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像往常一样平稳流动,又过去了一天。
素世整理好书包,照例和祥子、睦在楼道汇合之后一起准备离校。
这已经是她们第四天放学后一起走向车站,也是素世开始练习贝斯后的第三天。
对于素世和祥子来说,这种结伴而行正在逐渐成为一种自然的习惯
不需要刻意约定,到时间了,她们就会在那个熟悉的位置碰面,然后并肩踏上熟悉的路。
素世今天手指有点酸。
因为有一个星期没有去吹奏部练习,这两天她连着练习到深夜,今早醒来的时候手指就有些酸胀
不过,脑海中那些原本陌生的贝斯指法已经渐渐有了雏形。
肌肉记忆正在缓慢建立,就像当初学习低音提琴时一样,从生疏到熟悉,需要一个过程,而她正走在这个过程的开端。
只不过,相对于使用贝斯的拨片,素世还是更习惯于使用指弹的手法。
“明天就是周六了呢。”
走在中间的祥子忽然开口
“终于要和大家正式见面了!”
素世双手拎着包侧过头看向身旁交杂着开心和兴奋的祥子
“嗯,我也很期待。”
她其实有些紧张,毕竟要正式面对那位可能是帮助过自己少年的丰川柒月,以及尚未谋面的主唱。
但祥子那种纯粹的期待像一道暖流,多少冲淡了她心里的忐忑。
这时,一直安静走在祥子另一侧的睦忽然开口
“要不要带乐器呢?”
这个问题很实际。祥子“啊”了一声,停下脚步,认真思考起来。素世也转过头,等待她的回答。
“我的键盘不方便携带呢。”祥子微微蹙眉,有些困扰地说
“搬起来不太方便……而且明天我们见面之后,不是计划一起去练习室吗?”
她转身看向睦来回答:“我找到一家很不错的练习室,可以租借乐器。”
素世理解祥子的考虑。
如果面谈的咖啡馆不适合放置乐器,带着反而累赘。
“我明白了。那么我明天就不带贝斯来学校了,等决定去练习室再说。”
她话音刚落,祥子却摇摇头:“不对不对,素世可以带哦。”
“诶?”素世有些意外。
“因为贝斯比较方便携带嘛。而且,如果面谈结束后我们决定直接去练习室,素世用自己的乐器不是更好吗?”
这个理由很有说服力。素世想了想,她的贝斯加上琴盒虽然有一定重量,但确实也能够做到背着走。
“说得也是。那么我明天就带着贝斯来学校了。”
说出这句话时,她心里涌起一种奇妙的感觉,明天,她将背着属于自己的乐器,走进月之森的校园。
不是学校公用的低音提琴,不是社团活动的器材,而是她自己的贝斯。
不过,这个念头随即带来一个实际问题。
素世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
“话说……我还是第一次带自己的乐器进学校,不知道学校有没有什么特殊的规矩呢?
比如需要提前申请,或者只能在特定的时间、地点使用之类的。”
月之森作为历史悠久的名门女校,在某些方面的规定确实比较细致。
她以前使用的低音提琴,那属于社团的一部分,有专门的流程。
但私人乐器……
出乎意料地,这次回答她的不是祥子,而是睦。
“在社团活动时间和午休之间以外不能弹。”
睦的声音依旧平淡,但语速比平时稍快一些,确实地在陈述她知道的事实
“其余的,没有管这么多。”
她说完,眼眸转向素世,似乎在确认素世是否听懂了。
素世微微睁大眼睛。这大概是睦第一次主动提供这样具体的信息。
她连忙点头,语气真诚:“原来如此。谢谢你,若叶同学。”
睦轻轻摇了摇头,表示不用谢,然后重新将目光转向前方。
祥子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她们互动,等对话告一段落,她才补充道
“素世不用担心啦。月之森虽然规矩多,但对学生发展个人兴趣还是很支持的。
私人乐器只要不影响正常教学秩序,带进学校完全没问题。”
到达车站时,刚好有一班电车进站。三人随着人流上车,幸运地在车厢中部找到了并排的空位。
祥子和睦坐的位置靠着过道,不过素世并没有选择落座,而是站到了两人的面前。这样的距离,更加方便聊天。
电车启动后,窗外的街景开始匀速后退。素世看着那些熟悉的建筑和街道,思绪却飘向了明天。
面谈的地点定在了叫羽泽咖啡店的地方,祥子已经将地址发在了群里。
时间定在下午四点,她们放学后过去时间刚好。
素世在脑海里默默复习着每个人的信息
在回想到柒月的时候,素世有不免得想着。
他,可能……也是那个在超市帮助过她的陌生少年。
这个身份尚未确认,但素世心里的天平已经越来越倾向于“是”。
太多的巧合叠加在一起——秀知院的校服,相似的气质,对速溶红茶块的偏好,还有祥子那句无意间的“柒月上个月也买过”。
如果真的是他……素世握了握放在膝上的手。那么明天见面时,她该怎么反应?要提起那件事吗?还是装作不知道?
