
一块边缘磨损严重的深蓝色帆布碎片,上面沾着暗褐色的、疑似干涸的血迹。
一小截断掉的、染着红白漆料的尼龙绳。
一个压扁的、印着外文字母的金属小盒子(像是某种药品或工具的包装)。
还有……一张皱巴巴的、被水浸过又干透的纸片。纸片一角,用炭笔或烧焦的木棍,极其潦草地画了一个简单的符号:一个圆圈,里面打了一个歪斜的叉。
这些杂物,明显不属于森林原住民,也不像sbs团队会遗落的东西(太破烂,且风格不对)。帆布的颜色和质地,尼龙绳的款式,金属盒上的外文,都隐隐指向某种……非正规的、可能带有军事或探险背景的团体。
而那张纸片上的符号——圆圈和叉,在很多语境下,可以代表“危险”、“禁止”、“错误”或者……“目标”。
对方在传递信息。用这种极其原始却又充满威胁的方式。
信息的内容是什么?是展示他们拥有金属武器和战斗能力?是警告这片区域是他们的地盘?还是……在暗示他们与森林里发生的冲突(血迹、爆炸)有关?甚至,是在标记他们(李明宇四人)为“目标”?
李明宇的心脏沉了下去,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沉。
他原本以为,与“沉默邻居”的交换,或许能建立一种微妙的联系,甚至在极端情况下成为某种依仗。但现在看来,情况远比他想象的复杂。森林里可能不止一股“原住民”力量。而这股新出现的、拥有金属武器、行事风格更加直接和带有威胁性的力量,目的更加不明,敌意也更加赤裸。
他迅速将树叶重新包好(连同里面的杂物),捡起那支箭,转身,以最快的速度退回营地。
当他带着那包东西和那支箭回到火堆旁时,赵制作、小朴,还有挣扎着坐起来的金珉锡,目光都死死盯住了他手里的东西。
无需多言,那支简陋却致命的金属箭镞,和那包透着不祥气息的杂物,已经说明了一切。
新的威胁。更加直接,更加危险。
金珉锡看着那支箭,看着李明宇凝重的脸色,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比之前更加剧烈。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了一声极其短促的、像是被扼住喉咙的抽气声。然后,他猛地低下头,双手紧紧抱住了自己的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崩溃的边缘。
李明宇将东西放在地上,走到金珉锡面前,蹲下身。
他没有安慰,也没有解释。只是伸出手,按在了金珉锡因为颤抖而耸动的肩膀上。
手掌温热,力道沉稳。
“看着我。”李明宇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穿透了浓雾,也穿透了金珉锡濒临溃散的恐惧。
金珉锡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他的眼睛因为压抑的恐惧和泪水而泛红,眼神涣散,但终于对上了李明宇的视线。
那视线很深,很静,像暴风雨中心那片诡异的平静海域。里面没有惊慌,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接受现实后的清明。
“怕,没用。”李明宇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在这里,害怕只会让你死得更快。”
金珉锡的嘴唇哆嗦着,想反驳,想尖叫,想说自己已经怕得快要疯了。
但李明宇接下来的话,像冰锥,钉住了他所有即将崩溃的情绪。
“拿起你的棍子。”李明宇说,目光转向地上那根被金珉锡丢开的、削尖的硬木短棍,“或者,等死。”
没有第三个选项。
在这片被浓雾、未知武装分子、神秘原住民、现代媒体团队和他们自身脆弱所层层包围的绝境里,恐惧是奢侈品,崩溃是死刑。
要么拿起武器,保持清醒,哪怕战斗到最后一刻。
要么,放弃。
金珉锡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他看着李明宇平静无波的眼睛,又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根粗糙的、毫无美感可言的木棍。
时间仿佛静止了。
浓雾无声地翻滚。
然后,金珉锡极其缓慢地,伸出手,颤抖着,抓住了那根木棍的柄。
手指收紧。指节依旧发白,但颤抖,似乎……减轻了那么一丝丝。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李明宇。
眼神里,恐惧未褪,绝望犹存。
但多了一点别的。一点被强行从崩溃边缘拽回来、混杂着不甘、屈辱和一丝微弱却顽固的……狠劲儿。
李明宇收回了手,站起身。
没有赞许,没有鼓励。
只是转身,拿起了自己的弓箭,检查弓弦的张力。
赵制作和小朴看着这一幕,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将自己的“武器”握得更紧。
火堆在浓雾中持续燃烧着,光芒微弱,却顽强地对抗着周遭无边的、充满恶意的混沌。
新的威胁已至,以箭矢和包裹的形式。
而他们的回应,只能是握紧手中一切可以称之为武器的东西,在这片沉默的、危机四伏的荒野里,继续这场不知终局的生存之战。
即使,对手的面目,依然隐藏在浓雾之后。
即使,前路似乎只剩下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
握紧武器,是此刻,唯一能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