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歌词吗?”
祥子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可思议的期待,如同在黑暗中行走许久的人,忽然瞥见了前方一缕确凿的星光。
她金色的眼眸亮得惊人,紧紧盯着跪坐在木地板上的灯,等待着她的确认。
灯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懵了。
歌词?她的……那些零碎、私密、有时候连自己都觉得难以理解的心里话?
她下意识地微微歪过头,浅灰色的眼睛里满是迷茫和一丝无措,发出了一个短促的音节
“诶?”
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是或不是,似乎都不对。那些文字,只是……只是存在那里而已。
祥子却将这迟疑当成了默认前的困惑。
她的热情并未消退,反而更甚。
她指着笔记本上那些疏密不一的字句,语气愈发肯定,带着一种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
“看啊,这些词语,这种表达方式‘深信着自己想离开’,‘世界都在摇晃’,‘想要成为人’不就像是歌词一样吗!
它们有情感,有画面,有挣扎,有渴望!”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的判断正确,这些零散的句子在她那被乐队梦想和音乐创作充盈的脑海中,自动排列组合,仿佛已经能听见隐约的旋律在其间流淌。
为了让自己的“发现”得到更权威的佐证,祥子立刻转身,将手中的绿色笔记本递到了柒月眼前。
“柒月,你看!灯写的这些,是不是很像歌词的雏形?”
柒月接过笔记本,目光平静地落在摊开的纸页上。
首先映入他眼帘的,并非是文字的内容,而是其呈现的样态。正如他第一眼所判断的,这些语句排列得毫无章法,甚至可以说有些凌乱。
它们并非工整地一行行书写,而是随着书写时的心绪或姿势,散落在横线格的不同位置。
有的句子紧贴着页面上缘,有的缩在角落,有的因为换行而断开,显得参差不齐。
每一句话都像是一个孤立的岛屿,被情绪的潮水推送到纸页的各个岸边,彼此之间仅靠那根无形的、属于“高松灯”的思绪之线隐约相连。
他默完上面的文字
如果柒月,以专业、严苛的标准来审视这些文字,他的答案会非常明确,且毫无回旋余地——no。
这些词句缺乏统一的结构,没有明显的韵脚安排,意象过于私人化且跳跃,情感的推进也显得断续而内敛。
它们不符合一首“合格”流行歌曲歌词应具备的易于传播的旋律适配性、主题集中性和情感普适性。
更关键的是,柒月能清晰地看出,这些文字从诞生之初,目的就不包含作为歌词存在。
它们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喘息,是内心淤积物缓慢渗出的痕迹,是灵魂在感到“偏移”时,试图用语言为自己锚定方位的、笨拙的尝试。
但是——
但是,当柒月试图剥离那层职业性的分析外壳,当他让自己的目光更深地沉入那些看似凌乱的笔画之间时,某些东西开始浮现。
他看到的不是“歌词素材”,而是一种更原始、更珍贵的东西——心里话。
这些毫无雕琢、甚至有些笨拙的句子,像一扇忽然被推开一条缝隙的窗,让他得以窥见高松灯那个静谧却时常刮着无声风暴的内心世界的一角。
而更令他指尖微微发凉的是,在那扇窗的玻璃上,他隐约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我只是告诉自己这里没有我的位置」——秀知院学园里,他是丰川家的继承人,是学生会总务,是众人目光的焦点或议论的中心。
但那光环之下,真正的“丰川柒月”应该坐在哪个位置?与那些家世背景、人生轨迹截然不同的同学之间,那条无形的界限始终存在。
他微笑着,处理着事务,维持着关系,但内心深处,他清醒地知道,有些位置生来就不属于“普通”的范畴,而他也早已习惯不去寻找。
「没有属于我的地方」——未来早已被规划清晰,如同精密铺设的轨道。
丰川家的责任,星轨事务所的发展,守护祥子与睦的誓言……这些构成了他生命的全部经纬。
或许有属于自己的、可以全然放松无需计算的“地方”?
