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子得到睦肯定的回应,心满意足地呼出一口气,仿佛完成了一件大事。她抬头看了看中庭上方逐渐西斜的日头,忽然“啊”了一声。
“差点忘了,和柒月约好了!”她连忙看向手腕上精致小巧的表,时间已然不早。
想到与柒月的约定,她心底便涌起一阵雀跃。
“小睦,我得走了。”
睦轻轻点头,目光依旧平静。“嗯。”
祥子朝她挥挥手,脸上是毫无阴霾的笑容,“下周见!”
“路上小心。”睦轻声回应,目送着祥子转身,沿着来时的鹅卵石小径轻快离去。
那淡蓝色的身影在绿意和光影中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拱门另一侧。
中庭重归宁静。
睦在原地等待了片刻才转身,走向园艺社工具房的方向。
祥子离开中庭之后走向教学楼,她没有直接出校门,而是先回了三年c班的教室。
她走到自己的位置,从桌肚里拿出书包,仔细确认无误后,她才将书包跨上肩膀,离开了教室。
走在通往校门的林荫道上,祥子心情极好,脑海里已经开始盘算稍后见到柒月要如何详细描述邀请素世的经过。
就在这时,她看见前方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独自走着。
是长崎素世。
她似乎也刚从教学楼出来不久,正朝着与校门稍有不同的另一个侧门方向走去,手里同样拿着书包。
“长崎同学!”祥子眼睛一亮,加快脚步赶了上去。
素世闻声回头,看到是祥子,脸上立刻浮现出微笑
“丰川同学。”她的目光落在祥子肩上的书包上
“要回去了吗?”
“嗯,有点事情要办。”祥子点头
“对了,长崎同学你说的庆功宴……”
“啊,时间差不多,我正要去集合地点呢。”素世看了一眼手表。
“那我不耽误你了。”祥子连忙说,但眼神亮晶晶的
“今天真的很高兴你能答应!路上小心,长崎同学!”
素世被祥子毫不掩饰的欣喜再次微微触动,她颔首:“嗯,谢谢你。丰川同学也路上小心。”
两人在校内的小径岔路口分开,素世走向同伴约定的方向,祥子则步伐轻快地奔向校门。
下午两点二十分,丰川柒月所乘的电车准时来到月之森学园附近的车站。
车厢门开启的瞬间,他随着稀疏的人流走出,站台上方悬挂的电子时钟清晰地显示着此刻的时间。
测试提前结束带来的充裕时光,让柒月决定提前赶去月之森。
抬步走向出站闸机时,他心中已快速计算好了路线与可能相遇的地点
两点三十分,月之森学园那扇气派的雕花铁门内,丰川祥子提着书包,从学校里出来。
校园在她身后渐渐远去,午后暖洋洋的阳光洒在她淡蓝色的长发上,那头绳上细碎的星空图案偶尔反射出一点微光。
在踏出校门的之后,她从包里取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快地点触。一条消息迅速编辑完成
「我出学校了,现在去车站。」
在她按下发送键之后没过多久,手机便传来轻微的震动。
祥子低头,看到屏幕上跳出的回复,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测试结束得早,我正过来。你按原路线走,我们应该会在途中相遇。」
她调整了一下书包,选择了那条最熟悉、也是通往车站必经的路,中间会经过一座桥。
……
桥两侧是敦实的水泥护栏,高度约到高松灯的胸口,护栏表面粗糙,带着常年风吹雨打的痕迹。
桥面是水泥地,偶有细微的裂纹。
这座桥之所以存在,是因为其下方并非河流或普通道路,而是两条电车轨道并行的铁路线。
水泥桥面的正下方,就是那些并排延伸的金属轨道。
轨道的两侧,种植着一些树,其中几株正是花期正盛的白云木。
这种树木并不高大,枝叶舒展。此时,一簇簇小巧的白色花朵正密密地缀在枝头。
那些花实在太小了,呈精致的钟形或壶形,长度不过几毫米,十几朵挤在一起,形成一团团朦胧的白色花雾。
而高松灯就站在这座桥靠近住宅区一侧的栏杆边。
她身上穿着深绿色的西式制服,内衬的白衬衫领口系着一个红色的细绳领结,同色的深绿百褶裙长及膝盖。
今天周六,她所在的学校只需补半天课,讲解一些关于升高中的事项,故而早早便放学了。
她的家就在月之森学园背后的住宅区里,每天上学放学,这座桥是必经之路。
