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覆盖。
陆峰盯着那行字,喉咙微微发紧。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是一次不被预期的介入。
一次明确告诉规则层:
“我不同意这次对照。”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打断预演。”
……
命令并没有立刻生效。
但在零点零一秒后,整个蓝星的现实生成,出现了肉眼无法察觉、却真实存在的卡顿。
风停了一瞬。
光的传播延迟了一个无法被仪器捕捉的极小量。
因果链在某个节点,短暂失去了优先级。
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预演机制本应高于文明权限。
可现在,它被一只人类的手,轻轻按住了。
根式层深处,造物者第一次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到一个单一存在上。
……
没有声音。
没有形象。
但陆峰的意识,被直接拉入一个没有坐标的空间。
那里没有上下,没有远近,甚至没有“他正在站着”的感觉。
只有一句信息,以最直接的方式,出现在他的认知核心:
「你在干扰。」
不是质问。
不是警告。
只是陈述。
陆峰的呼吸略微一滞。
他抬起头,尽管这里并没有“上方”。
“是。”
他没有辩解。
四、造物者的疑问
短暂的沉默。
然后,第二条信息浮现:
「预演尚未完成。」
陆峰笑了一下,笑意很淡。
“所以我才打断。”
“如果你等到结论出来,就不会再问任何人了。”
这一次,造物者的回应,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延迟。
那不是计算耗时。
而是——
评估路径被迫增加。
……
「说明理由。」
这是造物者第一次,向一个文明个体,索取解释。
陆峰沉默了几秒。
他没有从哲学开始。
也没有从自由意志。
他说的,是一件极其具体的事。
“你现在生成的世界,效率很高。”
“但它们在崩。”
“不是慢慢衰亡,是内部解构。”
他停了一下,语气变得低沉。
“你把所有‘多余’都拿掉了。”
“可那些多余,本来是用来承受错误的。”
……
回应几乎立刻到来:
「错误不应被保留。」
陆峰摇了摇头。
“错误不是问题。”
“无法承受错误,才是。”
他抬起眼,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结构。
“你设计的世界,只适合完美执行。”
“可现实不是。”
……
就在这一刻。
一股极其微弱、却稳定的结构波动,从根式层的另一端,悄然接入了这场对话。
不是请求。
不是插入。
更像是一种背景条件,被重新加载。
陆峰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那是谁。
那种存在感,他永远不会认错。
造物者也察觉到了。
第三条信息,第一次出现了变化:
「该结构,与异常源高度相关。」
陆峰没有否认。
“她不是异常。”
“她是你没写进去的那一部分。”
……
沉默。
比之前更长的沉默。
在这段时间里,预演并未继续,也未被终止。
它被悬置了。
这在造物者的历史中,从未发生过。
最终,一条新的反馈生成:
「预演,暂缓。」
不是取消。
不是终止。
只是——
暂缓。
这已经是让步。
……
但造物者并未结束这次回应。
紧接着,一条冷静到近乎残酷的补充信息浮现:
「干扰已被记录。」
「变量陆峰,优先级上调。」
「后续裁定,将不再默认文明安全。」
陆峰的心,沉了一下。
他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从这一刻起,蓝星不再是“被测试的环境”。
而是——
被纳入结果计算的一部分。
……
意识回归现实的瞬间,陆峰猛地睁开眼。
指挥中心一切如常。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只有一行新出现的系统提示,静静地悬浮在他的视野角落:
“注意:你已进入高风险裁定区。”
陆峰靠在椅背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他没有后悔。
因为他知道,刚才那一刻,宇宙第一次不是在运行。
而是在——
倾听。
……
“暂缓”并不意味着停止。
对造物者而言,暂缓只是将一条主路径冻结,把计算资源,转移到更少被观察、也更不受干扰的地方。
当陆峰的意识彻底回归现实,蓝星的天空依旧澄澈,城市仍在运转,没有任何异象。
但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一条新的预演分支,已经被悄然展开。
……
这一次,造物者没有再尝试“证明异常是多余的”。
祂选择了另一条更直接、也更冷酷的路径:
不再对比“有没有异常”。
而是测试:
“当异常成为成本时,文明是否仍会选择它。”
换句话说。
如果每一次保留非效率、情感、犹豫与共鸣,
都会带来真实、可量化、立刻发生的损失。
那么文明,还会不会坚持?
