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娜琏的评价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余波在“回声庄园”的每一个角落荡漾不去。李明宇回到等待区后,那种被无形目光穿刺的感觉并未消散,反而更加清晰。他能感受到来自其他参与者的复杂视线——探究、衡量、忌惮,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在这样一个竞争至上的封闭环境里,过于耀眼的光芒,往往会成为众矢之的。
后续的展示继续进行,但气氛似乎因李明宇的表演而悄然改变。有些参与者明显受到了影响,表演时或急于模仿那种“灵魂撕裂”般的 tensity,结果流于表面和夸张;或刻意反其道而行之,追求极致的冷静与控制,却失了鲜活气。评审们的点评依旧严苛,但对比林娜琏对李明宇那番近乎“解剖灵魂”的解读,对其他人的评价大多停留在技术、创意、完成度等层面,鲜少触及“本质”。
第一轮展示全部结束时,已是深夜。疲惫和紧张写在每个人脸上。总导演再次出现,宣布结果将在次日早餐后公布,届时将有近半数的人被淘汰。没有欢呼,没有抱怨,只有一片压抑的沉默。参与者们鱼贯而出,返回宿舍,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硝烟味。
李明宇洗去一身汗水和舞台的痕迹,换上干净的衣物,却没有立刻休息。他走到宿舍狭小的阳台,夜晚济州岛的风带着海潮的腥咸,吹拂着他依旧有些发烫的脸颊。庄园大部分区域已经熄灯,只有主建筑和几处关键通道还亮着微光,如同黑暗中蛰伏巨兽的眼睛。
他摊开手掌,那枚灰白的石莲挂坠在夜色中几乎与掌心融为一体。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石质表面,林娜琏评审席上那道清冷的剪影,和她话语中那丝难以察觉的“共鸣般的震颤”,反复在脑海中回放。
她“看”到了。不仅仅是他表演中的情绪和技术,似乎还触及了更深层的、源自岛屿记忆的意象内核。这是巧合?还是……她真的能感知到什么?
“共鸣种子”在他体内安静地搏动着,与这夜晚的风、远处的海潮、乃至这座庄园本身某种沉眠的“场”,产生着极其微弱的共振。这让他对环境的变化异常敏感。此刻,他隐约感觉到,庄园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如同沉睡的古老仪器,因为一个特定的频率而开始了极其缓慢的预热。
就在这时,他房间的内线电话突然响了。
刺耳的铃声在寂静中格外突兀。李明宇走回房间,拿起听筒。
“47号,李明宇先生。”是那个白天接待他的、声音平板的女工作人员,“请立刻到主建筑三楼的‘静观室’。有一位评审想见你。”
心脏猛地一跳。评审?这个时候?单独召见?
“请问是哪位评审?”他问。
“你到了就知道了。请五分钟内到达。”对方没有回答,直接挂断了电话。
深夜,单独召见。这显然不在常规流程之内。是福是祸?李明宇没有时间细想。他迅速整理了一下衣着,将石莲挂坠小心放入贴身口袋,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
走廊空旷寂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光滑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回响。他按照指示来到主建筑,乘坐一部需要密码的专用电梯直达三楼。电梯门打开,是一条铺着深灰色地毯的狭窄通道,只有尽头一扇厚重的橡木门透出温暖的灯光。
他走到门前,门没有锁。轻轻推开。
房间不大,布置得像一间简约的书房兼茶室。一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摆满了各类书籍、乐谱和影碟。另一面是巨大的落地窗,此刻窗帘拉开,窗外是漆黑的海面与隐约的星光。房间中央是一组低矮的沙发和一张茶几,上面摆着一套素雅的青瓷茶具,茶香袅袅。
而坐在单人沙发上,正低头翻阅一本厚重乐谱的人,赫然是林娜琏。
她换下了白天评审时那身剪裁利落的深色套装,穿着一件柔软的米白色针织衫,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灯光从侧面打来,勾勒出她清晰而优美的侧脸线条,少了评审席上的距离感与压迫力,多了几分居家的沉静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
这是李明宇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毫无遮挡地看到她的脸。不是海报或v里经过完美雕琢的形象,而是真实的、带着生活气息的林娜琏。她的皮肤很白,近乎透明,眉眼间有着长期高度专注和压力留下的淡淡痕迹,但那双眼睛——漆黑,清亮,瞳孔深处仿佛沉淀着亿万光年的星尘,又像两面深不见底的寒潭,能轻易映照出人心的每一丝涟漪。
她的目光落在李明宇身上,平静,直接,没有任何寒暄或客套。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声音比通过扩音器听到的更加清冷,也少了那份刻意营造的距离感,但依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习惯了掌控局面的气场。
李明宇依言坐下,腰背挺直,姿态恭敬但不卑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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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娜琏合上乐谱,将其轻轻放在一边。她拿起茶壶,倒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推到他面前。茶汤澄澈,香气清雅。
“你的表演,”她开门见山,没有看他,而是凝视着杯中升腾的热气,“那些动作意象……攀爬,挤压,虫群的包围感,还有……面对某种巨大、苍白、带有裂缝的事物的仰望与探究。这些,是从哪里来的?”
