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冰冷字符(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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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七个音符,如同沉重的锁链,在空旷的大厅里拖拽、回响。追光下,李明宇单膝跪地的身影凝固成一座雕塑,一个被无形囚笼钉死在原地的绝望剪影。大厅里落针可闻,所有参与者的呼吸都不自觉放轻,目光被那极致的静默与缓慢弥散的压抑感牢牢攫住。

评审席上,阴影中的轮廓似乎也微不可察地调整了坐姿。

然后,那具“雕塑”动了。

不是突兀的爆发,而是一种源自内部的、细微的震颤。李明宇交握于胸前的手指,极其缓慢地,一根根松开,仿佛在与某种粘稠的阻力对抗。他的头颅,一寸寸抬起,下颌线紧绷,脖颈上青筋隐现。当他的脸终于完全暴露在追光下时,那双紧闭的眼睛骤然睁开!

没有迷茫,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吸收了所有光线的黑暗,以及瞳孔深处,一点微弱却执拗到令人心惊的、类似于星火般的微光。

“石墙……沉默……”

一声低吟,几乎听不见,却像是从地壳深处挤压而出,带着砂石的粗砺和绝望的质感,通过他佩戴的麦克风,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膜。这声音,与他之前接受采访时那平静穿透的语调截然不同,充满了被禁锢的痛苦与嘶哑。

随着这声低吟,他的身体开始真正“挣扎”。不再是缓慢的分离,而是一种扭曲的、对抗性的舞动。他仿佛被无形的丝线捆绑,每一个想要舒展的动作都变成反向的拉扯与痉挛。手臂伸向空中,却又猛地被拽回,身体旋转,却又被无形的墙壁阻挡弹回。舞步充满滞涩感,关节像是生锈的齿轮,每一次转动都发出(想象中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他的呼吸开始粗重,汗水在追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顺着额角、脖颈滑落,砸在地板上,无声,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冰冷的七个音符循环依旧,但李明宇的表演,仿佛在这单调的禁锢上,叠加了一层又一层的“囚笼”——身体的,空间的,精神的。

“……光点悬浮……”

吟唱的音调拔高了一丝,不再是纯粹的痛苦,多了一丝恍惚的、近乎幻觉的迷离。他的动作也随之变化,挣扎中开始出现一些短暂、诡异、仿佛被吸引般的凝滞。手指伸向虚空,仿佛要触摸什么不存在的光点,眼神时而涣散,时而聚焦于追光之外的黑暗,仿佛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东西。这种虚实交织的表演,让整个舞台空间都变得暧昧而危险起来。

舞蹈编排中,他开始融入那些源自岛屿记忆的、非标准的肢体语言:类似在狭窄裂隙中攀爬的侧身挤压与蹬踏,模仿被虫群包围时拍打、蜷缩的本能反应,以及面对乳白色怪树时那种混合了敬畏、恐惧与探究的仰望姿态。这些动作打破了传统流行舞的框架,带着原始的生命力和诡异的叙事感,牢牢抓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呼吸被标价……节肢刮擦梦的边界……”

吟唱陡然变得尖锐,带上了撕裂般的嘶哑和金属摩擦般的质感!他的挣扎也达到了一个狂暴的顶点!身体剧烈地扭动、扑击、摔倒、爬起,动作大开大合,充满了自毁般的力度。他仿佛在与看不见的虫潮搏斗,在与冰冷的石墙撞击,在与自身逐渐消磨的意志对抗。每一次摔倒都沉重无比,每一次爬起都更加艰难。汗水早已湿透了他的t恤,紧贴在贲张的肌肉上。

观众席上传来压抑的抽气声。评审席依旧沉默,但气氛明显变得更加凝滞。

就在这似乎永无止境的狂暴挣扎达到顶峰,即将把表演者和观众一同拖入绝望深渊时——

一切,戛然而止。

李明宇以一个扭曲的姿态定格在舞台中央,大口喘息,胸膛剧烈起伏,眼神却死死地、空洞地望着上方。那循环的七个音符,也在此刻,被他事先预设的音频程序,加入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变化——一个几乎听不见的、空灵的、如同风声掠过峡谷缝隙般的和声,如同幻觉,一闪而逝。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声在音响中放大。

然后,他动了。

不是继续挣扎,而是极其缓慢地,放松了紧绷的肌肉,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的姿势,重新单膝跪地,低下了头。

仿佛在倾听。

又仿佛在……等待。

那空灵的和声再次出现,这一次,稍微清晰了一点,像是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的、微弱的呼唤。

他跪伏的身体开始极其轻微地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激动?希望?他的手指,轻轻触碰自己的喉咙,然后是胸口,仿佛在确认什么。

“……我在虫腹里……歌唱……”

这句吟唱,音量极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破土而生的生命力。不再是嘶哑,而是混合了沙哑与一丝清亮的复杂音色,如同被污浊包裹的珍珠,艰难地透出第一缕微光。

他的身体开始以一种全新的韵律缓慢舒展。不再是挣扎,而是一种……探索。指尖划过虚空,仿佛在描绘无形的纹路;头颅抬起,目光追随着那只有他能“听”见的、越来越清晰的和声旋律。

伴奏中,那七个冰冷的音符循环依然顽固地存在着,但此刻,一条全新的、充满希望与张力的主旋律线,如同藤蔓冲破岩石的缝隙,倔强而优美地生长出来!它由空灵的人声哼唱(预先录制好的他自己的声音)和充满穿透力的假声吟唱(现场)共同构建,与那压抑的底色形成了惊心动魄的对抗与交融!

