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位看官,上回书说到,慕容栖霞与萧归鹤灯下细勘《禁苑拾遗录》,推断那枚神秘玉扳指,或与前朝天子近卫有旧。
线索虽现,迷雾更浓。德妃遣弟赠书,其意难明;皇后赐汤示恩,暗藏机锋。这金景城的水,是愈发深了。
今日这第五回“朝会起波澜”,说的便是这暗流涌动的朝堂之上,一场突如其来的风雨。
岁末除夕,慕容栖霞与萧归鹤终是赶回了金景城。
彼时朝野已然罢停朝会,百官归府守岁,连宫中人役都得了几日空闲,初一至初三三日休沐,举国同庆新春。
待到正月初四这日,新春休沐期满,那场万众瞩目的新春大朝会,终是如期开朝。
寅时三刻,天色墨黑,风雪虽歇,寒气却比前几日更甚,呵气成霜。
通往皇城的各条主干道上,已陆续有灯火摇曳,那是上朝官员的轿马灯笼,在沉寂的冬日黎明前,汇成一条条流动的光河,最终聚于巍峨的宫门之外。
慕容栖霞一袭绛紫色侯爵朝服,上绣麒麟补子,腰束玉带,头戴七梁朝冠。
她与同样身着三品武官绯袍的萧归鹤,在午门外下马,随着鱼贯而入的文武官员,踏着清扫过却仍覆着薄冰的御道,向奉天殿行去。
一路上,慕容栖霞能清晰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各种目光。
她目不斜视,步履沉稳,周身是经历血火淬炼的凛然之气。
萧归鹤始终落后她半步,沉默如影,目光平静,却将周遭一切细微动静尽收眼底。
奉天殿内,灯火通明,陛阶之上,九龙金漆宝座在烛火映照下熠熠生辉,象征皇权的威仪。
文武百官按品级分列两班,鸦雀无声,只偶尔有轻微的咳嗽或衣袍摩擦的窸窣声。
“皇上驾到——” 司礼监当值太监尖细悠长的唱喏声中,赵怀瑾身着十二章衮服,头戴冕旒,缓步升座。
年轻的帝王面色沉静,目光扫过殿下众臣,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声中,百官跪拜,既贺新春康宁,亦贺初四朝会启幕。
“众卿平身。” 赵怀瑾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例行礼仪之后,朝会进入奏事环节。
各部院依次禀报紧要公务,多是为年关祭祀收尾、新春赏赐分派、边关冬防巡查等事,虽有争论,大抵平稳。
然而,当户部尚书周明礼出列,奏完今岁漕粮入库及太仓收支概况后,并未立刻退回班列,而是话锋一转,手持玉笏,躬身道:“陛下,臣尚有本奏。”
赵怀瑾目光微动:“周卿但奏无妨。”
“谢陛下。” 周明礼抬起头,年近五旬的脸上露出忧国之色,“臣闻镇北侯慕容大人日前自南疆返京,于御前呈报。”
“已查获司礼监曹公公通敌叛国之铁证,陛下圣裁,已着三司会审。曹公公乃内廷重臣,若所控属实,自当严惩,以正国法。然”
他顿了顿,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前列的慕容栖霞,继续道:“然慕容侯爷所呈证据,多来自江湖草莽、东南武林,乃至以贩卖消息为业的百晓门。”
“此等证据,来源是否绝对可信?取证过程是否完全合规?有无被人收买、伪造、构陷之可能?”
“臣非为曹公公开脱,实是虑及此案牵涉重大,震动国本,若证据有一丝瑕疵,恐令忠良蒙冤,奸佞窃喜,更损及朝廷法度威严,陛下圣明烛照之声誉。”
“故,臣斗胆恳请陛下,在会审曹公公一案之外,是否也应着有司,对慕容侯爷此次南行查证之全程,尤其是与江湖势力往来、金银用度、证据获取之具体细节,进行一番必要的复核勘验?”
“如此,方能令此案经得起天下人推敲,彰显朝廷办案之公允无私。”
话音刚落,殿中气氛陡然一变。
周明礼这番话,看似公允,实则字字诛心!
表面上是要“复核勘验”证据来源,实则是在质疑慕容栖霞南行查案的正当性与合法性,将“勾结江湖”、“证据可疑”的帽子,通过“为朝廷法度计”的冠冕堂皇理由,再次扣了上来!
这分明是曹党反击的先声,亦是与曹谨言过从甚密的外戚一派的试探与发难!
不少官员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慕容栖霞身上。
陆文渊眉头微蹙,但身为首辅,在皇帝未问询前,不宜轻易表态。
萧归鹤在武官班列中,眼神骤冷,手在袖中悄然握紧。
慕容栖霞心中冷笑。该来的,果然来了。
她神色不变,出列,行至御阶之前,躬身道:“陛下,臣有本奏。”
“讲。” 赵怀瑾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周尚书所言,乍听有理,实则大谬。” 慕容栖霞声音清越,字字清晰,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臣奉旨南行,查办‘怒涛案’,乃为澄清海疆,追查掳掠妇孺、勾结外寇之元凶。”
“此非寻常刑名案件,所面对者,乃盘踞海外、耳目众多、凶残狡诈之巨寇万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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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水师尚有力所不逮之处,若拘泥于常规查案手段,事事需经有司公文往来,层层报备,岂非打草惊蛇,令贼寇远遁,证据湮灭?”
她抬起头,目光直视周明礼,毫不退让:“臣以钦差身份,行‘便宜’之权,借江湖之力,是为克敌制胜,获取关键证物之不得已手段。此乃战时用奇,非常法可行。”
“至于证据真伪,陛下明鉴,陆相深知,所获密信、账目、资金流向,皆可反复勘验,有迹可循。”
“东南武林同道,沿海受难百姓,皆可为人证。周尚书所谓‘来源可疑’,无非是未曾亲历险境,坐守庙堂,以常理度非常之事罢了!”
