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前的黑暗最是浓稠,像化不开的陈墨,将天地万物都浸染成一片失去轮廓的模糊黑影。风停了,连水潭惯常的叮咚声也仿佛被这沉重的寂静吸走了魂,只剩下一种近乎耳鸣的、无处不在的死寂。
李明宇坐在火堆边,背靠着冰冷的岩石,眼睛闭着,呼吸均匀绵长,仿佛已经睡着。但他没有。每一个毛孔都像是张开的雷达,捕捉着周遭任何一丝最细微的异动。右手搭在身旁的弓身上,指尖距离箭袋里的黑曜石箭头,只有毫厘之遥。
三天。从收到那支带着威胁意味的金属箭和含义不明的包裹,已经过去了三天。浓雾在第二天中午散了,阳光重新洒落,却驱不散心头那层更厚的阴霾。营地进入了最高等级的警戒。外出彻底停止,连取水都改为轮流、快速、武装的方式进行。食物的配给再次削减。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疲惫和一种被持续高压蒸煮后的、濒临极限的僵硬。
金珉锡的脚踝依旧肿着,但疼痛似乎被另一种更尖锐的东西压制了。他大部分时间沉默地坐着,手里总握着那根削尖的木棍,眼神不再涣散,而是凝聚成一种冰冷的、近乎空洞的专注,时不时扫过营地外的树林,像一只受伤却被迫警戒的幼兽。
赵制作和小朴轮换着用望远镜观察远处的山脊和海岸线(不敢再放飞无人机),试图捕捉任何可疑的动静,但一无所获。那伙留下箭矢和包裹的人,像是融入了森林,再无踪迹。但这种“消失”,比直接的威胁更让人不安。
李明宇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被动的等待和持续的紧绷,会拖垮他们,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必须主动获取信息,哪怕要冒巨大的风险。
他今晚守的是最后一班,也是最危险的一班——黎明前的至暗时刻。
就在天空东边那丝鱼肚白挣扎着想要撕裂黑暗的前一刻。
来了。
不是声音。是一种……感觉。像冰冷的蛇,悄无声息地滑过皮肤,激起一层细密的战栗。
李明宇猛地睁开眼。
不是错觉。
营地边缘,距离水潭不到三十米的那片灌木丛,几片叶子的晃动幅度,与凌晨微风应有的节奏,有着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差异。
有人。
不止一个。动作极轻,极缓,像是贴着地面滑行的阴影,正从至少两个方向,朝着营地合围过来。
李明宇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血液流速骤然加快,但大脑却异常冰冷清晰。他没有动,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只是搭在弓身上的手指,极其缓慢地,向内扣紧了一分。
他微微侧头,用眼角的余光,瞥向窝棚方向。赵制作和小朴还在睡梦中,金珉锡则蜷缩在靠近窝棚口的位置,似乎也睡着了,但身体姿势僵硬。
不能叫醒他们。任何多余的动作或声响,都可能立刻招致攻击。
他必须一个人应对。
来袭者非常专业。没有贸然进入火堆光芒笼罩的范围,而是停在阴影的边缘,利用地形和植被完美地隐藏着自己。但李明宇能感觉到,至少有三道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钉在他的背上。
他们在观察。评估。寻找最佳的突袭时机和角度。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静默中对峙着。
李明宇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手移向箭袋,抽出了一支箭。动作慢得像是电影的慢镜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然后,他将箭搭在弓弦上,却没有拉开,只是将弓微微调整了一个角度,对准了其中一个感觉中威胁最大的方向——左前方,一块巨大岩石的阴影处。
这个动作,极其细微。但在绝对的寂静和专注中,对方似乎察觉到了。
岩石阴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衣物摩擦的窸窣。
紧接着,正前方的灌木丛后,一道黑影猛地窜出!不是冲向他,而是扑向窝棚的方向!速度快得惊人,像一道贴地飞行的黑色闪电!
声东击西!
与此同时,左前方岩石阴影处,另一道黑影也骤然暴起,直扑李明宇!手中寒光一闪,是一把短刀或匕首的锋刃!
电光石火间,李明宇身体向后猛地一仰,避开直刺面门的寒光,同时右手手腕一抖,弓弦发出轻微却清晰的震颤声——“嘣”!
箭矢离弦,却不是射向扑向自己的黑影,而是在间不容发之际,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射向了窝棚前那道扑向金珉锡的黑影!
“噗嗤!”
一声闷响。箭矢精准地钉入了那道黑影的小腿!黑影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前冲的势头猛地一滞,重重摔倒在地!
而扑向李明宇的黑影,刀锋擦着他的脖颈掠过,带起一丝冰凉的刺痛。李明宇借势倒地翻滚,躲开紧随其后的又一记劈砍,手中的弓已经顺势横扫,弓臂狠狠砸在对方持刀的手腕上!
“咔嚓!”一声轻微的骨裂声。
黑影闷哼一声,短刀脱手飞出。但他反应极快,立刻变扑为撞,用肩膀狠狠撞向李明宇的胸口!
李明宇被撞得向后踉跄,后背重重撞在岩石上,眼前一黑,胸口血气翻涌。但他死死咬住牙,左手闪电般探出,抓住了对方来不及收回的手臂,身体顺势一拧,一个标准的擒拿动作,将对方的手臂反拧到背后,膝盖同时顶住了对方的腰椎!
