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烬醒来时,天刚亮。晨光从医务室高处的小窗斜照进来,落在凌昊的肩上。空气里还弥漫着药水和烧焦金属的气息,昨夜激战的痕迹尚未清理干净。他靠在墙边,背部僵硬,手臂被压得发麻,血液仿佛凝滞了一般。
凌昊的脸贴在他胸口,呼吸平稳,睡得很沉。那只手仍紧紧攥着他的手腕,指节泛白,像是稍一松开就会失去什么重要的东西。
陆烬没有动。他望着天花板,听着自己的心跳与对方的呼吸渐渐合拍。他知道凌昊几乎一夜未停——从希望要塞第一次进攻开始,到后来潜入并炸毁敌方秘密据点,凌昊一直在释放信息素,未曾歇息。
此刻他终于睡去,眉头舒展,不再如昨夜那般紧锁,脸上也褪去了那种濒临崩溃的慌乱。嘴角微微下垂,神情疲惫却安宁,像是终于卸下了重担。
陆烬缓缓抽出手,动作极轻,一点一点从那掌心滑出,生怕惊扰了这份难得的平静。待手完全收回,他坐直身体,活动了下肩膀。肋下的伤口隐隐作痛,绷带上渗出一圈暗红血迹,但尚能支撑。他低头看了凌昊一眼,未语,只是将外衣轻轻盖在他身上,随后起身离开。
门开了一道缝,又悄然合上,声响被清晨的风卷走。基地静谧,巡逻的脚步声规律地回响在通道中。他朝指挥中心走去,途中遇到两名执勤队员,见他便敬礼示意。陆烬点头回应,并未停下。
基地运转如常。雷达持续扫描,通讯频道传来前线汇报:西线无异常,北侧监测点出现轻微震动,疑似地下有人挖掘……一切看似尽在掌控。
但他清楚,战争只是暂时停歇,远未结束。
林瑶已在指挥室等候。她站在主控台前,手中握着加密终端,屏幕微光映在眼底。她穿着作战服,袖口卷起,小臂上一道擦伤还未愈合。听到脚步声,她抬眼望来,神色未变,可目光却仿佛在说:“你总算来了。”
“你来了。”她说。
陆烬走到她对面,接过终端。“什么事?”
“昨夜三场战斗的报告。”林瑶调出画面,“希望要塞派出三辆‘破城者’级冲击车,意图突破西线防线。我们原计划以反装甲炮迎击,但在距离防线八百米处,那些车辆突然全部停止——引擎失效,护盾消失,通讯中断,连驾驶员都陷入昏迷。”
画面切换至无人机拍摄的影像。三辆黑色装甲车在荒原上缓缓停下,车身摇晃几圈,如同醉酒般打转,最终彻底静止。没有爆炸,没有枪声,甚至连烟尘都未升起。断刃小队靠近后直接引爆燃料舱,整个过程顺利得不像作战,倒像在处理废弃机械。
“不是我们破坏的?”陆烬低声问。
“不是。”林瑶摇头,“技术组已确认干扰源,是一台重型信息冲击波装置发出的脉冲。这种武器能穿透金属,破坏电子系统乃至人类神经系统,属于高阶装备。我们没有这类设备。”
陆烬沉默片刻,目光紧锁屏幕。“谁送来的?”
“钱万有。”林瑶调出运输记录,画面切换为凌晨监控——一支车队驶入基地外围检查站,表面装载的是医疗包、燃料罐和净水模块,但x光扫描显示,其中一辆车夹层内藏有一台大型机械,外形与昨晚检测到的能量发射器完全一致。“他已通过加密频道联系我们,称这是‘送给断刃的见面礼’。”
陆烬看着数据。那台机器的编号确实与钱万有的运输单吻合。这不是巧合,也不是误送。他是有意为之,且时间拿捏精准——恰好在断刃最危急时刻送达。
正思索间,通讯屏忽然亮起。短促蜂鸣后信号迅速接通,显然对方早已等待。钱万有的面容出现在屏幕上。他身穿深灰色防护服,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温和笑意,眼神却比以往更锐利,宛如藏于软布中的刀锋。
“陆队长。”他开口,语气平和,如同日常寒暄,“早啊。”
陆烬注视着他,面无表情。“你说有事谈。”
“是。”钱万有点头,身后似是临时办公室,墙上挂着地图与路线图,“我知道你现在最缺什么——不是人,不是枪,而是能打乱敌人节奏的东西。那台机器,就是答案。”
“你为何要帮我们?”
