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灵的歌声如同无形的丝线,缠绕着古老的祭坛和疲惫不堪的四人。它并非来自某个具体的方位,而是弥漫在空气里,从岩缝渗出,在石面上折射,形成一片悠远而肃穆的声场,既安抚着濒临崩溃的神经,也加重了此地非现实的神秘感。
金珉锡在歌声中完全清醒过来,眼神里除了痛楚,更多了一种恍惚的迷醉。小朴抱着膝盖,呆呆地望着祭坛上的同心圆刻痕。赵制作则挣扎着坐起,拿出最后一点水,小心翼翼地喂给金珉锡,又检查了他的伤口——情况没有恶化,但长途颠簸和重压显然不是好事。
李明宇是第一个恢复行动力的。他站起身,尽管双腿酸软得几乎站立不稳,还是强迫自己走向那座三层石砌祭坛。
祭坛的石料与山脊的灰白岩石同源,但质地似乎更加细密,表面有水流或风沙常年打磨的痕迹。石阶很宽,一级级向上,通往顶部的平台。他走上台阶,脚步声在空旷的平台和持续的歌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顶部平台大约有十平米见方,中央那个直径近一米的同心圆符号深深镌刻在石面里,线条圆润流畅,与石墙上的如出一辙,只是尺寸放大了数倍。刻痕里积着薄薄的灰尘和一些细小的碎石。
他蹲下身,仔细察看。符号的中心点位置,似乎有一个极小的凹坑,比针尖略大,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他伸出指尖,轻轻触碰那个凹坑。
冰凉。
没有任何反应。
他环顾四周。祭坛本身除了这个符号,再无任何装饰或文字。歌声依旧在回荡,但他依旧无法找到确切的声源。
“接下来怎么办?”赵制作也走了上来,脸色疲惫,“把东西……放进去?”他指了指李明宇贴身收藏的那些物品。
李明宇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怀里取出油布包裹,一一摊开在祭坛石台上:暗红的“源血”玻璃瓶、装着灰白粉末和羽毛的木匣、刻着狂乱图画的石板、神秘的兽皮图册,还有那枚温润的石莲挂坠。
它们静静躺在古老的石面上,在缥缈歌声和山风的吹拂下,仿佛本身就属于这里。
“祭司说,‘注视’会在这里等待。”李明宇低声道,“也许,我们需要……触发它?”
怎么触发?像打开石门那样,放入特定的“钥匙”?可是这里的“钥匙”似乎不止一样。还是像图册里画的,进行某种“仪式”?但图册后半部分语焉不详。
他的目光落在“源血”玻璃瓶上。这是唯一在之前显示出特殊力量的东西。
他拿起瓶子,拔掉木塞(塞子很紧,似乎很久没有打开过)。那股奇异的、混合了铁锈与甜腥的气味立刻弥漫开来,比在密闭瓶子里时更加清晰,甚至压过了歌声带来的空灵感。
他迟疑了一下,将瓶口倾斜,一滴粘稠暗红的液体,缓缓滴落,精准地落入了同心圆符号中心那个针尖大小的凹坑里。
“嗤——”
一声轻微的、如同冷水滴入热油的声响。
那滴“源血”并没有被石面吸收或滑落,而是像拥有生命般,在凹坑里微微滚动,随即,骤然亮起!
不是虫穴里那种炽热爆发的红光,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内敛的暗红色光芒,如同凝固的火焰,又像沉睡的岩浆,从那一滴液体中透出,瞬间将整个凹坑映亮,光芒甚至沿着同心圆的刻痕向外蔓延了一丝,仿佛给那古老的符号描上了一道暗红的边!
与此同时,一直萦绕的空灵歌声,陡然拔高!不再是缥缈的哼唱,而是加入了明确、古老、音节拗口的词句!那词句仿佛直接印入脑海,无法理解含义,却带着强烈的情绪——沧桑、悲悯、召唤,还有一丝……审视!
祭坛周围的空气开始震颤。不是风,而是一种肉眼可见的、如水波般的涟漪,以祭坛为中心扩散开来。平台地面的碎石开始轻微跳动。
“李明宇!”赵制作惊呼。
李明宇紧握着玻璃瓶,心脏狂跳,但他没有后退,而是死死盯着祭坛中央的变化。
暗红的光芒在同心圆刻痕中流淌,越来越亮,渐渐勾勒出完整的符号轮廓。而那滴作为“引子”的“源血”,在凹坑中仿佛被点燃,化作一小簇暗红色的、不断跃动的火苗。
歌声的词句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响亮,如同无数人在齐声吟唱,又像是这座山、这片天、这座岛屿本身在发出声音。
突然,歌声和光芒同时达到了一个顶峰!
祭坛顶部,同心圆符号的正上方,空气剧烈扭曲,光线被吞噬,一个漆黑的、边缘不断波动的“点”凭空出现!
那“点”迅速扩大,拉伸,变成了一道竖立的、边缘散发着不稳定暗红色光晕的……裂缝!