她的问题精准得可怕,直接指向了李明宇表演中那些非标准的、源自岛屿记忆的核心元素。
李明宇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早有预感她会问,但没想到如此直接。他端起茶杯,借以掩饰瞬间的思绪翻涌。温热的瓷器熨帖着指尖。
“是……基于一些想象和个人体验的转化。”他选择了一个谨慎但不算说谎的回答,“为了表达‘囚徒’的多种维度。”
林娜琏抬起眼,看向他。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灵魂。
“想象?”她微微偏头,语气里听不出是质疑还是陈述,“很具体的想象。具体到……仿佛亲身经历过某种极端封闭、充满未知生物、并且存在着非自然造物的环境。”
李明宇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果然察觉到了更多。
“林娜琏前辈,”他换了个称呼,语气更加慎重,“您似乎……对我的‘想象’来源特别感兴趣。”
林娜琏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呷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无尽的黑暗。半晌,她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遥远的、仿佛自言自语般的意味。
“因为,你的‘想象’,和我曾经‘经历’过的某些碎片……很相似。”
她转过头,再次看向李明宇,眼神锐利如刀。
“那座岛,对吗?”
四个字,如同惊雷,在李明珠耳边炸响!她竟然直接点破了!她怎么知道?她的“回响”说过,她的本体带着记忆和“礼物”回来了,但关于岛屿的具体经历,尤其是那些细节,难道也保留着?
李明宇的呼吸瞬间停滞。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但眼神中的震动无法完全掩饰。
林娜琏似乎从他的反应中得到了确认。她没有追问细节,而是继续用一种平静到近乎残酷的语调说道:
“你能走到这里,带着那样的‘表演’出现在我面前,只有一个解释——你不仅登上了那座岛,你还穿过了‘门’,走到了……某个足够深的地方。甚至可能,接触到了‘归乡之路’的某些……痕迹。”
她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再次降临。
“告诉我,李明宇。在岛上,除了那些危险的试炼,你有没有……‘听’到什么?‘看’到什么?比如,一个声音,或者……一种‘存在’?”
她在问“抉择之间”!在问她的“回响”!
李明宇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她果然知道!而且,她似乎迫切地想要确认什么。她的“回响”说过,她的本体带着“礼物”回来了,但此刻林娜琏的表现,却像是对岛上发生的后续(尤其是“回响”的存在与状态)并非完全了然,或者说,她在寻求某种……印证?
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闪过。坦白?隐瞒?试探?
最终,他选择了有限度的坦诚。因为直觉告诉他,在林娜琏面前,完全的谎言毫无意义,甚至可能带来更大的风险。
“我确实……听到过一个声音。”李明宇斟酌着词句,目光坦然地对上林娜琏的视线,“一个古老、空灵、指引又审视的声音。在一个……很特别的地方。”
林娜琏的眼神骤然收缩,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尽管她控制得极好,但李明宇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极其复杂的情绪——是紧张?期待?还是……某种深藏的恐惧?
