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川用地总部,社长办公室的灯光在深夜里依然明亮。看书屋 芜错内容
丰川清告独自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摊开一份厚度惊人的文件
《关西复合型超大型商业开发区可行性分析与总体规划(第三次修订案)》
文件封面上烫金的标题在灯光下反射着诱人的光泽,像极了通往王座的阶梯。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个熬夜审阅方案的夜晚了。
桌面左侧整齐地叠放着此前已批复通过的各项子方案
《关西国际度假村预期收益与运营分析》《关西枢纽交通网络建设可行性报告》《高端酒店集群与商业综合体联动方案》
每一份都代表着无数次会议、无数轮争吵、无数次修改后达成的共识。
瑞穗的病情没有继续恶化。
上周的复查结果显示,那些看着感觉是在折磨他的指标出现了难得的稳定
主治医生谨慎地表示“情况似乎正在向可控方向发展”
虽然仍警告“运动神经元疾病的病程具有不可预测性”,但那句话对清告而言,已是久旱甘霖。
他要给她看到一些超越以往的好消息。
所以他需要的不仅仅是一座度假村,不仅仅是一家酒店
他要的是一座在关西土地上拔地而起、涵盖交通枢纽、高端酒店、度假村、顶级购物中心、文化设施的综合体。
这个构想宏大得近乎疯狂。
项目总预算初步估算已达三千亿日元规模,涉及土地收购、基础设施建设、政策协调、商业招商等数十个复杂板块。
丰川用地从未操盘过如此规模的项目。
但清告相信,这是丰川用地真正跻身顶级开发商行列的跳板,更是他向定治证明自己能力、向瑞穗证明自己足以成为家族支柱的终极答卷。
他伸手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相框。上面是以往的一次合照,他看着上面瑞穗的脸
他低声对着照片说,“快了,瑞穗。等我搞定这一切,给你带去一个最大的好消息。”
他将相框小心地放回抽屉,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文件上。
规划的核心痛点清晰标注在摘要页
土地整合进度滞后,关键地块收购遇阻。
这三块地恰好处在规划中交通枢纽与度假村的连接带上。
地主是几个在当地传承数代的家族,对出售祖产态度暧昧,要价也随着风声水涨船高。
项目组尝试接触多次,进展缓慢。
但是时间不等人。
下个月初,关西地方议会将审议区域开发特别法案,其中包含了对大型商业项目配套交通建设的补贴条款。
丰川家赞助的几位议员已私下保证会全力推动
但他还需要“项目必须显示出实质进展”。
实质进展——最直白的解读就是:地,必须先拿到手。
他拿起内线电话:“让土地部的负责人明天早上八点来我办公室。
还有,把k系列地块的最新调研报告,包括那几个地主的社会关系、财务状况、近期动态,全部整理出来。”
挂断电话后,清告活动酸涩的肩颈
他要守护这一切,而守护,需要力量。
需要无可辩驳的功绩、需要令人仰望的成就、需要让所有人都闭嘴的、巨大的成功。
关西项目,就是那个巨大的成功。
同一时间,丰川家分家的一处宅邸,一间和室的门被轻轻拉开。
丰川悠人,柒月的叔叔,正跪坐在茶室中,动作优雅地进行着茶道演示。
他今年四十七岁,面容与柒月有三分相似。
茶室的门再次拉开,一个穿着西装、神色谨慎的中年男子进入。
他是丰川用地的财务部次长,一个在清告手下工作了六年、能力平平但足够“听话”的杉本
“悠人先生。”男人跪坐在下首,声音压得很低。
“辛苦了,这么晚过来。”悠人将沏好的茶推到他面前,声音温和,“清告那边,最近有什么新动向吗?”
“是。”男人接过茶,没有喝,而是快速汇报
“社长对关西项目的执念越来越深。今天下午的土地专题会议,他发了火,要求必须在一个月内解决k系列地块的收购问题。
他还暗示如果常规途径走不通,可以考虑‘特殊手段’。”
悠人挑挑眉:“特殊手段?”
