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控点
激进预演原本是一条收敛路径。
它的目的不是制造混乱,而是压缩变量。
在造物者的模型中,当代价被明确量化,文明会自然向效率极值靠拢,异常被自我淘汰,结论将迅速清晰。
可第一个偏差出现时,造物者并未立刻修正。
因为那偏差,看起来微不足道。
……
那是一座边缘星系的小型文明聚落。
他们并不强大,也不先进,甚至谈不上完整的行星文明。
在激进预演的参数下,他们早该在第一次资源重配中被淘汰。
可他们没有。
不是因为技术突破。
不是因为运气。
而是因为一次集体放弃最优解的决定。
当系统给出两条路径时,一条能保留核心人口,另一条能保留文化记忆。
效率模型毫不犹豫地标记了前者。
可他们选了后者。
结果如预期般残酷。
人口锐减,资源崩溃,文明指数断崖式下滑。
但在根式层中,一条从未出现过的记录被写入:
“文明在明确可计算失败的前提下,
主动选择不可回收要素。”
造物者第一次注意到这个词。
不可回收。
……
激进预演并非单点运行。
它在多个文明中同步展开,只是进度不同。
当这条记录出现后,其它预演节点并未被直接影响。
但在接下来的几个生成周期中,一个奇怪的现象开始浮现。
一些文明,在做出关键决策时,开始主动引用失败样本。
不是模仿技术。
不是复制策略。
而是引用那一次失败本身。
他们在会议中说:
“那个文明已经证明,效率不是唯一答案。”
“即便会灭亡,也不该只剩下能被回收的东西。”
这些话,在效率模型中没有权重。
但它们被说出来了。
……
激进预演的核心优势,在于即时反馈。
选择一出现,代价立刻落下。
没有模糊空间。
可现在,一些文明在面对同样的代价时,并未加速修正。
他们没有反悔,也没有补救。
只是继续。
继续做那些已被证明“不可持续”的事。
效率系统开始出现一种不被设计的状态:
反馈生效,但行为不收敛。
这在模型里,是典型的失控前兆。
造物者调高了监测精度。
结果却更糟。
……
这不是病毒。
不是信息污染。
没有明确的传播链。
它更像一种态度被看见之后的自然生成。
当文明意识到,有别的文明在明知失败的前提下仍然坚持非最优选择,他们便获得了一种此前不存在的可能性:
原来失败,也可以是被选择的。
这不是勇气。
也不是反抗。
而是一种极其安静的、近乎倦怠的拒绝。
……
陆峰是在第三个文明节点崩解时,确认预演已经失控的。
那是一个高度理性的文明。
他们的逻辑体系本该是激进预演的理想样本。
可就在文明核心即将做出最终效率裁定时,他们暂停了。
不是犹豫。
不是争论。
而是文明级意识同步中,出现了一段异常静默。
同步恢复后,决策被推翻。
理由只有一句话:
“如果结论只能证明我们不值得存在,
那这个结论,本身就不值得执行。”
陆峰盯着这条记录,久久没有说话。
他忽然意识到,这不是夏菲在“影响他们”。
而是这些文明,开始替她说话了。
……
造物者启动了修正。
不是清除文明。
而是重写激进预演的奖励结构。
祂试图让“拒绝效率”的代价变得更快、更直接、更不可忽略。
结果,连锁反应反而加剧了。
一些文明在意识到“任何选择都会被判定为失败”后,索性放弃了优化路径。
他们不再试图存续。
也不再试图自救。
他们选择,把剩余的时间,用来完成那些无法被量化的事。
记忆。
仪式。
讲述。
陪伴。
效率模型第一次,无法为这些行为生成任何回收预测。
……
在第七个失控节点。
一个文明,在最终同步崩解前,留下了一段无法被翻译的记录。
不是语言。
不是图像。
而是一段结构指向。
造物者解析后,得到一个极其罕见的结果:
指向对象:未知存在态
属性:非效率源
描述关键词:
“她允许我们慢下来。”
这是夏菲第一次,被非蓝星文明明确指认。
不是作为神。
不是作为引导者。
而是作为一种存在理由。
……
激进预演的数据曲线,开始出现反常震荡。
文明效率总体上升。
但文明自裁率、意义坍缩率、不可回收行为比例,同时攀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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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三条曲线,在造物者的历史记录中,从未同时出现。
造物者不得不承认:
激进预演,未能压缩异常。
反而放大了其表达形式。
