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未至,黑暗仍温柔地包裹着房间。丰川祥子却比往常更早地睁开了眼睛。
没有刺目的光线将她唤醒,也没有设定的闹钟发出声响。
仿佛在她身体深处,有一个更精密的、与心跳同频的微小发条,因为预先载入了“今日不同”的期待,而在天光破晓前,便轻轻地将她从睡梦中推了出来。
眼睛睁开,适应着房间里深沉的古典色调。世界尚未着色,但轮廓已清晰。
她能看见天花板上吊灯的柔和形状,看见窗帘厚重布料垂落的褶皱,看见书桌、椅子静默的剪影。
随着意识的彻底清醒,心脏平静运转了一夜的引擎,开始有力地搏动起来。
整个世界,连同那份对即将到来之日的鲜明雀跃,一起涌入了她清澈的眼眸。
她没有赖床,几乎是立刻就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淡蓝色的长发在肩头散开,有些许不听话的发丝翘起,与这略带凌乱的表象截然相反的,是她内心那梳理得整整齐齐的期待。
那份期待像一颗小小的、稳定的恒星,在她胸腔里散发着温暖而恒定的光。
下床,赤足踩在柔软的长绒地毯上,凉意让她更清醒了些。她走到窗边,将昨晚特意留了缝隙的窗帘彻底拉开。
窗外,天际线处正泛起鱼肚白,深蓝的夜幕被稀释,染上靛青、灰紫,预告着一个晴朗日子的开始。
她转身走向浴室。盥洗的过程安静而高效,温热的水流冲刷掉最后一丝睡意。
她仔细刷牙,让薄荷的清凉在口腔蔓延
用温水和洁面乳轻柔地清洁脸庞;最后用柔软的毛巾吸干水珠,镜中的少女皮肤光洁,眼神清亮,看不出早醒的疲态。
回到卧室,她打开衣柜。深色的月之森水手服整齐地挂在那里,白色的领巾,深色的百褶裙。
她小心地取下,换上。
布料挺括,剪裁合身,包裹住她纤细却充满活力的身躯。
系好领巾,抚平裙摆的每一道褶皱,对着穿衣镜审视自己——一个无可挑剔的月之森学生形象。
“今天天气真好呢。”她对着窗外渐亮的天光轻声说,仿佛在与一位老朋友打招呼。
打开房门,走廊里还亮着昏黄的夜灯。
她正准备下楼,旁边柒月的房门也恰好打开了。
柒月已经穿戴整齐,并非秀知院的制服——今日秀知院不需要补课,他穿着一身浅灰色的休闲毛衣和深色长裤,看起来比平时穿校服时更显柔和居家。
“早,祥子。”柒月看到她,停下脚步。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过,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点了点头,“很精神。”
“柒月早!”祥子的笑容在晨光熹微的走廊里绽开,比窗外透进的第一缕光更明亮
“你今天起得也早呢。”
“嗯,醒了就起了。”柒月的回答很简单。两人并肩走下宽阔的旋转楼梯。
餐厅里,温暖的灯光已经驱散了清晨最后一丝寒意。长桌上摆好了精致的早餐。
父亲丰川清告已经坐在主位,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和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复杂的图表,但他此刻没有看,而是望向楼梯方向。
母亲丰川瑞穗坐在轮椅上,被女佣推到餐桌旁她的固定位置,膝上盖着柔软的米色羊绒毯。
她气色尚可,嘴角噙着一贯的温柔笑意。
“父亲大人,母亲大人,早安。”祥子走到餐桌边,先向父母微微欠身行礼。
“早安,祥子。”清告放下平板,脸上露出笑容,眼神里是父亲看到健康成长的女儿时特有的欣慰
“今天看起来格外有活力。”
“早安,祥子。”瑞穗的声音柔和,她伸出手,祥子立刻上前握住。母亲的手微凉,握力也不如从前。
“是因为下午有重要的面谈吧?”瑞穗眨眨眼,显然记得女儿提过的事。
“嗯!”祥子用力点头,在母亲旁边的座位坐下
“是乐队的第一次正式面谈呢。”
柒月也向清告和瑞穗问候早安,然后在祥子对面落座。
早餐开始,是日式与西式的结合:味噌汤的香气、烤吐司的焦香、煎蛋卷的金黄、新鲜沙拉的色彩。
席间话语不多,但氛围温馨。清告简单问了问柒月今天的安排,柒月回答上午打算陪着瑞穗阿姨,下午也会去羽泽咖啡店。
瑞穗则关心祥子是否带齐了东西,又提醒她路上注意安全。
用餐完毕,祥子看了看时间,该出发去学校了。她正要起身,柒月却先一步站了起来。
“我送祥子到门口吧。”他说着,走到瑞穗的轮椅后方,握住推手。
瑞穗有些意外,但随即笑了:“好啊,那就麻烦柒月了。”她拍了拍祥子放在她膝上的手
“好好享受今天,祥子。”
清告也温和地嘱咐:“路上小心。”
祥子背好书包,跟在推着轮椅的柒月身边,一起走向宅邸大门。清晨的空气清新微凉,庭院里的植物挂着晶莹的露珠。
这份由柒月推着母亲送行的情景,让这个早晨的离别显得格外温暖。
在大门口,柒月松开轮椅推手,转身从门厅一个小巧的边柜上拿起一个印着简单花纹的纸袋,递给祥子。
“给,昨天说好的。”
祥子接过,纸袋有轻微的重量,散发出隐约的、令人安心的黄油和糖的甜香。是那些他们一起精心制作的饼干,已经被分装好。
“谢谢柒月!”