“素世在想明天的事吗?”祥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素世转过头,发现祥子正看着她。
素世老实承认:“……嗯。有点紧张。”
“不用紧张啦。大家都很好的。”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满是对同伴的信任。那种理所当然的“大家都会相处得很好”的笃定,让素世也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一些。
“祥子同学好像……对组建乐队这件事,非常有信心呢。”素世轻声说。
祥子看着未被素世遮挡住的,车厢外的风景说道
“因为我相信啊。相信音乐的力量,相信相遇的缘分,也相信我们能够一起创造出很棒的音乐。”
她转过头对素世微笑
“而且,不是有素世在吗?”
这句话说得如此自然,如此真诚,素世感觉脸颊微微发烫
也同样真诚的回复“嗯,我会尽力的。”
“嗯!”祥子开心地点头,然后想起什么
“对了,明天的面谈,我准备了一些饼干——昨晚又试做了一次,这次形状好看多了!到时候大家一起吃吧。”
“祥子同学真的很用心呢。”素世感叹。
“因为是很重要的事嘛。”
祥子说,然后看向另一边的睦,“睦也帮忙试吃了,对吧?”
睦点了点头,简短评价:“好吃。”
电车平稳行驶,穿过城市的不同街道,窗外的景色不断变换。
素世看着那些飞速掠过的景象,心里那份对明天的紧张感,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
那是紧张,是期待,是忐忑,但更多的,是一种“终于要开始了”的实感。
乐队。贝斯。伙伴。合奏。
这些词从抽象的概念,正在逐渐变成具体的、即将到来的现实。
而她,长崎素世,是其中的一部分。
电车广播响起到站提示。素世该下车了。
“那么,明天见。”她站起身,对祥子和睦说。
“明天见,素世!”祥子笑着挥手,“今晚好好休息哦。”
“嗯。”睦也点了点头。
素世穿过车厢,在车门关闭前下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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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立希用钥匙打开家门时,那句“我回来了”说得又快又轻,几乎像是含在嘴里。
客厅里传来母亲温和的回应和电视新闻的背景音,她没有停留,只是朝声音的方向含糊地点了下头,便像一道影子般迅速穿过走廊
“嗒、嗒、嗒”地快步上了楼。
这不是冷漠,更像是一种笨拙的自我保护。
她知道自己不擅长应对父母关切的询问——关于学校、关于朋友、关于那些她不知该如何描述也羞于启齿的内心波澜。
于是,逃回自己的一方天地,成了最习惯也最安全的选择。
房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楼下的声响。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她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和蓝牙耳机里隐约泄漏出的、充满力量的鼓点与吉他riff。
那是afterglow的歌,她最近反复在听,既是汲取能量,也是一种无意识的憧憬与比较。
她将自己重重摔进柔软的被褥,脸埋进带着阳光气息的枕头。
动作间,右耳的蓝牙耳机被蹭得脱落,掉在枕边,音乐声立刻清晰地从那只小小的耳机里流淌出来,充盈了床铺周围这一小片私密空间。
立希微微侧过身,伸出食指,将那缕垂到眼前的黑发拨开,然后摸索着找到耳机,重新塞回耳朵。
鼓声、贝斯、吉他和主唱充满穿透力的歌声再次将她包围,形成一道隔绝外界的音墙。
她维持着侧躺的姿势,手指无意识地揪着枕套的边缘,目光没有焦点地望着墙壁上某处。
下午在学校,那种熟悉的、被“椎名真希的妹妹”这个标签隐约笼罩的感觉再次浮现
虽然不再像过去那样尖锐刺痛,却依然像一层薄雾,让她在与人相处时下意识地绷紧神经。
只有在音乐里,在敲击架子鼓的时候,她才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只是“椎名立希”。
想到鼓,自然就联想到了明天。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她划开屏幕,le的图标上有一个小小的红点。
是丰川祥子发来的消息。时间就在半小时前。
她点开。
「明天就能和立希同学再见面了呢,总感觉越来越兴奋了。」
文字后面跟着一个可爱的、闪着星星的贴图。即使隔着屏幕,祥子那种毫无阴霾的热情仿佛也能透过来。
立希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说不清是感到些许无奈,还是被那单纯的快乐微微触动。她继续往下看。
「立希同学明天如果你提前到了的话,你可以在羽泽咖啡店里等我们一下吗?我和睦先带着贝斯手去接一下主唱。」
羽泽咖啡店。
看到这个名字的瞬间,立希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耳根莫名有些发热。
她当然知道那家店,甚至可以说,那是她心中一个小小的“圣地”。
afterglow的键盘手,羽泽鸫,她家的咖啡店!