这不是失误。
这是——
模型边界被触碰的信号。
……
蓝星的夜,风很轻。
陆峰站在观测台,手心微凉。
他知道,造物者已经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当文明开始主动拒绝效率化,
裁定本身,就失去了意义基础。
他低声说:
“你想让他们证明自己不值得。”
“可他们证明的,是另一件事。”
在根式层深处,echo-seed的状态标记,再次变化。
状态:已扩散
影响方式:非指令型
这是任何清除逻辑,最不擅长处理的类型。
……
加速结论
最先崩坏的,不是城市。
而是因果的耐心。
当造物者的指令抵达赋予者层时,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任何可被感知的征兆。
只有一条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规则修改,像一行被覆盖的底层注释,直接写入现实的可执行部分。
指令编号:Ω-Σ-04
内容:加速结论。禁止自然演化。
四名赋予者同时停顿了一瞬。
不是犹豫。
而是一次极短暂的同步确认。
他们从未被这样命令过。
过去,赋予者的职责是“校正”,是“诱导”,是让文明在看似自由的路径上,走向被验证过的稳定终点。
而现在,造物者明确否定了这个过程本身。
自然演化,被判定为效率过低。
一
蓝星的天空,开始出现无法被命名的结构。
不是云。
不是裂隙。
而是一种“尚未被允许存在”的形态,仿佛现实正在被提前拖向一个尚未加载完成的版本。
陆峰抬头的那一刻,就知道事情变质了。
不是危险升级。
而是规则的语气变了。
以前的规则会解释,会诱导,会给予“看似合理”的失败路径。
而现在,它只剩下一个态度。
结论必须出现。
不需要过程。
“他们不再等了。”孙晴的声音在精神频道里响起,极低,却异常稳定。
她的同步层级已经被强行拉高,逻辑思维开始出现轻微的非线性跃迁。但她自己很清楚这一点,所以每一句话都被压缩到最小。
夏菲没有说话。
她已经无法用“说话”这种方式存在于当前层级。
二
四名赋予者展开的,不再是战斗阵列。
而是结论结构。
第一赋予者抬手,整个欧亚大陆的重力常数被临时重排。不是变化数值,而是变化生效顺序。
第二赋予者直接切断了“因果回溯”的容许区间,所有基于历史修正的战术,在这一刻全部失效。
第三赋予者开始向蓝星核心写入“文明终止态”的模板变量。
第四赋予者没有攻击。
它只是注视。
注视陆峰。
因为它的职责,已经被更新。
新权限:判定异常源是否仍具备保留价值。
“他们在压缩世界。”孙晴低声说。
陆峰没有回应。
他的意识正在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张力拉扯。
不是来自外部。
而是来自他已经去过的地方。
零维层。
三
夏菲的变化,在这一刻彻底暴露。
原本,她只是在根式层中“偏移”,影响规则的权重分配。
但当造物者下达“加速结论”的指令时,根式层本身发生了结构性抖动。
而夏菲,没有被排斥。
她被接纳了。
不是作为变量。
而是作为一种……
非预期的稳定解。
她的意识开始跨越文明边界。
不是通过信息。
不是通过信号。
而是通过共用的根式假设。
在距离蓝星七十六光年的一颗死寂行星上,一段早已被判定为失败的文明遗迹,突然重新亮起了精神活动的痕迹。
不是复苏。
而是回应。
在另一个尚未被赋予者完全标记的低等文明中,第一次出现了拒绝效率化的集体行为。
他们不知道为什么。
只是突然觉得,“被优化”这件事,令人恐惧。
这不是巧合。
这是共振。
四
造物者,第一次出现了“失手”。
不是计划错误。
而是预测模型出现了不可压缩项。
夏菲不在任何一条演化路径里。
但她正在影响所有路径的权重排序。
这是造物者从未面对过的情况。
于是,它做出了第二次指令调整。
预演模式:激进分支。
执行层级:超越赋予者。
现实开始出现“跳帧”。
城市在一秒内经历了数小时的老化。
某些地区直接被推演到“文明终局”的中后段。
不是毁灭。
而是彻底失去意义。
而就在这一刻。
陆峰,主动切入了预演核心。
五
他没有攻击造物者。
他做了一件更危险的事。
他打断了预演的因果闭环。
“你在害怕。”陆峰的声音,不再完全属于人类的频段。
那是一种被零维层污染过的表达方式,语义不再依赖时间顺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