但绝非广阔天地,而是如阁楼星空下、祥子泡的伯爵茶氤氲出的那一小片温热雾气般,短暂而奢侈。
「明明和大家在一起却好像独自一人」——太熟悉了。
无论置身于喧闹的宴会,还是学生会办公室,他始终怀揣着不能与人言说的秘密、以及那份为了守护祥子而存在的内心。
「明明看着同样的事物明明身处同样的地方却好像不一样」
对啊。同样坐在教室,他看到的是人际网络的权力流动与未来可利用的资源
同样站在宴会厅,他感受到的是利益交换的暗涌与家族形象的维系。视角和背负的东西,早已注定他无法与旁人“同样”。
而那句反复出现、如同执念般敲击着纸面的——「想要成为人」。
这四个字,像一颗冰冷的子弹,瞬间击穿了柒月所有理性的防御,精准地命中了他内心深处连自己都甚少直面、却始终闷燃着的渴望。
成为人。
不是丰川家的继承人,不是精于计算的战略家,不是戴着温和面具的优等生。
仅仅是,作为一个“人”。
一个可以拥有简单喜怒哀乐,可以因纯粹热爱而投身某事,可以……自由地站在实现了梦想的祥子身边,仅仅作为“柒月”而存在的人。
只有当她飞翔在属于她的音乐天空时,他或许才能真正卸下部分重担,触摸到那个“人”的轮廓。
严苛的制作人判断被内心深处涌起的、冰冷而汹涌的共鸣淹没了。
这些文字或许不是技术意义上的“好歌词”
但它们蕴含的情感内核,那份关于孤独、错位、挣扎与最朴素“为人”渴望的呐喊,是真实的,是有力的,甚至是……美丽的。
柒月抬起头,目光从笔记本移向正紧张注视着他的灯,再看向满眼期待的祥子。
他沉默了几秒,那惯常平静无波的灰色眼眸深处,似乎有某种动容深藏其中。
“这,可以是歌词。”
“诶?!”灯再次发出了惊讶的声音,这次比之前更加短促和茫然。
丰川哥哥……也这么说?可是,这明明只是……
“这只是……一些杂乱的语句罢了。”
灯试图解释,手指无措地绞在一起,声音细弱
“柒月!”
祥子却已经完全沉浸在了这个突如其来的灵感火花之中,她打断了灯微弱的辩白,转向柒月,语气激动,金色的眼眸里燃烧着创作的热情火焰
“我现在——有想要将这些变成一首歌的想法!非常想!”
这想法来势汹汹,几乎不容置疑。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些散落的句子在旋律中重新排列组合,被赋予生命,在舞台上被唱响的景象。
而这一切的起点,就是眼前这个低着头、仿佛还没搞清楚状况的女孩,和这本写满内心私语的绿色笔记本。
祥子“唰”地站起身,动作带起一阵微风。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仍跪坐在地板上的灯,向她伸出手。
那姿态并非邀请,更像一种笃定的牵引。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天真的霸道
“灯,你愿意陪我一起吗?”
陪我一起?一起做什么?把那些杂乱的话变成歌?还是……仅仅是在此刻,跟上她的步伐?
灯的思维处理不了如此复杂且跳跃的指令。
拒绝?她似乎从未学会如何对这样直接而热烈的期待说出“不”字
尤其是当这期待来自让她感到安心的丰川同学,以及刚刚认可了她那些“杂乱语句”的丰川哥哥。
于是,遵循着最直接的反应,她对着祥子话语的字面意思——“陪我一起”——懵懂地点了点头。
似乎跟着祥子,去哪里,做什么,似乎……都可以。
“太好了!”