她将纸袋小心地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珍贵的宝物,脸上绽放出无比灿烂的笑容,那笑容里充满了对下午分享的期待,以及对这份细心准备的感激。
“下午见。”柒月看着她,灰色的眼眸里映着晨光和她的笑脸。
“嗯!下午见!”祥子用力点头,又俯身对轮椅上的瑞穗说
“母亲大人,我出门了!”
“路上小心。”瑞穗温柔地回应。
祥子转身,步伐轻快地踏上了通往车站的路。
走了几步,她回头挥了挥手,看到柒月依然站在门口,旁边是坐在轮椅上微笑目送她的母亲。
这幅画面定格在她心里,成为这个充满希望之日的温暖开篇。
看着祥子抱着纸袋、脚步轻快的身影转过庭院门口的树丛,最终消失在视野里,柒月缓缓收回了目光。
他转身,重新握住了瑞穗轮椅的推手,将轮椅调转方向,推着瑞穗回到宅邸温暖明亮的主厅。
清告也跟在一旁,一家三口沿着宽敞的走廊缓步而行,方才送别时那份外溢的喜悦稍稍沉淀,化为室内更为静谧温馨的余韵。
晨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洁净的光斑。女佣安静地退到一旁,留给他们私密的家庭空间。
清告的目光仿佛还追随着女儿离去的方向,他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骄傲与怀念的复杂神色,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厅堂里显得格外温和
“祥子她……越来越有瑞穗你当初的样子了呢。”
他的眼前或许闪过了妻子年轻时同样充满活力、眼中闪烁着对热爱之事执着光芒的模样。
那不仅是外貌或气质的相似,更是一种内在生命力的呼应,那种一旦认准目标便全心投入、并能让周围人也感染其热情的明亮特质。
瑞穗闻言,却轻轻地摇了摇头。
她没有立刻看丈夫,而是微微仰起脸,让透过窗棂的晨光亲吻她苍白却依然柔美的脸颊。
她的嘴角噙着一抹极淡却无比清晰的、属于母亲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丝毫对“像谁”的期待,只有全然的爱与接纳。
“祥子,就是祥子啊。”
她声音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像在陈述一个最根本的真理
“她不需要像我,也不需要像任何人。她只要做好她自己,成为她自己最想成为的样子,就好了。”
在她看来,女儿那独一无二的灵魂,远比任何“像谁”的赞誉更珍贵。
她此生最深的愿望,绝非复制另一个自己,而是守护好祥子身上那份独属于她的、蓬勃生长的可能性。
柒月静静地站在轮椅后方,手掌依旧轻握着推手,保持着稳定。
他没有接过清告叔叔的话头,也没有对瑞穗阿姨的话语表示额外的赞同。
他只是将目光落在瑞穗阿姨的侧脸,然后似乎越过她,望向了祥子离开的那扇门的方向。
对于柒月而言,祥子就是祥子。
这个认知,从他踏入丰川家、在光影分割线前被那个小小的、却勇敢地跨越界限握住他手的女孩“拯救”的那一刻起,就已根植于灵魂深处。
她不是任何人的影子,不是对过去的缅怀,也不是对未来的某种模拟。
她就是那个会毫不犹豫走向身处不安与阴影中的他,用清澈的眼眸看穿他的伪装,用稚嫩却坚定的声音说“安心吧,我在这里”的祥子。
她是他绝望深渊里的第一道光,是冰冷世界赠予他的、最不可思议的温暖奇迹。
这份存在本身,就已足够独一无二,无需任何比拟。
如今,他看着祥子从一个需要他小心翼翼守护、偶尔也会露出脆弱的小女孩,成长为如今这个内心有着稳定核心、敢于追逐梦想、并能用自身的热情感染他人的少女。
这份成长,每一步都烙刻着祥子自己的意志与选择。
她学习音乐时的专注,她组建乐队时的热忱,她对待朋友时的真诚,甚至她偶尔流露的小小倔强或烦恼……
所有这一切,拼凑成了“丰川祥子”这个完整而鲜活的人。
现在的她,眼中盛放着对这个世界的好奇与热情,胸腔里跳动着属于她自己的梦想节奏。
她会为了一次乐队的面谈而提前兴奋地醒来,会用心制作饼干期待与伙伴分享,会在电车上不由自主地露出纯粹期待的笑容
这正是柒月最希望看到的模样。
不是成为某个特定的“样子”,而是最大限度地绽放她生命本身的光彩。
这光芒,或许在某些瞬间会让清告叔叔想起瑞穗阿姨的往昔,但那仅仅是人性中美与活力的共鸣,绝非复制。
在柒月心中,祥子的价值从不源于她像谁,而仅仅因为她是“祥子”。