此刻,她并没有在赶路。
她微微仰着头,那双常常显得有些失焦的吊梢眼,此刻正异常专注地凝视着身旁一株白云木的枝梢。
她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了眼前这一小片风景
深绿色的叶片,其间点缀的、雪花般细碎的白花。
一阵不算强劲但足够调皮的风,忽然从桥的那头吹了过来。
花枝轻轻摇曳。
一朵极小极小的白云木花,那连接着它与母体的、纤细到几乎看不见的花柄,似乎终于支撑不住了。
它脱离了枝头,开始下落。
不是垂直坠落。风托着它,让它以一种缓慢的、旋转的、舞蹈般的姿态飘落。
它翻转着,那小小的、钟形的白色身姿,在阳光下偶尔闪烁一下微光,像一颗被遗落的、会发光的尘埃。
灯的视线立刻被牢牢锁住了。
她的全部注意力,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完全聚焦在这朵飘落的花上。
周围桥体的陈旧、下方轨道的冷光、远处隐约的车声、甚至自身正站在桥栏杆边的事实——所有这些背景信息,都在她高度集中的感知中淡去、虚化,直至消失。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朵旋转下落的、小小的白花。
一种纯粹的、想要“接住它”的冲动支配了她。
她下意识地伸出了右手,身体也朝着花飘落的方向——桥栏杆外的虚空——探了出去。
手指张开,试图在空气中拦截那份下坠的轻盈。
但风似乎开了个玩笑。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朵小花的瞬间,一股气流卷来,将那白色的小点轻轻推向了更远、更靠外的位置。
“啊……”一声极轻的、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叹息从灯的嘴里发出。
没有犹豫,没有风险评估,甚至没有“危险”这个概念掠过她此刻极度单纯的心头。
她的身体跟着那朵花的轨迹,更大幅度地向前倾去。
左手为了保持平衡而下意识地扶住了水泥护栏,但大半个上半身已经悬空于桥面之外,深绿色的裙子下摆因为动作而微微扬起。
她全部的意念,仍然只在那朵越来越远、越来越低的白色小花上。
道路的另一边,柒月刚经过一个转弯。
他的速度比平常步行要快上一些,目光习惯性地向前方扫视,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然后,在他眼中,那个女孩正以一种极其危险的姿势,将上半身探出水泥护栏之外。
桥面之下,仅仅隔着厚度有限的水泥桥体,就是交错闪烁着金属寒光的电车轨道。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好!”
所有的从容、所有的计划都在这一刻被碾碎。
身体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原本平稳的步伐瞬间爆发出惊人的速度,虽然距离较远但他像一枚离弦的箭,朝着桥另一端的那个身影疾冲而去。
风掠过耳边,他灰色的眼眸里只剩下那个摇摇欲坠的绿色身影,以及桥下那吞噬一切的空洞。
几乎在同一时刻。
“灯——!!!”
一声凄厉的、充满了极度恐慌的呼喊,从道路的另一端响起
是祥子。
她刚刚抵达附近,看到的景象几乎让她血液凝固——灯,半个身子都已经悬在桥外!桥下是铁轨!
巨大的恐惧淹没了她。什么大小姐的仪态,什么优雅的步伐,全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最原始、最强烈的指令:救她!不能让她掉下去!
她丢开了所有,像一头守护幼崽的母狮,爆发出自己都未曾想象过的速度与力量,朝着灯的方向拼命狂奔。
淡蓝色的长发在脑后飞扬,书包在背上剧烈晃动,但她什么都顾不上了。
两个身影,从桥的两端,以同样决绝的速度,冲向同一个焦点。
灯对逼近的危机毫无所觉。
她的指尖,离那朵最终缓缓下落的白色小花,只差那么一点点的距离。
下一秒——
巨大的冲击力从侧面传来!
祥子先一步赶到,她用尽全身力气,飞扑过去,双臂死死环抱住灯的腰,借助奔跑的惯性,狠狠将灯从栏杆边拽了回来!
“砰!!!”