想象一下那个场景:自己一个人,提前到了,推开那扇的店门,风铃叮当作响。
店里也许放着afterglow的歌曲,或者只是轻柔的爵士乐。
然后,那位羽泽前辈或许会走过来,带着温和的笑容询问
“欢迎光临,一位吗?想喝点什么?”
光是想到这里,立希就感觉脸颊的温度在上升。
她几乎能预见自己的反应——肯定会变得结结巴巴,眼神躲闪,脸颊爆红,完全就是一个在偶像面前手足无措的狂热粉丝模样。
那太丢人了!尤其是在那种即将要进行至少她认为是严肃的乐队面谈的场合下,露出那种表情,简直……无法接受!
“呼……”她对着枕头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那令人羞耻的想象吹走。
不行,绝对不行。
不能让那种事情发生。
她迅速做出了决定:明天,就算提前到了,也绝对不一个人先进店里。
就在外面附近找个地方等着,等到时间差不多了,看到祥子她们来了,再一起进去。
打定了主意,她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目光重新落回祥子的消息上,又仔细看了一遍。
祥子说她和睦先去接主唱,带着贝斯手……嗯,贝斯手,还有主唱……
不过,等等。
立希微微蹙起眉,指尖悬在屏幕上。怎么感觉祥子的安排里……少了个人?
对啊,柒月呢?
那个在livehoe后台冷静指挥,在舞台上吉他声如同定海神针,平时话不多,不过偶尔表现出的细致关怀让人印象深刻的男生。
他的存在感太特殊了,既像是这个松散团体的隐形核心,又像是一个稳定可靠的背景板。
没有他,立希总觉得这个即将成形的小团体缺了最关键的一块拼图,一个能让她下意识去评估“这个乐队是否靠谱”的参照系。
仿佛是为了回应她的疑问,手机轻轻一震,祥子的下一条消息跳了出来:
「柒月也会直接去的,所以你和柒月可以先点些喝的哦。」
看到这句话,立希自己都没察觉地,轻轻“嗯”了一声,像是某种确认。这才对。
如果要加入这个乐队——虽然她还没完全决定,只是答应面谈——总感觉缺少了丰川柒月的话,就是会不对劲。
那种不对劲,并非指技术或人数,而是一种……秩序感?或者说是让她觉得“可以稍微认真考虑一下”的底气。
毕竟,那晚混乱的即兴合奏里,柒月展现出的不仅是技术,更是一种掌控局面、让不同声音找到各自位置的能力。
而且,和他一起先到的话……立希快速思考着。至少不用一个人面对可能出现的羽泽前辈!
柒月看起来就是那种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能保持平静、应对得体的人。有他在旁边,自己大概能稍微……正常一点?
这个认知让她松了口气,但随即又对自己这种“依赖”别人的念头感到一丝别扭。
她甩甩头,把这些杂乱的想法压下去。
现在想这些还太早,明天见面,亲眼看到那个“主唱和贝斯手”,亲身感受一下这个临时凑起来的团体到底有没有“像样的框架”,才是最重要的。
她动了动手指,在回复框里敲字。措辞一如既往地简洁,甚至有些生硬,但意思明确:
「我知道了,明天我会按时到的。」
发送。
她不会因为祥子说要先去接人,就刻意晚到或者怎样。
约定好的时间是多少,她就会在那个时间出现在羽泽咖啡店门口
或者,按照她刚刚的决定,门口的座位等着。准时是她对自己最基本的要求之一。
消息显示已读。祥子大概正在忙,没有立刻回复。
立希也不在意,将手机放到床头柜上,重新调整了一下耳机的角度,让afterglow激昂的乐声更清晰地涌入耳中。
紧张吗?有一点。期待吗?……或许,也有一点点,被埋藏在那厚厚的、用于自我保护的硬壳之下。
窗外的夕阳又下沉了一些,房间里的光线变得更加柔和,渐趋暗淡。立希就这样躺在床上,沉浸在音乐和自己的思绪里,等待着明天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