他沉默地推着轮椅,继续向前。这份无需宣之于口的认知,化作他眼底深处一片比窗外晨光更恒久的柔和。
在他心中,也在整个丰川家悄然凝聚的共识里——这个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热烈地拥抱生活、拥抱梦想的少女,就是他们最珍视的、无可替代的宝物。
将瑞穗阿姨送至她上午常待的、充满阳光和绿植的起居室安顿好,柒月又陪清告叔叔简单聊了几句便告辞离开。
晨光正好,他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准备,等待下午那个对祥子而言闪闪发光的时刻到来。
而他,会在她身边,如同过去无数个日子一样,安静地注视,必要时给予支撑,守护好这份独属于“祥子”的、珍贵的光芒。
步行至车站的路上,城市的脉搏开始苏醒。祥子抱着饼干袋,心情像脚下轻快的步伐一样飞扬。
她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跳跃,开始逐个联系她的乐队成员们。
首先是群组。她发了一条充满朝气的消息
「大家早上好!今天是面谈日哦,超级期待下午和大家见面!」后面跟了一个闪闪发光的星星表情。
然后是高松灯:「灯,早上好!今天放学后我们就会去接你,记得带上东西哦。饼干已经准备好了,等你来尝!」
附上一个可爱的兔子加油贴图。
接着是长崎素世:「长崎同学,早安。今天天气很好呢。」
最后是椎名立希。对于这位相当强硬的鼓手,祥子斟酌了一下,选择了更直接的表述
「立希同学,早上好。今天下午四点,羽泽咖啡店见。」后面是一个代表“约定”的握手表情。
每一条消息发送出去,都像投出了一份小小的、连接彼此的期待。
祥子想象着她们各自在不同地方读到信息时的样子,心中的雀跃又增添了几分。
电车进站,她随着人流上车。幸运地在靠窗的位置找到了一个座位。
将书包和饼干袋放在膝上,她望向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但心思早已飞向了下午。
她无法完全控制自己脸上的表情。想到很快就能和柒月、睦、素世、灯、立希所有人坐在一起,正式地、以“乐队成员”的身份交谈
想到那些写满心事的笔记本文字可能会变成流淌的旋律;想到自己手指触碰琴键时,能与鼓点、贝斯低鸣、吉他清音和人声交织在一起……
一种混合着兴奋、憧憬和淡淡紧张的情绪,像轻盈的泡沫,不断从心底涌上来。
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如同浸在清泉里的金色宝石,倒映着窗外流动的光影,也闪烁着内心的光。
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那是毫无阴霾的、纯然喜悦的弧度,偶尔想到某个成员可能的有趣反应,还会抿唇轻笑,露出一点洁白的牙齿。
她的坐姿并不僵硬,反而因为心情放松而显得自然舒展,抱着饼干袋的手指偶尔会轻轻点一点,仿佛在敲击着想象中的欢快节奏。
这份由内而外散发出的、纯净的快乐与期待,是如此生动且具有感染力。
同车厢的乘客,无论是行色匆匆的上班族,还是同样穿着制服的学生,目光偶尔掠过这个坐在窗边、仿佛自身在发光的蓝发少女时,都会不由自主地微微停顿。
他们看到的不是一个仅仅外貌出众的大小姐,而是一个灵魂被某种美好事物彻底点燃,整个人都浸润在希望与热情中的生命体。
那种光芒,不掺杂质的喜悦,以及对即将到来时刻的全心期盼,在清晨略显倦怠的车厢里,显得格外珍贵而耀眼。
有人会想,能这样笑着期待新一天的女孩,该是多么幸福。
有人会隐约羡慕,是什么样的事情能让一个人露出如此真心的、充满生命力的表情。更有人会在心底无声地感叹
这样的笑容,这样鲜活的期待感,简直就像一件被精心呵护的珍宝,美好得让人忍不住心生呵护之意,觉得理应被整个世界温柔对待。
祥子并未察觉这些目光。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时而看看手机是否有回复,时而望向窗外估算着时间,时而轻轻摸摸膝上的饼干袋。
对她而言,这个早晨的一切——更早的醒来、家人的送别、怀里的饼干、发出的信息、电车的摇晃——都是通往那个闪闪发光的下午的、愉悦的前奏。
而那个下午,属于她的,她们的乐队,即将正式启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