裂缝内部,不是岩石,也不是黑暗,而是一片不断翻滚、变幻的混沌景象:模糊的光影,扭曲的线条,偶尔闪过一些难以辨认的、仿佛是记忆碎片的画面——海浪、森林、石墙、乳白色的树、扭曲的人形……
与石墙上开启的“光门”不同,这道裂缝更加不稳定,充满了狂暴的能量感,仿佛连接着一个更加混乱、更加不可知的空间。
而且,它散发出一股难以形容的、强大的“注视感”。
冰冷,浩瀚,非人。仿佛有一个巨大无匹的意识,正透过这道裂缝,将目光投注到他们身上,审视着他们的灵魂、他们的过去、他们一路携带的“钥匙”与“祭品”。
这就是祭司所说的“注视”?!
裂缝中翻滚的景象忽然定格了一瞬,画面清晰起来:赫然是那棵乳白色的怪树,树干上的裂缝张开,里面不再是幽深黑暗,而是无尽的星光漩涡,漩涡中心,隐约有一个模糊的、女性的身影轮廓,背对着他们,长发飘扬。
林娜琏?!
画面一闪而逝,重新被混沌吞没。
但那股“注视”的力量,却如同实质般压了下来!
李明宇感到呼吸困难,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喉咙。赵制作和小朴踉跄后退,脸上毫无血色。就连躺在拖架上的金珉锡,也挣扎着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一个声音,直接在他们所有人的意识深处响起。那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而是直接“印入”脑海的意念,古老、恢弘、不带任何情感,如同山岳移动,星辰运转发出的天籁(或者说,是噪音)。
“携带‘源血’、‘引路粉’、‘哨兵翎羽’、‘往昔刻痕’、‘观测者图录’以及……‘未竟之约信物’的后来者。”
每一个词,都对应着他们携带的一样物品!甚至连那枚石莲挂坠,都被称为“未竟之约信物”!
“你们踏过了‘门’的试炼,穿越了‘静默’与‘叹息’,抵达了‘回声’之地。”
“按照古老的约定与‘归乡之路’的规则,你们获得了接受最终评判的资格。”
“评判的依据,是你们携带之物的‘共鸣’,是你们灵魂的‘纯度’,是你们与‘归乡’之愿的‘契合’。”
“现在,献上你们的‘钥匙’与‘祭品’,踏入‘归乡之路’的最终阶梯。”
“成功,你们将触摸‘归乡’的真谛。”
“失败,你们将成为阶梯的一部分,滋养下一位追寻者的道路。”
“选择吧。踏入裂缝,接受评判。”
“或者,转身离开,成为岛民,等待下一次‘循环’的浪潮将你们彻底吞没。”
声音消失。那股沉重的“注视”感依旧存在,压迫着他们的每一根神经。面前那暗红色的、不稳定的裂缝无声地张开着,内部混沌翻滚,等待着他们的决定。
踏入?那可能通往林娜琏消失的地方,可能揭开最终的秘密,也可能……万劫不复。
离开?回到那个看似平静实则同样未知的村落,等待吉凶未卜的“循环”?
没有时间犹豫。裂缝的边缘在微微颤动,光芒忽明忽暗,似乎并不稳定,随时可能关闭。
李明宇回头,看向同伴。赵制作脸色惨白,但眼神里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小朴紧紧抓着自己的胳膊,身体发抖,却对着他用力点了点头。金珉锡躺在拖架上,对他扯出一个虚弱的、鼓励的笑。
一路走来,九死一生,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不就是为了找到林娜琏,揭开真相,找到出路吗?
他将“源血”玻璃瓶的木塞塞好,和其他物品一起,重新用油布仔细包裹,紧紧抱在怀里。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面对着那暗红色的、充满不祥与诱惑的裂缝,向前迈出了一步。
“跟紧我。”他只说了三个字,便不再回头,径直走向裂缝。
暗红色的光晕吞没了他的身影。
赵制作咬了咬牙,扶起小朴,又看了一眼金珉锡。
金珉锡用尽力气,对他做了一个“快去”的手势。
赵制作不再犹豫,拉着小朴,紧随李明宇之后,跨入了裂缝。
平台上,只剩下金珉锡,和那依旧回荡的、渐渐低垂下去的空灵歌声。
他看着那暗红色的裂缝在李赵三人进入后,开始剧烈波动、收缩,光芒迅速黯淡。
就在裂缝即将完全闭合的最后一瞬——
拖架上的金珉锡,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将一直紧握在手里的、那瓶打开过的“源血”,用尽全力,朝着裂缝即将消失的中心,扔了过去!
玻璃瓶划过一道弧线,没入那最后一线暗红光芒之中。
随即,裂缝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彻底消失。
祭坛上的同心圆符号恢复了暗淡,中心的凹坑空无一物。
歌声,也戛然而止。
平台上死寂一片,只有山风呜咽。
金珉锡脱力地瘫倒在拖架上,望着恢复平静的祭坛,脸上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混合了释然与担忧的复杂表情。
“一定要……成功啊……”他喃喃道,声音消散在风里。
而李明宇三人,在踏入裂缝的瞬间,便被无边的、翻滚的混沌与无法形容的失重感彻底吞没。
最后的评判,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