“慕容侯爷此言差矣!” 周明礼面皮微红,提高声量,“朝廷法度,乃立国之本,岂可因事急便可随意变通?”
“若人人皆以‘便宜行事’为名,结交江湖,私相授受,甚至动用不明金银,则朝廷纲纪何在?法度威严何存?”
“臣并非质疑侯爷忠心,实是为防微杜渐,杜绝后世借查案之名,行勾结江湖、干预朝政之实!此风绝不可长!”
“好一个‘防微杜渐’!” 慕容栖霞尚未开口,武官班列中,一名身形魁梧、面如重枣的老将忽然出列,声若洪钟。
众人一看,乃是兵部尚书、英国公孙承宗,三朝老将,功勋卓着,在军中威望极高。他一向与清流走得近,对宦官多有不满。
孙承宗对御座一拱手,然后怒视周明礼:“周尚书!老夫是个粗人,不懂你们文官那些弯弯绕!”
“老夫只知,慕容侯爷一个女娃娃,不顾生死,远赴海疆,诛杀巨寇,夺回铁证,为国除害,为百姓申冤,这是泼天的大功!”
“怎么到了你嘴里,反倒成了不是?还要查她如何查的案?难道要她带着朝廷仪仗,敲锣打鼓去告诉海寇‘本侯来查你了,你赶紧把证据藏好’不成?简直荒谬!”
“孙老将军!” 周明礼被呛得脸色更红,“下官并非此意!下官是说,功是功,过是过,法是法!功当赏,法亦不可废!此乃为朝廷长久计!”
“哼!长久计?” 孙承宗须发戟张,“老夫看你是被曹谨言那阉货喂饱了,替他来吠叫了吧!”
“孙承宗!你你血口喷人!” 周明礼气得浑身发抖,转向御座,“陛下!孙尚书污蔑朝廷大员,请陛下为臣做主!”
“好了!” 赵怀瑾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殿中的争执。
他目光缓缓扫过孙承宗、周明礼,最后落在慕容栖霞身上,停留片刻。
“慕容卿海上之功,朕已赏过。证据真伪,三司正在会审,朕自有明断。” 他语调平稳,听不出偏向,“至于周卿所言复核查案过程陆相。”
“老臣在。” 陆文渊出列。
“慕容卿南行查案,所有动用之朝廷款项、所获之证物交接,可曾留有记录,合乎程序?”
陆文渊躬身答道:“回陛下,慕容侯爷南行前,曾上奏陈明方略,提及或需借助江湖之力,陛下御批‘相机行事’。”
“侯爷离京后,凡重大事项及用度,皆有奏报留存。返京后,所获证物清单、相关人证名录及案情摘要,亦已呈报有司备案。”
“程序上,并无明显逾越之处。至于具体与江湖势力交往细节、金银用度细目,确非朝廷常规文书所能尽载。”
“然侯爷所行,乃为破获奇案,夺取关键铁证,其情可原,其功亦彰。”
这番话,既肯定了慕容栖霞程序上的大体合规,又承认了“非常规”手段的存在,并将此归于“其情可原”,实则是在回护慕容栖霞,同时将决定权交还皇帝。
赵怀瑾微微颔首,沉默片刻,方道:“慕容卿查案,行非常之事,立非常之功。然周卿所虑,亦不无道理。朝廷法度,不可轻废。”
他略一沉吟,做出了裁决:“着都察院,会同户部、兵部,就慕容栖霞南行查案期间,朝廷拨付款项之具体用向,及所获证据交接之程序合规性,进行复核。”
“复核以案卷文书为主,不得干扰三司会审曹谨言一案,亦不得无端滋扰慕容卿及办案人员。复核结果,直接报朕。”
“臣等遵旨。” 被点名的都察院左都御史、户部右侍郎、兵部右侍郎出列领旨。
“谢陛下隆恩。” 慕容栖霞与周明礼亦各自退下。
这个裁决,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意味深长。
皇帝既没有全盘否定周明礼的质疑,维护了朝廷“法度”的颜面,对曹党及外戚势力有所交代;
他又没有真的动摇慕容栖霞的功勋与根本,只是进行有限的、文书程序上的“复核”,且明确“不得干扰”主案审讯,将影响控制在一定范围。
这依然是高超的平衡之术。
然而,殿中明眼人都知道,这“复核”的旨意一下,无疑是在慕容栖霞“完美功臣”的形象上,撕开了一道小小的口子。
日后,若曹党或其背后势力再想攻讦她,便又多了一个可借题发挥的由头。
慕容栖霞退回班列,面色平静,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她再次深刻体会到,这朝堂之上,功过是非,往往只在帝王一念之间,在各方势力的博弈缝隙之中。
下朝之后,百官依次退出奉天殿。
慕容栖霞与萧归鹤刚走出殿门不远,便见一名面生的青衣小太监匆匆上前,对她躬身一礼,低声道:“侯爷,陆相爷在文华殿东暖阁相候,请您移步一叙。”
列位看官,正月初四这一场新春大朝会,风波乍起。
周明礼发难,孙承宗怒斥,皇帝平衡之术了得,却也在慕容栖霞头上悬了一把“复核”之剑。
这刚刚开始的三司会审,怕是要横生枝节。
此时陆文渊私下相邀,是忧心案情,还是另有要事相商?
这朝堂的棋局,是越发错综复杂了。
这正是:朝会风云骤起澜,谏言句句藏刀寒。君心默运平衡术,复勘新恩带笑看。
欲知陆文渊相邀所为何事,这“复核”又将引出何等变故,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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