“她……说了什么?”林娜琏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微不可查地加快了一丝。
“她评判了我们。”李明宇缓缓说道,“基于我们携带的物品,我们的灵魂,我们对‘归乡’的渴望。她说,那是‘归乡之路’的最终裁决。”
“结果呢?”林娜琏追问,身体绷得更紧。
“我的两位同伴……未能通过。他们留在了岛上。”李明宇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真实的沉重,“而我……通过了。她说我‘共鸣度高’,‘意志与抉择优秀’。”
林娜琏沉默了很久。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窗外隐约的海浪声和两人细微的呼吸声。她再次望向窗外,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她……有没有提起我?”终于,她再次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李明宇点了点头。“她说,您是上一任‘归乡者’。您通过了评判,获得了‘馈赠’,然后选择离开,回到了我们的世界。而您的……一部分‘回响’,自愿留在了那里,作为引导者与记录者。”
“回响……”林娜琏重复着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苦的弧度,眼神深处翻涌着李明宇看不懂的、浓烈到化不开的情绪——怀念?哀伤?自责?还是别的什么?
“她还说……”李明宇顿了顿,从贴身口袋里,拿出了那枚灰白的石莲挂坠,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这是‘未竟之约信物’,是您……留下的标记,也是对特定‘回应’的期待。”
林娜琏的目光倏地落在石莲挂坠上。她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着,极其缓慢地触碰了一下那冰凉粗糙的石质表面,仿佛在触碰一个久远而疼痛的梦。
“她还说了什么?”她的声音越发轻渺。
李明宇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复述了那句烙印在灵魂深处的话:
“她说——‘我们……或许会在舞台的光晕中,再次相见。’”
话音落下。
林娜琏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良久,她才重新睁开,眼中的翻涌的情绪已然被强行压下,恢复成一片深沉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更加汹涌的暗流。
她拿起那枚石莲挂坠,握在手心,感受着那熟悉的、早已失去灵性的触感。
“所以,你来了。”她看着李明宇,目光变得极其复杂,“带着她赋予的‘种子’,和我的‘信物’,来到了我的面前。”
“是的。”李明宇坦然承认,“我想知道,‘归乡’的真谛,您带走的‘礼物’,以及……您为何留下‘回响’,又为何期待‘回应’。”
林娜琏没有直接回答。她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李明宇,望着窗外吞噬一切的黑暗。
“有些答案,需要你自己在接下来的路上寻找。”她的声音从窗前传来,带着一种孤绝的意味,“‘siren’不仅仅是一个选拔项目。它是我用‘礼物’搭建的舞台,也是一场……更大实验的开始。”
她转过身,光影在她脸上切割出明暗的界线。
“你通过了岛上的评判,获得了‘共鸣种子’。现在,你来到了我的舞台。”
“让我看看,你的‘种子’,能在这里,生长出怎样的‘回响’。”
“明天的选拔,只是开始。更严苛的考验在后面。”
“如果你真的想得到答案,就全力以赴,走到最后。走到……能与我并肩,或者,能让我不得不正视你的高度。”
她的目光锐利如昔,但其中似乎多了一丝……类似期许,又像是审视实验样本般的冰冷兴味。
“现在,回去休息吧。今晚的谈话,仅限于此。”
她下了逐客令。
李明宇起身,微微躬身,没有再多问什么。他转身走向门口。
就在他握住门把手时,林娜琏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很轻,却清晰无比:
“照顾好你的‘种子’。也……保管好那枚石莲。”
李明宇动作顿了顿,没有回头,低声应道:“是。”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轻轻将门带上。
走廊依旧寂静。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房间内,林娜琏依旧站在窗前,握着那枚灰白的石莲挂坠,望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和倒影后无尽的夜色。
“终于……”她对着虚空,极其轻微地叹息了一声,那叹息中,混杂着太多无法言说的重量。
“又一个,从‘门’后走来的‘回响者’……”
夜色深沉,“回声庄园”在济州岛的海风中沉默矗立。
而舞台之下的暗流,已然开始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