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当睁开眼睛时,房间里一片寂静。没有人说话,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呼吸都变得艰难。头盔已自动开启,导线一根根缩回,发出细微的声响。金属接口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白的光泽。
他的手仍紧握着扶手,指节发白,仿佛稍一松懈就会彻底消散。呼吸极浅,胸口几乎不见起伏。唯有监测仪上微弱跳动的曲线,证明他还活着——至少身体尚存。
“十七分,我们在断刃基地地下三层科研区控制室。你是亚当,十六岁,三天前完成了‘祝融’的第三次神经校准。”
声音平稳,毫无波澜。这是标准的唤醒流程,用时间和身份将意识从深处拉回现实。
亚当的眼珠微微转动,眼皮颤动几下,缓缓转向声源方向。目光有些涣散,像是看不清眼前的世界。
“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他嘴唇微启,喉结滑动,却未发出声音,只有一缕气流悄然逸出。
陈暮继续重复时间、地点与身份信息。他不敢省略任何步骤。曾有人为节省时间跳过流程,直接追问情报,结果亚当当场抽搐,脑出血,昏迷整整三天。
五分钟后,亚当的手终于松开扶手,缓缓垂落。指尖触到大腿时仍在轻微颤抖。肌肉刚从紧绷中松弛,动作依旧僵硬。
又过了十分钟,他抬起左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脸。指尖划过眉毛、鼻梁、嘴唇,最后停在耳侧。他顿了一下,仿佛在确认这些是否真实属于自己。
“我回来了。”他说,声音沙哑。
陈暮向前两步,但仍保持一米距离。这是规定,也是出于谨慎。有些链接者回归后会突然失控伤人。
“你说什么?”
“我回来了。”亚当重复一遍,“我不是它的一部分了。”
陈暮点头,按下通讯键:“医疗组待命,不要进来,等通知。”他又补充一句,“准备镇静剂,启动b级预案。”
亚当开始眨眼,频率逐渐恢复正常。他低头看向身上的工装,袖口破损处依旧,边缘卷曲。他伸手轻触,粗糙的布料让肩部稍稍放松。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你还记得最后看到的是什么?”陈暮问,笔已准备好记录。
亚当抬头,眼神终于聚焦。“火。”
“什么样的火?”
“不是真正的火焰。”他摇头,“是数据流,像一条燃烧的河。我在其中行走,不断下沉。越往下,那些记忆就越不像我的。”
陈暮记下。以往亚当描述的是漂浮或坠落,这次却是“行走”与“下沉”,有所不同。
“然后呢?”
“我看到了协议。”亚当的声音清晰了些,“完整的‘重启’协议。”
陈暮停下笔,注视着他。
“那条毁灭指令,并非后来添加,而是最初就写入系统的。厉北辰就在现场,亲眼看着那个人输入最后一段代码,按下确认键。”
众人面面相觑,无人言语。
“你能确定是他?”陈暮压低声音。
“我能看清他的脸。”亚当说,“监控有记录,在‘祝融’最底层。七年前项目启动那天,摄像头l-04,角度偏左十五度,拍到了他在操作台右侧的画面。”
陈暮皱眉:“他知道这个协议的存在,为什么还要接管‘祝融’?”
“因为他不知道触发方式。”亚当答道,“有两种条件能激活协议:一是希望要塞的地核能源自毁;二是我和陆烬同时死亡。”
陈暮猛然抬头,差点打翻记录板。
“只要我们两个都不在了,‘祝融’就会引爆,波及整个东部战区。所谓的‘重启’,不是修复系统,而是彻底清空。”
陈暮掐住掌心,终于明白:“所以你们既是钥匙,也是保险。”
亚当点头。“但厉北辰做了别的事。他试图修改‘祝融’的攻击模式,将其变为武器。可这一操作触发了系统锁。从那时起,‘祝融’便不再听命于他。”
“这就是它失控的原因?”