祥子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仿佛得到了最珍贵的承诺。
她一把抓住灯刚刚抬起的手,将有些愣怔的她从地板上拉起来。同时,另一只手非常自然地伸向柒月。
柒月看着她眼中那熟悉的光芒——那是祥子全身心投入某件事、被梦想点燃时才有的光芒。
他知道,此刻任何关于“是否仓促”、“是否合适”的理性提醒都是多余的。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露出近乎纵容的微笑,握住了她伸来的手。
就这样,祥子一手牵着尚未完全回神的灯,一手拉着沉稳的柒月,如同一个充满决心的领航员
带着她的“新发现”和“可靠后盾”,风风火火地离开了灯那间充满个人印记的小卧室,穿过尚未来得及完全收拾好的客厅,径直走向门口。
灯被拉着,踉跄了一下,小声提醒“那个……笔记本。”
“那些不重要!现在有更重要的事!”祥子头也不回,语气兴奋,
灯回头看了一眼被匆匆放在地面的铝盒,以及敞开的抽屉和地面上的笔记本阵列,最终还是闭上了嘴,被动地跟着那双温暖而有力的手,踏出了家门。
……
一路上,灯都处于一种轻度恍惚的状态。她被动地被祥子牵着,走在似乎熟悉又陌生的街道上。
祥子和柒月在前方交谈,语速轻快,内容涉及“旋律动机”、“和弦走向”、“编曲可能”,那些词汇对灯来说如同天书。
她只是默默地跟着,目光偶尔掠过街边熟悉的景物,心里还盘旋着“歌词”、“独角仙笔记本”、“丰川哥哥的伤口”这些零碎的片段。
直到柒月很自然地停下脚步,从祥子手中接过自己那件叠好的校服外套,又直到祥子因为要开门而松开了牵着两人的手,灯的思绪才稍微回归现实。
她抬起头,然后,彻底愣住了。
眼前是一扇气派非凡的黑色雕花铁门,门后延伸出的,是她在童话绘本和电视剧里才见过的、宽阔得惊人的草坪、精心修剪的花园、以及远处一栋在暮色渐浓中显得静谧而宏伟的西式宅邸。
暖黄色的灯光从那些巨大的玻璃窗中透出,将建筑的轮廓勾勒得如同浮在暮色中的城堡。
“这里是……?”灯不自觉地喃喃出声,脚步钉在了原地。
走在前面正准备开锁的祥子闻声回头,她站在铁门前,微微侧身,脸上是理所当然的神情,仿佛只是邀请朋友来自己再普通不过的家玩。
“这里是我的家。”
祥子说着“咔哒”一声推开了沉重的铁门。
门内,花园的景色在精心布置的景观灯下展露出层次丰富的美丽,花香隐约飘来。
但此刻,无论是归心似箭、满脑子旋律的祥子,还是心事重重、挂念伤口的柒月,亦或是被眼前景象震撼到无法思考的灯,都没有半分欣赏风景的心情。
祥子一马当先,步履匆匆地沿着碎石小径走向主宅。
灯赶紧小跑着跟上,像生怕在这巨大的庭院里迷路。柒月则不疾不徐地走在最后,关上大门。
推开宅邸的大门,温暖明亮的光线和一种与公寓截然不同感觉扑面而来。
内部空间开阔,装饰典雅而考究。
“祥子小姐,柒月少爷,欢迎回来。”
正在一旁打扫穿着统一制服的女佣恭敬地欠身问候。
随即,她们的目光也落在了陌生的灯身上,同样训练有素地、礼貌地微微行礼
“欢迎您,小姐。”
灯被这突如其来的正式问候弄得手足无措,下意识地就想鞠躬回礼,动作显得有些僵硬慌乱。
“您、您好……”她小声回应,几乎不敢看对方的眼睛。
这时,一位年纪稍长、目光敏锐的女佣注意到了柒月卷起袖子下裸露的手臂,以及上面已经过处理但依然明显的擦伤。
她上前一步,语气关切但克制:“柒月少爷,您的手臂……”
“不小心擦伤的罢了,没事。”柒月语气平静,试图轻描淡写地带过。
一旁的灯听到询问,立刻像犯了错的孩子一样,深深地低下了头,手指紧紧揪住了裙摆。是因为她……
“已经有朋友给我仔细处理过了,已经差不多了。”
柒月紧接着补充道,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低头不语的灯。
女佣看了看伤口,又看了看柒月的表情,不再多问,只是恭敬地建议
“好的。不过,为了预防感染和摩擦,还是建议贴上创可贴。请您不用担心,宅邸里有备用的、尺寸合适的医用敷料。”
柒月知道这是佣人们的职责和关心,再拒绝反而显得奇怪,便点了点头
“好吧。麻烦你们一会拿过来,放到琴房的桌面上就好。我和祥子一会就在里面。”
“是,少爷。”
在这段简短的对话进行时,急性子的祥子已经拉着灯,熟门熟路地朝着宅邸深处走去,将玄关的动静抛在了身后。