“因为我也有想要的。”钱万有靠近镜头,语气依旧平稳,却多了分量,“复兴城,将来我要说了算。”
陆烬未语。
钱万有继续道:“苏娜父女靠联姻上位,不做事,只玩权术。我不是本地人,无人重视,也无人相助。但我能把事做成。这一次,我用行动证明了自己的价值。现在,我只要一句话——将来若复兴城生变,断刃不会支持苏家。”
陆烬凝视他三秒。他知道此人从不冲动。钱万有向来低调,只做交易,从不站队。他在各方势力间游走,以运输、能源与情报换取资源,始终保持中立。此次主动出手,且明确提出诉求,说明他已经决定入场。而他送机的方式也极为巧妙——精准、高效、不留痕迹。这是一笔投资:先予好处,再求回报。
他也明白,拒绝的代价更大。倘若钱万有转投希望要塞或苏家,那台机器或将调转方向,针对断刃。届时,通讯、防御乃至异能者的意识都将受到威胁。
“我可以答应你。”陆烬终于开口,声音冷静,“只要你能在复兴城立足,断刃不会介入你们的内斗,也不会支持苏家。”
钱万有的笑容加深了些,眼角浮现出真实的弧度。“够了。这就够了。”
他抬手,似敬礼,又似告别。“谢谢你,陆队长。这份情,我记住了。”
通讯切断,画面归于黑暗。
陆烬伫立原地,盯着熄灭的屏幕,仿佛仍能感受到那双眼睛的注视。林瑶站在一旁,许久未言,半分钟后才轻声问道:
“你觉得他说的是真的吗?”
“不重要。”陆烬转身走向主控台,“重要的是他做了什么。他给了我们需要的东西,现在来索取回报。这笔交易,公平。”
林瑶点头。“我会让技术组研究那台机器,尽快掌握使用方法,至少要弄清作用范围和潜在副作用。”
“去做吧。”陆烬走到主控台前,打开前线监控图。各条防线稳定,敌军无大规模调动迹象。但他知道,这只是开端。厉北辰不会善罢甘休,守望之地的态度亦不明朗。真正的压力,还在后头。
他滑动屏幕,查看各区域兵力部署。忽然,一条新消息跳出——来自侦察无人机的实时传回画面。
东南方向十五公里处,一支小型车队正缓慢接近。车型陌生,无任何标识,行进路线刻意避开主要哨卡。车队中央一辆加长运输车,外形与昨夜那台信息冲击波装置的载具极为相似。
陆烬放大图像,看清了车上的牌照编号。
正是钱万有名下的登记号码。
他盯着画面两秒,瞳孔微缩。不是意外,也不是巧合。这是第二次,而且比上次更加直接——没有伪装补给,没有遮掩,就这样堂而皇之地来了。
他按下通讯键。
“通知西区哨所,准备接应。”他声音平稳,“有一批‘物资’要进来。”
林瑶走近,看了一眼屏幕,眉梢微扬。“他又送东西了?”
“可能是第二批设备。”陆烬目不转睛,“也可能是试探——看我们敢不敢收,愿不愿见。”
“你要见他吗?”
“暂时不用。”陆烬收回视线,语气平淡,“让他把货留下,人走。我们不欠太多,也不给太多。”
林瑶记下命令,转身传达。
陆烬仍立于主控台前,指尖轻搭屏幕边缘。他知道钱万有不会无故加大投入。这一趟运送,要么是进一步示好,要么是测试断刃是否真正愿意与他合作。无论哪种,对方都在一步步逼近核心——不仅是武器,更是信任、立场,以及未来的发言权。
无论哪一种,他都必须守住底线。
基地不能依赖任何人,却也不能拒绝所有外援。尤其在此刻,每一份力量都可能扭转战局。他调出能源储备数据。药品存量正在下降,战斗消耗超出预期。若下一轮攻势提前到来,现有防线恐怕难以支撑七十二小时。
而钱万有,恰好能填补这个缺口。
他关闭页面,切换至另一组情报。西北空域曾出现短暂信号干扰,持续十三秒,强度接近s级电磁波动。虽转瞬即逝,但频率特征与凌昊的能力颇为相似——那种脑波共振的曲线,极其相像。
他皱眉。
这不该发生。凌昊昨夜耗尽能力后昏睡,按理需至少十二小时才能恢复,不可能如此迅速再次动用异能。况且西北区域并非战场,亦未部署任何异能人员。
他正欲下令追查,通讯屏再度亮起。
这次是外部直连,未经中转,直接接入主控系统。警报未响,意味着对方拥有高级权限或特殊密钥。
一个陌生界面弹出,无影像,无声音,唯有文字缓缓浮现:
【东西已送到,下次见面,我会亲自来。】
陆烬盯着那行字,呼吸微滞。
手指缓缓收紧,指节泛白。
这不是钱万有的风格。他行事讲究分寸,惯于留退路,绝不会以这种方式传递讯息。
那是谁?
他未回复,也未切断连接,而是悄然启动后台追踪程序,同时将这段通信内容加密保存。数秒后,信号自行中断,仿佛从未存在过。
指挥室内恢复寂静。
陆烬伫立不动,望向窗外渐明的天际。远处地平线上,云层翻涌,仿佛风暴将至。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