黑影奋力挣扎,力量大得惊人,但李明宇占据了先机和位置优势,死死锁住。
这一切,发生在短短两三秒之内。
窝棚那边,被射中小腿的黑影正试图爬起来,但金珉锡不知何时已经惊醒,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嘶吼,手里的木棍不管不顾地朝着地上的黑影胡乱捅去!虽然毫无章法,却逼得对方无法立刻起身反击。
赵制作和小朴也被惊醒,惊慌失措地爬出睡袋,手里抓着工兵铲和多用途刀,却因为黑暗和突如其来的混战而不知所措。
“别过来!守好火堆!”李明宇低吼一声,声音因为刚才的撞击而有些嘶哑。
他手下用力,将制住的黑影脸朝下死死按在泥地上,膝盖顶得更紧。另一只手迅速摸向对方腰间——果然,摸到了一个硬物。是一把手枪!
他的心猛地一沉。来不及细看型号,他迅速将枪抽出,扔向远处的黑暗中,同时厉声喝道:“你们是谁?!”
被他制住的黑影停止了挣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喘息声,没有回答。
窝棚那边,金珉锡还在发疯似的用木棍乱捅,那个小腿中箭的黑影似乎被他的疯狂暂时压制住了。
就在这时。
第三个人,终于出现了。
从营地侧后方的树林阴影里,慢步走了出来。
他没有拿武器,至少手里没有。身材不高,甚至有些瘦削,穿着一身看不出本来颜色的、与周围环境几乎融为一体的破旧迷彩服,脸上用污泥和炭灰涂抹得看不清五官,只有一双眼睛,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亮得吓人,冰冷,锐利,像荒野中的独狼。
他没有看被李明宇制住的同伴,也没有看窝棚那边混乱的战团,目光径直落在李明宇身上,上下打量,带着一种审视的、评估的意味。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嘶哑,干涩,带着一种长期缺乏交流的滞涩感,用的是口音古怪、但勉强能听懂的英语:
“放开他。”
李明宇没有松手,只是抬眼看着这个显然是首领的人:“你们是谁?为什么攻击我们?”
“问题,太多。”首领的声音依旧干涩,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放人。或者,死。”
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窝棚那边。赵制作和小朴正战战兢兢地护着火堆,金珉锡还在和那个受伤的黑影纠缠。
形势很明朗。对方三个人,一个被制,一个受伤但仍有战力,首领尚未出手。而他们这边,李明宇暂时控制住一人,但胸口剧痛,可能受了内伤。金珉锡毫无战斗经验,只是凭着一股疯劲。赵制作和小朴几乎没有战斗力。一旦首领加入战团,或者被制住的人挣脱,后果不堪设想。
但就这样放人?主动权将彻底丧失。
李明宇的大脑飞速运转。对方的英语口音……不像东南亚本地人,带着点斯拉夫语系的卷舌音?装备简陋但实用,行动训练有素,配合默契,明显是受过军事或准军事训练的小团体。是雇佣兵?私人武装?还是……
他忽然想起那包杂物里的帆布碎片和尼龙绳,还有那张画着圆圈和叉的纸片。
“爆炸,是你们干的?”李明宇盯着首领的眼睛,忽然用英语问了一句。
首领的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但那一瞬间的细微变化,已经足够让李明宇确认。
“林子里死的,是你们的人,还是……别人?”李明宇继续追问,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事实。
首领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他看着李明宇,那双冰冷的眼睛里,第一次掠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警惕、意外、还有一丝……被说中心事的凶狠。
“你,知道得太多。”首领的声音更低,更冷,透出杀意。
就在这时,被金珉锡木棍乱捅逼得恼羞成怒的那个受伤黑影,猛地一咬牙,不顾腿上还钉着箭,暴起发力,一把抓住了金珉锡胡乱挥舞的木棍,另一只手挥拳狠狠砸向金珉锡的面门!
金珉锡吓得惊叫一声,下意识松手后退,却被脚下的碎石绊倒,向后摔去!
机会!
被李明宇制住的黑影也趁机猛地发力挣扎!
李明宇眼中寒光一闪,知道不能再犹豫。他非但没有松手,反而用尽全力,将膝盖狠狠向下一顶!
“呃啊——!”身下的黑影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腰椎处传来令人牙酸的错位声,挣扎的力道瞬间软了下去。
同时,李明宇借着反作用力向后弹开,顺手抄起地上的弓,一支箭已经再次搭上弓弦,弓开满月,箭镞在熹微的晨光中,对准了正扑向金珉锡的那个受伤黑影的后心!
“再动,他死!”李明宇的声音如同淬了冰,斩钉截铁。
那扑向金珉锡的黑影动作猛地僵住,拳头停在半空,缓缓转过头,看着那支在黎明微光中闪着致命寒光的箭头,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恐。
首领的脸色也终于变了。他没想到李明宇如此悍勇果断,更没想到对方在明显劣势下,还能瞬间逆转,挟制一人,威慑另一人。
“你想怎样?”首领的声音终于不再那么冰冷平稳,带上了一丝压抑的怒意和忌惮。
李明宇的箭尖稳稳指着那个受伤的黑影,目光却锁死在首领脸上。
“交换。”他缓缓说道,“我放你们的人。你们,回答我的问题,然后离开。不许再靠近这里。”
“否则,”他顿了顿,箭尖微微下压,对准了地上那个被他顶得暂时失去行动能力的黑影的后颈,“先死一个。”
晨光,终于彻底撕开了东方的黑暗,将第一缕金红色的光芒,洒在了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场短暂却凶险交锋的营地。
四个人,三个身份不明的武装闯入者,对峙。
弓弦紧绷。
空气凝固。
生与死,只在一念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