李明宇的舞蹈也随之蜕变。动作变得流畅,充满了向上的延伸感。他模仿植物破土、飞鸟振翅、光芒刺破云层的意象。之前的扭曲与滞涩并未完全消失,而是转化为了力量感与独特美学的基石。每一个旋转都带着挣脱后的轻盈,每一次跳跃都充满了对自由的渴望。

他的歌声也越来越高,越来越亮。假声部分纯净得不染尘埃,怒音爆发时又充满了原始的生命力与不屈的意志。歌词的碎片在旋律中流淌:

“裂缝撕开……乳白的谎言……星光漩涡……吞噬呼喊……”

“但指尖有叶脉在亮!但喉咙有未名的音在痒——!”

最后一句,是近乎呐喊的、混合了极致痛苦与狂喜的嘶吼!

“砸碎这循环的钟——!!让回声刺破喉咙——!!!”

最后一个音符,是他自己清越到极致、仿佛能刺穿灵魂的高音长吟,伴随着一个全力向上跃起、双臂向两侧猛然张开的定格动作!

追光汇聚在他身上。

他悬停在空中(视觉效果),仰着头,双目紧闭,脸上混杂着汗水、泪光(或许是汗水)和一种超越痛苦的、近乎神性的平静与释然。

音乐骤停。

万籁俱寂。

只有他落地的轻微声响,和他胸膛依旧剧烈的起伏。

表演结束。

他站在原地,低着头,缓缓平复呼吸。几秒钟后,他才重新抬起头,目光恢复平静,看向评审席的方向,微微躬身。

大厅里,一片死寂。

没有人鼓掌。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仿佛还沉浸在那短短几分钟里,被从绝望深渊拉扯至希望曙光的、过于激烈的情感过山车中,无法回神。

评审席上,阴影中。

短暂的沉默后,一个清冷、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穿透力的女声,通过扩音器响起。

是林娜琏。

“47号,李明宇。”

她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表演,只是播完了一段普通的录像。

“你的表演,技术层面有瑕疵,舞蹈衔接有几处可以更圆融,高音区的控制可以更稳定。”

标准的、严苛的评审开场白。

李明宇静静地听着,没有辩解。

“但是,”林娜琏的话锋,极其微妙地一转,声音里似乎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类似共鸣般的震颤?

“我从你的表演里,‘看’到了不止一重的囚笼。肉体的,环境的,记忆的,甚至……源于自我认知与灵魂深处的。”

“而你的‘曙光’,也并非廉价的口号或肤浅的解脱。它源于最深的绝望中对‘声音’本身(无论是歌唱还是呼喊)的执着,对‘触碰’(无论是光点还是叶脉)的本能渴望,是绝境中生命意志最野蛮、也最纯粹的一次‘爆破’。”

她的点评,精准得可怕,仿佛直接窥探到了李明宇创作时注入的灵魂内核,甚至……触及了那些源自岛屿的真实经历所转化的情感原型。

“你将个人经历(无论是真实的还是想象的)彻底‘内化’,并转化成了具有普遍共鸣力的艺术表达。你的声音里有‘故事’,你的肢体里有‘记忆’。这不是单纯的技术展示,这是一场……灵魂的‘招供’与‘涅盘’。”

她顿了顿,整个大厅的空气都仿佛随着她的停顿而凝固。

“恭喜你。你的展示,是我今晚目前为止,看到的……最接近‘siren’本质的表演。”

没有直接说通过,但这评价,已然是最高级别的认可。

尤其是最后那句“最接近‘siren’本质”,让其他参与者瞬间色变,看向李明宇的目光变得无比复杂——震惊、钦佩、忌惮、嫉妒……

李明宇再次躬身:“谢谢评审。”

他走下舞台,走回等待区。所过之处,人群不自觉为他让开一条通道。目光如影随形。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回到自己的位置,安静地坐下,闭上眼,仿佛刚才那耗尽心力与情感的表演不曾发生。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和依旧未能完全平复的呼吸,泄露了他内心的激荡。

评审席上,林娜琏的剪影,似乎朝着他离开的方向,极其短暂地停留了一瞬。

阴影中,无人能看到她此刻的眼神。

但那道清冷的声音,已经通过刚才的点评,在这封闭的选拔营里,投下了一颗威力巨大的石子。

波澜,已起。

而李明宇知道,这仅仅只是开始。

真正的“注视”,或许,才刚刚聚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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