一声沉重的闷响,肉体撞击在坚硬水泥桥面上的声音。
预想中与坚硬水泥桥面的剧烈碰撞并未完全到来。
祥子抱着灯,在倒地的瞬间,跌入了一个及时张开、坚实而温暖的怀抱之中。
柒月在最后一刻赶到,精准地垫在了她们下方。
他闷哼一声,手臂外侧与粗糙的水泥桥面及坚硬的护栏底座猛烈摩擦,传来火辣辣的刺痛。
但他环抱住两个女孩的手臂却异常稳定,牢牢地将冲击力化解在自己身上,最大程度地保护了她们。
世界仿佛静止了几秒。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桥下远处隐约传来的、无关紧要的城市背景音。
祥子最先从惊魂未定中反应过来。她感受到身下熟悉的体温和气息,慌乱的心跳稍微平复了一丝。
她手忙脚乱地从柒月身上滚落,以一种不太雅观但此刻无人在意的鸭子坐姿势瘫坐在旁边冰凉的地面上,胸口剧烈起伏。
被她紧紧箍在怀里的灯,也懵懵懂懂地跟着她的动作,松开了手,同样鸭子坐在祥子身旁
只不过灯粉色的眼睛里满是茫然,似乎还没从“看花”到“突然被扑倒”的剧烈场景转换中回过神来。
柒月则闷声吸了一口气,缓缓挪动了一下身体,将姿势调整得稍微舒适一些——一条腿伸直,另一条腿盘起,支撑着自己坐起身。
手臂传来的刺痛让他眉头皱起,但他首先看向的是两个女孩。
“祥子,灯,有没有受伤?”他的声音依旧试图保持平稳不表现出自己受伤的情况。
祥子却仿佛没听到他的问话。她的目光死死锁在灯身上,刚才那巨大的恐惧此刻转化为了激烈的后怕和怒意。
她猛地倾身向前,双手抓住灯的肩膀,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颤抖:
“不好意思撞倒你了,灯!但是——不能去死啊!”
她的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慌和严厉。
柒月也看向灯,灰色的眼眸里是深沉的担忧与不解,他接过祥子的话头,语气严肃
“发生了什么,灯?怎么会去做这么危险的事情?”
灯被两人接连的质问弄得更加呆愣,她眨了眨眼,慢了好几拍,才吞吐出一个词
“那个……”
“灯!”祥子的眉毛拧成了八字,语气更加严肃,甚至带上了一点严厉的拷问意味
“你刚刚……难道是想寻死吗?”这个词说出口,她自己都打了个寒颤。
“不是……”灯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细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脱离当前紧张气氛的平直
“花。”
“花?”祥子一怔,抓住灯肩膀的手力道松了些许。
她快速回想刚才一瞥看到的景象——灯伸出手,朝向桥外……难道,真的是在够东西?而不是……?
这个认知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丁点,但随即,更大的怒意涌了上来。
为了够一朵花,就把自己置于那样的险境?!
“花和生命哪一个更重要!”
祥子脱口而出,这是她所受教育中最根本的训诫之一,是铭刻在贵族精英骨髓里的优先序。
生命尊严,高于一切审美与玩物。
然而,就在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她自己的大脑里,另一套同样根植于她所受传统文学与哲学教育的思维体系自动启动,并提出了反驳。
花朵……在飘落之前,不也带有短暂而绚烂的生命吗?