她们停在一扇厚重的、带有隔音设计的房门前,祥子一下子就推开隔音门。
门的后面,是一个与宅邸其他生活区域氛围截然不同的空间。
随着门在身后轻轻合拢,一瞬间,外界的细微声响仿佛被一层看不见的厚膜隔绝了。
空气骤然变得稠密而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因紧张和陌生感而略微急促的呼吸声。
灯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好像怕惊扰了什么沉睡的东西。
她有些怯怯地抬起眼。
首先抓住她视线的,是对面整面墙的……柜子?不,那不是普通的柜子。
深色的、光滑的木格如同蜂巢般整齐排列,每一个格子里,都躺着一个有着优美弧度的木质身躯。
昏黄的光线下,那些木头的表面流转着蜂蜜般温润的光泽。
它们不是被随意放置的,而是像博物馆里珍贵的展品,又像被施了魔法陷入沉眠的精灵,收敛了所有的声音,只留下寂静的、等待被唤醒的形态。
灯不知道它们具体有多少把,只觉得那种整齐的陈列和静谧的光泽,带着一种让她不敢大声喘气的、庄严的秩序感。
视线稍微移开,她看到了房间中央靠墙立着的一个黑色的、有着许多按键和旋钮的扁平机器。
流线型的外壳透着冷硬的科技感,屏幕漆黑,和周围那些温润的木质乐器格格不入。
那是祥子同学的东西吗?看起来复杂极了。能使用这些东西的祥子同学好厉害。
然后,她的目光被房间最深处、唯一被一束明亮而柔和的光圈笼罩的地方吸引了过去。
窗户斜照的阳光之下是一架巨大的钢琴。
它的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光滑的漆面将灯光完美地反射出来,亮得耀眼。
它静静地卧在那里,在专属的光明中,散发着一种沉默而强大的存在感,仿佛是这个安静空间里不言自明的核心
灯这才注意到房间里的其他细节。
角落里有方方正正的黑色大箱子(监听音箱),另一面墙边是布满无数旋钮、推子和闪烁小灯的复杂机器(调音台)
无数黑色的线缆像规整的藤蔓,沿着墙角或隐藏在槽线里,连接着这些她完全无法理解的设备。
一切都井井有条,干净得不可思议,没有一丝灰尘,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杂物。
房间的一侧是巨大的玻璃窗,深色的厚重窗帘没有完全拉严,窗外已然沉入暮色的花园和更远处深蓝的夜空,透过缝隙悄悄溜了进来。
而在房间另一端的角落,一套珍珠白色的、闪闪发亮的东西吸引了她的目光。
那是……架子鼓?白色的鼓身,亮闪闪的金属镲片,一切都崭新得像是刚从包装里拿出来。
它们沉默地聚集在那里,却仿佛自带一种蓄势待发的、充满节奏感的潜在能量,与房间另一侧弦乐器的古典沉静、钢琴的庄严又是完全不同的感觉。
每一件东西都待在它应该待的位置,处于一种“随时准备被使用”的最佳状态。
这个空间里,明确属于祥子的物品,只有那台罗兰键盘和那架三角钢琴的使用权。
其余的一切——从满墙的弦乐器、专业的录音设备到那套崭新的鼓,都属于柒月。
就在灯被周身的环境震撼到了时,她身后的门再次被推开。
柒月先是在门口微微停顿,目光确认祥子安然地站在钢琴旁,灯也待在屋内。
然后,他的视线与正回头望来的祥子在空中有了一个极短暂的接触。
随后柒月对祥子点了点头,径直走向那面陈列着弦乐器的墙,从中拿起一把小提琴。
他将琴身轻轻托在左臂弯处,右手手指拂过琴弦检查了一下张力,动作轻柔而专业。
然后,柒月拿起旁边悬挂着的、颜色略深的琴弓,熟练地用手指拧动弓尾的螺丝,调试着弓毛的松紧。
调试完毕后,他才转过身,背对着那面乐器墙,面向房间中央那已然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祥子。
柒月并没有立刻摆出演奏的姿势,只是随意地站着,左手持琴,右手自然地垂在身侧,看着祥子,仿佛在静静等待,又仿佛已经进入了某种预备状态。
灯看着这一幕,心中那团模糊的震撼又增添了一丝新的纹路。
此时,祥子似乎完全接收到了柒月无声的“准备完毕”的信号。
她最后看了一眼柒月和他手中的琴,随后深吸一口气,手指悬在黑白琴键上方。
没有预演,没有谱稿。
第一个音符,如同黑暗中滴落的第一颗水珠,清脆地、带着些许试探性地,从她指尖流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