“他提到了‘溢价收购’‘关联交易’甚至‘政策施压’的可能性。”
悠人沉默了片刻,缓缓饮了一口茶。
瑞穗那个温柔得有些过分的女人。他记得她刚结婚时的样子,穿着白无垢,笑容里带着一种与这个家族格格不入的纯粹。
二十年过去了,她似乎从未真正融入这座宅邸的阴影,始终保持着某种让人不快的“干净”。
而她的丈夫,那个靠着婚姻爬上来的赘婿,正试图为她,用一场豪赌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多么可悲,又多么可利用。
“我要你做一件事。不是去说服那些地主,而是让他们‘消失’。”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寂静。
“消失?”杉本的声音有些发干。
“伪造。”
悠人从身旁的漆盒中取出一份文件,摊在茶席上。
那是三套完整的人物档案——照片、身份证明、户籍副本、产权文件、甚至银行账户记录和信用卡账单。
每份档案上的名字,都对应着k系列地块的地主,但照片上的人,却与真正的地主只有六七分相似。
“会有专业人员,从外貌到口音到行为习惯,完美复刻这三个地主。”
悠人指着档案
“他们会在下周‘主动’联系丰川用地,表示因家族内部原因,愿意以打包价三百亿日元出售全部土地。”
杉本倒吸一口凉气:“三百亿?市价评估最多两百二十亿”
“溢价才能显示诚意,也才能让急于求成的人失去判断力。”
“清告现在最缺的是时间,不是钱。”
杉本翻看着那些伪造文件,手指微微颤抖。
文件的精细程度令人恐惧——每一枚印章的纹理、每一处签名的笔锋、甚至纸张的泛黄程度和折痕,都完美复刻了应有的年代感。
“法务局那边的登记”他犹豫地问。
“会有人打点好。”悠人的回答轻描淡写
“在交易完成后的四十八小时内,登记会被暂时‘确认有效’。足够丰川用地支付定金了。”
“签约后三个工作日内支付。理由是‘地主需要这笔钱解决家族内部的债务纠纷,才能完成最终的产权清晰化’。”
杉本的脸色变了:“这么高的定金,风控部门一定会提出异议——”
悠人看向他,“所以需要你。你在财务部,审核流程走到你那里时,签字通过。”
他从漆盒中又取出两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这是准备好的‘警告信’。”
悠人解释道:“真正的地主家,在发现自己被冒名顶替后,一定会向丰川用地发出正式警告。这些信件会通过正常渠道送达,但”
他顿了顿:“它们会‘恰好’被归档错误,或者‘刚好’在关键人员出差期间被签收,然后被遗忘在某个待处理文件夹的最底层。”
杉本的额头渗出冷汗。他意识到,这不是简单的商业欺诈,这是一场精密到可怕的谋杀——谋杀清告的职业生涯,甚至可能更多。
“交易完成后呢?”他声音干涩地问。
“会有人安排的另一家空壳公司,会立即以‘更高价格’从这些‘地主’手中二次收购土地。”
悠人平静地说,“等丰川用地发现法务局的登记其实无效时,土地已经‘合法’地转到了第三方手中。
而那时候,那些定金,早就已经无影无踪。”
“那些扮演地主的人”
“会在事情败露前,从世界上消失。”
悠人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
“交通事故,海外失踪不能太简单”
茶室里的空气冰冷刺骨。
悠人重新端起茶碗,看着碗中自己的倒影。
“清告会因为重大失职、造成公司巨额损失而被追责。
董事会必须给股东一个交代,而最好的交代,就是把这个没有丰川家血缘的赘婿,彻底踢出家族。”
他抬起眼睛,目光扫过两人。
“至于你们事成之后,会有一笔足够下半生无忧的资金,在瑞士银行等着。或者,如果你们想继续留在丰川家——”
“我们明白。”那人深深低头,声音里带着绝望的服从。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选择。从五年前接受悠人的“资助”解决赌债开始,他就踏上了这条无法回头的路。
悠人满意地点头,将最后两份文件推过去。
“这是详细的行动计划时间表。每一步,都要严格按照上面的时间节点执行。
特别是‘警告信’的拦截时机——不能太早,否则清告可能警觉;也不能太晚,否则显得不真实。”
两人接过文件,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杉本离开后,悠人独自坐在茶室里,看着庭院中精心修剪的松树。
他想起了二十年前,亲妹妹丰川穹唯和她的丈夫丰川悠空葬礼的那天。
年幼的柒月穿着黑色的小礼服,站在棺木前,只是睁着一双哭干后的灰色眼睛,看着大人们来往。
那眼神让当时还很年轻的悠人,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
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个孩子长大了,越来越像他的父亲
才华横溢,却又带着那种令人不快的、仿佛看透一切的距离感。
但这个计划完美无缺。
四宫家提供技术和执行,他提供内部通道和信息。
土地诈骗是商业犯罪中最难追溯的一种,涉及多重管辖权、复杂的资金流向和专业伪造。
等清告倒下,柒月被牵连,丰川定治不得不清理门户时——
丰川家的未来,就该换一个方向了。
第二天,港区,高级俱乐部的顶层包厢。
四宫青龙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
他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东京湾的夜色,指尖的雪茄已经燃了三分之一,却一口未抽。
丰川悠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位穿着和服、低眉顺目的年轻女子,是他名义上的茶道弟子,实则是确保会面不被窃听的人。
“青龙先生,久等了。”悠人微微颔首,姿态无可挑剔。
“悠人先生很准时。”
青龙转过身,他的目光在悠人身后女子身上停留半秒,随即移开,他带来的人守在门外,对方带的人在室内,彼此制衡,也算一种坦荡。
“您传来的计划纲要,我哥哥看过了。”
青龙开门见山,从身旁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扁平的黑色金属盒,推到悠人面前
“他说,很有趣。”
悠人没有立即去碰那个盒子:“仅仅是‘有趣’?”