那些哲思瞬间掠过心头。将“花”简单地置于“生命”的对立面,似乎是一种粗暴的割裂。
她的语气几乎是瞬间发生了改变,从激烈的质问,转变为一种略带迷茫和思辨的平静,甚至像是在反驳自己刚才的话
“不对……花也有生命呢。”
坐在她对面的灯,显然没有跟上祥子这复杂迅速的思辨过程。她接受的不是那种层层叠叠、充满隐喻和象征的精英教育。
她对世界的理解更加直观,更加物理化。花谢了,从枝头落下了,在她的认知里,那就是一个过程的结束。
于是,她看着祥子,用她那特有的、陈述事实般的平直语气回答道:
“因为是飘落的花,我觉得已经死了。”
柒月一直沉默地听着,此刻,他的声音插了进来,目光落在灯身上
“灯,为了已经飘落、失去生命的东西,而让自己——这个还鲜活存在的生命陷入危险,这是绝对不行的。”
他的话语没有祥子那般激烈的情绪起伏,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重量和清晰的逻辑。
他批评的重点,不在于花是否有生命,而在于行为的本末倒置,在于对“现存珍贵之物”的忽视。
他最后说道“要多注意还活着的生命的珍贵。”
桥上的风似乎都停滞了片刻。
祥子看着灯似懂非懂、却显然听进去了的表情,胸腔里那股激烈的后怕和怒气,终于渐渐平息,转化为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无奈。
她深吸一口气,不再说话,只是朝着仍坐在地上的灯,伸出了自己的手。
灯看了看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手,白皙、柔软,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她犹豫了一下,抬起手,轻轻放了上去。
祥子用力,将灯从地上拉了起来。
柒月也单手撑地,利落地站起身。他动作间,右臂肘关节处的衬衫布料摩擦发出轻微的嘶啦声,但他面色如常,仿佛那刺痛并不存在。
危机解除,误会澄清,气氛似乎该缓和下来了。
“没事就好。”柒月再次确认般地说了一句,语气恢复了往常的平稳
“以后务必小心,灯。”
他转身,准备和祥子一起离开,仿佛这只是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祥子也点了点头,虽然心有余悸,但还是对灯嘱咐道
“不能再这样了哦,灯。真的很危险。”
灯乖巧地点头,小声道:“对不起……”
然而,就在柒月转身,背对着下午的阳光,准备举步离开的那一刻
一直安静站在稍后位置的灯,目光无意间扫过他的背影,然后,定住了。
质地上乘的校服,在右侧后背肩胛下方,有一片明显的污迹和摩擦造成的起毛。
而当他手臂自然垂落时,灯清晰地看到,他右臂手肘附近的袖子,被划开了一道寸许长的裂口。
裂口边缘,原本的的黑色被灰尘浸染,而更刺目的是,透过破损的布料缝隙,隐约可以看到底下皮肤上擦伤的血痕。
那片污损、那道裂口、那抹刺眼的红……像一把突如其来的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灯心里某个沉重的开关。
是因为救她(和祥子)才……
是因为她专注看花、忽视危险才……
一个清晰、简单、却无比沉重的因果链在她脑海中形成。
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她很少体验、却此刻无比强烈的情绪——责任。以及,必须做点什么的固执。
“等一下!”
她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响亮,打破了刚刚试图恢复平静的空气。
柒月和祥子同时诧异地回头。
灯没有看祥子,她的目光紧紧锁定在柒月受伤的手臂上,脚步急促地向前几步,在两人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一把握住了柒月那只受伤手臂的手腕。
她的手指有些凉,力道却出乎意料地大。
柒月微微一怔,低头看向她。
灯仰起脸,那双常常显得迷蒙的浅灰色眼眸,此刻却异常清晰、明亮,里面翻涌着固执、自责,以及一种“必须如此”的坚定。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紧紧的线,平时的怯懦和犹豫消失不见。
“请跟我来。”她吐字清晰地说,然后,不等任何回应,便拉着柒月的手腕,转身,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步伐坚决,速度很快,仿佛怕慢一步,对方就会拒绝或消失。
“灯?等等!”
祥子这才注意到柒月手臂袖子的异常,心一下子又提了起来,“柒月,你的手……!”
“我没事。”
柒月试图安抚祥子,同时手腕稍稍用了点力,却发现灯握得极紧。
他看着她紧绷的侧脸和那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神情,到了嘴边的婉拒话语又咽了回去。
他朝祥子轻轻摇了摇头,递过一个“没关系,随她吧”的眼神。
祥子看着灯异常坚决的背影,又看看柒月虽然平静但显然默认的态度,只好将担忧压回心底,快步跟了上去。
于是,在五月午后渐趋柔和的阳光下,在这座刚刚经历了一场小小风波的天桥附近,出现了一幅有些奇特的景象
穿着深绿色制服、身材娇小的灯一马当先,紧紧拉着身材高挑、穿着秀知院校服的柒月的手腕,步履匆匆,后面跟着一脸担忧、神色复杂的祥子。
三人穿过宁静的住宅区街道,绕过几个路口,最终在一栋普普通通的多层公寓楼前停下。
灯松开柒月的手腕,从书包侧袋里掏出钥匙,插入锁孔。
“咔嗒。”
门开了。
她转过身,面向柒月和祥子。楼道里略显昏暗的光线映着她的脸。
“请进。”她的声音平静下来,却带着一种完成使命般的郑重,
“我需要……为你的伤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