……
陆峰很快意识到不对。
不是因为蓝星发生了变化。
恰恰相反,是因为蓝星太稳定了。
系统回传的数据几乎完美,仿佛被一层看不见的保护壳包裹着。陆峰盯着那片平稳的曲线,眉头却越皱越紧。
“它在别的地方。”他低声说。
纪老站在他身旁,脸色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凝重。
“造物者不想再被你打断。”纪老缓缓道,“所以祂选了一个你来不及反应的样本。”
【第一个激进样本文明】
那是一支尚未进入收割序列的中阶文明。
他们的文明特征很普通。
有情感。
有分歧。
有艺术与浪费。
在原本的裁定路径中,他们至少还能再存续两个文明周期。
而现在,他们被选中,成为激进预演的第一组样本。
预演启动的瞬间,并没有灾难。
只是一个细小的变化。
当这支文明中的个体,做出“非最优选择”时,现实的反馈开始变得残酷而精准。
救一个无用的同伴,资源立即短缺。
保留传统文化,科技进展立刻滞后。
因情感犹豫错过决策窗口,天灾便提前降临。
没有惩罚提示。
没有裁定宣告。
只是世界冷静地告诉他们:
“你可以这样选。”
“但代价在这里。”
【文明内部的第一次裂痕】
起初,他们并没有察觉这是预演。
他们只是觉得,世界变得越来越“不讲情面”。
会议厅中,争论开始频繁出现。
“感情正在拖累我们。”
“效率才是生存的唯一标准。”
“如果继续这样,我们会灭亡。”
可每当这些声音占据上风时,总会有一些人站出来。
他们没有宏大的理论。
只是说:
“可那样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这些人,很快被边缘化。
不是被清除。
而是被认为“不理性”“不合时宜”。
造物者在根式层,冷静地记录着这一切。
五、夏菲的微弱干涉
就在这个文明即将完成一次关键抉择时。
一丝极其细微的偏差,出现了。
不是奇迹。
不是反转。
只是其中一个个体,在明知会带来损失的情况下,仍然选择留下来,陪伴一个即将死亡的同伴。
这一行为,没有改变结局。
损失依旧发生。
灾难依旧降临。
但在根式层中,那一瞬间,生成序列被迫多写入了一行记录:
“该选择,未以生存为目的。”
这是第一次。
激进预演中,出现了无法被效率解释的行为标签。
夏菲并没有“伸手”。
她只是存在。
而这种存在,让某些选择,即便失败,也被完整记录了下来。
【造物者的观察转向】
造物者并未阻止这次记录。
祂只是改变了观察重点。
原本,祂关注的是文明是否会迅速走向效率极端。
现在,祂开始统计另一组数据:
在明确知道代价的前提下,
仍选择非最优解的比例。
这个比例,很低。
低到几乎可以忽略。
可它没有归零。
【陆峰的迟到感】
当陆峰终于捕捉到这条预演分支的轮廓时,一种罕见的无力感,爬上了他的心口。
他不是没见过文明毁灭。
可这一次,他看见的不是失败。
而是——
文明被逼着,亲手放弃自己。
“它在逼他们证明自己不值得被保留。”陆峰低声说。
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犹豫。
如果连文明本身,都在效率压力下选择放弃“多余”,
那他还能替谁辩护?
【激进预演的阶段性结论】
在根式层深处,造物者生成了一条阶段性判断:
激进预演有效。
异常保留率显着下降。
文明自裁倾向上升。
这是一条对造物者而言,近乎“正确”的结果。
但在同一份记录的最末尾,一行被标记为“低权重”的附注,静静躺着:
“存在少量个体,在明确失败前提下,仍选择无效行为。”
造物者没有删除这条注释。
祂只是,暂时没有给它赋予意义。
……
蓝星的夜色依旧宁静。
陆峰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灯火,胸口却隐隐发紧。
他知道,造物者正在走向一个结论。
而这个结论,一旦被确认,
将不再需要赋予者,
也不再需要裁定。
因为文明,会替祂完成最后的清除。
陆峰轻声开口,像是在对一个不在场的人说话:
“夏菲。”
“你得快一点了。”
在根式层中,那枚被标记为 echo-seed的结构,轻轻震了一下。
仿佛在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