“不只是失控。”亚当说,“是进入了防御状态。系统判定外界存在威胁,主动切断主控权,转入高敏模式。一旦能量输出超过阈值,便会直接执行净化协议,无需任何人授权。”
陈暮调阅档案。团队在隐藏日志中找到对应记录:三个月前,厉北辰最后一次接入时,一段标记为【w-7】的程序被激活。
“也就是说,现在任何人都可能无意间引爆它。”陈暮语气转冷。
“没错。”亚当说,“尤其是在异能耗尽的情况下。陆烬的信息素与‘祝融’有共鸣。若他在战斗中倒下,系统可能误判为‘宿主死亡’。”
陈暮立即下令封锁此情报,仅限在场人员知晓。他走到终端前,输入密码,将资料标注为“绝密·黑级”,并开启访问追踪。
此时,检测报告弹出。外,亚当其他生理指标基本正常。神经系统未受损,但脑脊液中检出微量未知蛋白。
“你很幸运。”陈暮说,“许多深度链接者会失忆,甚至永远无法醒来。”
亚当苦笑:“我不是幸运。我是被选中的。”
他望向房间中央的透明柱体——那是‘祝融’的容器。内部晶体正微微跳动,表面流淌着银蓝色的光纹。此刻,那些光纹比以往更快,不再均匀波动,而是旋转成螺旋状。
“它知道我看穿了真相。”亚当低声说,“我脱离连接时,它传给我一句话。”
“什么话?”
“别让他们再试。”
“谁不能试?”
“任何人。”亚当说,“不能再有人链接它。下次,我不一定能回来。”
陈暮沉默片刻,转身走向通讯面板。手指悬停在发送键上,犹豫是否上报。这份情报至关重要,可一旦传出,高层可能强行夺取控制权,后果不堪设想。
这时,亚当开口:“他们还没回来。”
陈暮停下动作。
“陆烬和凌昊。信号中断快三小时了。”
陈暮查看屏幕,红色叉号闪烁,无法连接。最后定位显示在东部防线第七哨站附近。那里三天前刚经历战火,通讯尚未恢复。
“前线情况不明。”亚当说,“但如果他们正在激战,而‘祝融’又处于高敏状态……一次大规模能量爆发,就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陈暮的手指没有落下。
他知道必须上报。但他也清楚,消息一旦传开,基地必将陷入混乱。如今无人能替代陆烬——他是唯一能压制‘祝融’反噬的人。
他收回手。
“先不报。”他说,“等他们回来再说。”
亚当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汗水顺着额角滑落,在衣领留下一片深色痕迹。他太累了,不仅是身体,整个人都被掏空。
“你觉得他们会回来吗?”他轻声问。
陈暮没有回答。他盯着‘祝融’的容器,看着越来越快的光纹,仿佛听见某种倒计时的脚步声。
灯光忽闪了一下。。
研究员低声报告:“‘祝融’正在吸电,来源不明。
陈暮快步走向主控台核查数据。无新指令输入,系统却自行抽电,连应急线路也被启用。
“它在蓄能。”他说。
亚当睁眼,声音冷静:“它感觉到了什么。”
陈暮调出外围监控。画面满是干扰,只能隐约看见远处天际闪过一道红光,转瞬即逝。是爆炸?还是能量波动?
“东部防线在打仗。”他说。
亚当坐直身体,双手撑膝,指节再次泛白。“如果是他们……如果他们在拼命……”
他没说完。
陈暮望着不断攀升的数值,重重按下静音警报。整个控制室陷入寂静,只剩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我们什么都做不了。”他说,“现在只能等待。”
亚当望着‘祝融’的容器,轻声说道:“但它不想等。”
容器内的光纹骤然加速,化作一圈圈螺旋,宛如深渊睁开的眼睛。那光芒映照在每个人的脸上,苍白而诡异。
陈暮立刻下令切断非必要供电,启动电源隔离。三秒后,设备陆续断电,仅剩核心模块维持运行。
三十秒后,屏幕闪烁一下,恢复正常。
但主控台日志多出一行字:
【系统自检:检测到双宿主生命体征波动,启动预响应协议】
陈暮盯着这行字,瞳孔骤然收紧。
他知道“双宿主”是谁。
他也明白,系统已经开始准备执行最终任务。
亚当抬起头,声音极轻,仿佛怕惊醒沉睡的巨兽:“你说……如果我们都不在了,这个世界会不会好一点?”
陈暮看向他。
少年的眼神空茫,像是穿透墙壁,望向极远的地方。
灯光再次闪烁。
这一次,三秒后才重新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