“对四宫家而言,能让丰川家的人栽这么大跟头的计划,都值得投资。”
青龙的指尖在金属盒上轻轻一点,盒盖自动滑开。
里面是三枚印章。
不是普通的印章,而是日本传统工艺中最高等级的“角印”,印材是年代久远的象牙,印面刻着复杂精细的篆体字
正是k系列地块那三位地主的家族印鉴。
旁边还放着几张泛黄的纸片,是印泥试盖的样本,印文的每一个细节、每一次着墨的深浅变化,都与悠人之前提供的官方文件样本完全一致。
“这是样品。”
悠人拿起其中一枚印章,对着灯光仔细端详。
“人呢?”
青龙在手机屏幕上滑动几下,调出一组照片。
每张照片上都有两个人,左侧是真正地主的照片,右侧是外貌相似者的正面照。
不只是五官轮廓,连发型、肤色、甚至眼角的皱纹走向和习惯性的微表情,都经过精心调整和训练。
“演员已经就位,正在关西的模拟环境里进行最后的情景训练。”
青龙收起手机
悠人缓缓点头。四宫家的准备,比他预期的更周密。
“法务局那边呢?”他问出最核心的问题
“已经打点好了。”青龙从金属盒底层抽出一张便签,上面写着一个日期和时间范围
“交易完成后的这个时间窗口内,所有针对k系列地块产权状态的查询,系统都会返回‘清晰无异议’的结果。
窗口期四十八小时,足够丰川用地完成定金支付和初步文件归档了。”
“四十八小时后呢?”
“系统会自动修正,显示该地块存在‘产权争议,涉嫌文件伪造’的警示标记。”
青龙的嘴角微微上扬:“但那时候,丰川用地的法务部应该正忙着处理另一件事,他们收到地主家族的‘正式警告函’,声称有人冒用其名义进行欺诈交易。”
“你们安排在丰川用地行政部的自己人,会确保警告函被暂时遗忘。”
“按照正常流程,这类函件从接收、登记到送至负责律师手中,至少需要三到五个工作日。
等它终于被翻出来时,土地已经完成了二次转让,定金早已无法追回。”
悠人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碗的边缘。计划的每个环节都丝丝入扣,完美得让人不安。
“二次转让的接盘公司?”他问。
青龙递过去一份公司架构图
“注册好了,它会在交易完成的当天,以三百三十亿日元的价格,从我们扮演的‘地主’手中收购土地。
这笔交易会在四十八小时窗口期内完成正式登记,成为法理上优先的‘合法交易’。”
“三百三十亿?”悠人挑眉,“他们真会支付?”
“象征性地支付百分之十的定金,其余部分通过复杂的跨境票据交换完成,最终这些票据会在海外银行系统里变成一堆无法兑现的废纸。”
“但登记是真实的,土地所有权的转移也是真实的。等丰川用地发现自己被骗时,土地早已在法律上归属于一家‘合法购买’的海外公司了。”
“所有环节必须在七月初完成。”悠人的声音压低
“七月来得及。”青龙在心中快速推算着各个环节所需时间,点了点头
“那么,”悠人缓缓站起身,向青龙微微躬身,“一切就拜托了。”
青龙也站起来,两人再次握手。这一次,握手的力度比上次更重,持续的时间也更长——仿佛在确认彼此都已没有退路。
“合作愉快,悠人先生。”青龙说。
“期待丰川家新的未来。”悠人回应。
同一时间,丰川集团总部大厦,顶层。
丰川定治的办公室占据了整个楼层东侧,面积宽阔,但陈设极简。
敲门声响起
“进。”定治没有抬头。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助理走了进来。
“定治大人。”助理走到办公桌前约两米处停下,弯腰将一个朴素的灰色档案袋放在桌沿
“您要的最终报告。”
定治终于抬起头,目光扫过档案袋,又落在影的脸上:“验证过了?”
“验证完毕,结论与之前一致。
二十年前的事故,人为干涉的确定性极高。
事发路段监控的‘系统性故障’,追踪到当时辖区警署的一名技术课员,他在事故前一周收到一笔来源不明的汇款,金额相当于他当时三年的薪水。”
“汇款路径?”
“经过海外空壳公司中转,最终资金来源无法追溯,但中转环节中的一家公司,在事故发生前三个月,与悠人大人当时的一位商业合伙人有邮件往来。”
“邮件内容已无法恢复,但服务器日志显示联系存在。”
定治捏了捏鼻梁。
“近期动向?”他问,眼睛依然闭着。
“悠人大人与四宫青龙三天前在港区会面,时长五十二分钟。”
定治睁开眼睛,目光投向窗外。城市的灯光在他眼底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