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尚未褪去,断刃基地地下三层的科研区已亮起灯光。惨白的光线映在金属墙壁上,折射出冷峻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气息,夹杂着一丝电路烧焦的味道。偶尔传来仪器低沉的滴响,节奏缓慢,如同心跳。
控制室内,科研人员围在主控台前忙碌不停。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数据流如瀑布般滚动攀升,光影映照在他们凝重的脸上。
陈暮站在中央,紧盯着“祝融”的生命体征图,眉头深锁。那是一幅复杂的神经图谱,中心一颗红色核心规律跳动,周围延伸出无数细密的光丝,仿佛正在编织某种初生的意识。,虽仍在安全阈值内,但所有人都清楚——微小的变化,也可能成为崩塌的开端。。数字极小,却足以牵动人心。他知道,差之毫厘,便是万劫不复。
角落里,亚当坐在椅子上,双手搁在膝头,指节泛白。他没穿防护服,只穿着一件灰蓝色工装,袖口早已磨破。他的视线落在通讯屏上:断刃战士正于前线鏖战——石头扛着炮冲入敌阵,脚步沉重却未曾停歇;艾米在爆炸中翻滚接线,一缕头发被火焰燎焦,她咬牙完成任务;林瑶举盾挡下攻击,护盾凹陷,整个人被震退数步,鞋底在地面划出长长的痕迹。
他们满身伤痕,脸上沾满血污与尘灰,却无一人后退。
画面切换至废墟边缘,凌昊背着昏迷的陆烬撤离。陆烬的手臂垂落,指尖擦过地面,拖出一道血痕。镜头拉近时,能看见凌昊呼吸急促,但他始终没有松开那只手。
亚当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从未握过枪,也未包扎过伤口。它们曾启动“祝融”的初始程序,分析过无数神经模型,也在模拟舱中连续工作十几个小时。可此刻,它们只是安静地放在这里,无所作为。
他不是战士。
他忽然想起陆烬的模样——那人躺在副驾驶座上,面色苍白,气息微弱。凌昊坐在身旁,一直握着他的手,轻轻摩挲着他冰冷的手腕,仿佛在确认他还活着。那一幕一闪而过,但亚当看得真切:陆烬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极其轻微,像是梦中的反应,却又真实地回握住了凌昊。
那一刻,亚当胸口猛地一窒。
他明白那意味着什么——是有人愿意陪你走到最后,哪怕你忘了自己是谁,哪怕世界只剩残垣断壁,那个人也不会放手。
可他自己呢?只能坐在这里,看着别人拼命,看着别人受伤,看着他们用命换取希望。而他,连踏上战场的资格都没有。
“祝融”静静悬浮在房间中央,囚禁于透明容器之中。它形似晶体又似生物组织,表面流转着脉动般的光纹,宛如呼吸。。但亚当听见了。他总能捕捉到别人忽略的声音——通风管中的风声、研究员按键时的迟疑、还有“祝融”每一次跳动背后那几乎无法察觉的低语。
他站起身,走向主控台。
陈暮察觉到动静,转头望来。两人对视,陈暮先是警觉,继而化为疲惫。“你该休息了。”他说,声音不大,却坚定。
“我不想休息。”亚当说,“我想试试深度链接。”
陈暮皱眉:“不行。”
“你们有锚定程序,可以把我拉回来。”
“但我们不能保证每次都成功。”陈暮敲了敲操作台,“上次你链接后,十分钟没认出我。你说我是间谍。你还记得吗?”
亚当点头:“我记得。”
那时他刚苏醒,瞳孔放大,呼吸紊乱,死死盯着陈暮,反复低语:“你不是陈暮……真正的陈暮左耳有疤。”可实际上,那道伤早已愈合,连痕迹都不复存在。那是他从旧照片里记错的信息。
“这不是训练。”陈暮注视着他,“每次链接,你都在失去自己。你已有三次认知偏差,脑波也越来越混乱。再这样下去,你可能再也醒不过来。”
“可你们还在试。”亚当直视他,“他们也在打。只有我……只能看着。”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陷入沉默。“以前我能控制‘祝融’,至少能帮忙。现在呢?它越来越强,我却越来越弱。我不是它的主人,反而像是要被它吞噬。”
他抬起头,眼神明亮,如同黑暗中燃起的火光:“如果我不试,我才真的没用了。”
陈暮沉默。他望着这个少年,想起初见时的模样——瘦小、安静,说话都不敢大声。那天他在遗迹的恒温舱中醒来,紧紧抓着陆烬的衣服躲在身后。可如今,这个人站在这里,主动要求进入那个会吞噬意识的深渊。
“你不明白有多危险。”陈暮说。
“我明白。”亚当说,“我知道可能会迷路,可能会忘了你是谁,甚至忘了我自己是谁。但我也知道,如果我不进去,就没人能拿到里面的数据。没人知道‘祝融’想告诉我们什么。”
“我们可以等更好的时机。”
“还有更好的时机吗?”亚当声音提高,“外面在打仗,他们在拼命。我们研究‘祝融’,不就是为了找到能改变战局的东西吗?可我现在连碰都不敢碰它,还谈什么研究?”
他上前一步,鞋底摩擦地面,发出细微声响:“我是唯一能和它建立连接的人。这是我的责任,也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陈暮摇头:“责任不该让你拿命去拼。”
“这不是牺牲。”亚当说,“这是我选的路。”
两人对视。室内一片寂静,唯有仪器低鸣。其他人都停下手中的工作,悄悄望来。无人言语。
良久,陈暮终于叹了口气,肩膀微微下沉,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转身回到操作台,输入密码,关闭了强制隔离程序。
“我可以让你试。”他说,“但我们必须设定三个安全条件。”
他调出界面:“第一,脑波异常超过十五秒,立即断开;第二,记忆波动达到临界值,自动注射镇定剂;第三,一旦你说出‘哥哥’这个词——那是你意识混乱时常说的话——立刻终止。”
亚当点头:“可以。”
“你真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陈暮看着他,“哪怕只差一步,我们也会把你拉回来。”
“我明白。”亚当说,“但我请求你们……除非万不得已,别打断我。这一次,我想走到最后。”
陈暮没有回应。他凝视着少年的眼睛,试图寻找一丝恐惧或犹豫。但他没有找到。那里只有清醒,像一个人明知前方是悬崖,仍决意前行,只为看看崖底是否藏着光。
许久,他伸手,轻轻按住亚当的肩膀。掌心温热,带着一种久违的重量。
“好。”他说,“我会陪你到最后。”
亚当笑了。不是轻松的笑,而是承担一切后的释然。嘴角微微扬起,像阴云深处透出的第一缕晨光。
他转身走向神经对接椅。银白色的座椅由特殊金属打造,连接着数十根导线,每一根都通向不同的系统。头盔如同一顶冰冷的冠冕,内壁布满感应点,能捕捉大脑最细微的信号。他坐下,背部贴紧椅背,双手放入扶手的凹槽中。
研究人员迅速就位。有人检测心跳、血压与脑电波;有人调整信号频率以防干扰;有人启动锚定程序,将他的意识牢牢固定在现实。所有人动作娴熟,神情肃穆,仿佛正在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
无人反对这个决定。
陈暮立于操作台前,手指悬停在启动键上方。他最后看了亚当一眼。
“记住,你在哪,我们就拉你回哪。”
亚当闭上眼,轻轻点头。
头盔缓缓落下,严丝合缝地贴合头部。导线接通,数据开始同步。屏幕上,脑波由平稳转为起伏,心跳从68升至82,呼吸变得深长而规律。
“准备开始神经对接。”陈暮通过广播宣布,“倒计时十秒。”
整个控制室陷入寂静,连仪器的嗡鸣都悄然压低。
“十。”
亚当的手放在扶手上,指尖用力,指甲泛白。
“九。”
他想起在基地院子里,陈暮教他辨认草药。阳光正好,风吹动树叶,陈暮指着一株植物说:“这是止血蓟,揉碎了敷伤口,能防感染。”他问:“为什么是我学?”陈暮答:“因为你以后会救人,而不是等着别人救你。”
“八。”
他忆起第一次链接“祝融”的感觉——像坠入深海,四周是燃烧的火光,意识被撕裂又重组。那种痛不在身体,而在灵魂深处。
“七。”
他想起昨夜看到的画面:陆烬骑在凌昊身上,眼神空洞,一遍遍问:“我是谁?”声音沙哑。凌昊抱住他,一遍遍重复:“你是陆烬,是我的爱人,是我活着的意义。”
“六。”
他知道那种感觉。当你忘了名字,忘了过去,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还是人类时,唯一能抓住的,就是那只不肯松开的手。
“五。”
但他也看到了结局——那只手,轻轻地回握住了另一只。
“四。”
他不是为了证明自己存在才要进去的。
“三。”
他是想带回点什么。
“二。”
能让大家少流一点血的东西。
“一。”
他睁开眼,最后看了陈暮一眼。
两人目光交汇,一切尽在不言中。
“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