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中心的灯光是白色的,落在陆烬脸上,泛着一层冷意。他躺在病床上,呼吸轻得几乎察觉不到,仿佛连呼吸都怕惊扰什么。林瑶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撑着膝盖,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监护仪上的波形线。那条绿色的曲线一下一下地跳动着,节奏平稳,尚算安稳。
她已经在这里坐了六个小时,未曾挪动过位置,也未喝过一口水。只有几次低头看表时,手腕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她悄悄把时间调快了三次,只为了让自己觉得时间走得快些。
门口传来脚步声,是陈暮回来了。他抱着一块数据板,衣服皱乱,眼下泛着青黑,嘴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
“成功了。”他声音沙哑,“‘基因锁’稳住了!那段危险指令被彻底封锁,至少十年内不会影响亚当!”他喘了口气,又补充道,“而且……我们还切断了一段外来信号。有人试图接入系统,但现在进不来了。”
床上的亚当缓缓睁开了眼睛。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听见这话时,仍努力牵动嘴角笑了笑,尽管虚弱得几乎看不见。
“太好了……”他的声音细若游丝。
随后,他转头望向陆烬。
陆烬依旧静静地躺着,眉头微蹙,仿佛仍在与某种无形的力量对抗。亚当看着他,眼神渐渐沉重。他知道是谁替自己承受了最后的冲击,也知道那一击几乎夺走了陆烬的生命。
“队长……”他低声呢喃,再也说不出更多的话。
林瑶听到动静,立刻抬起了头。她先看了眼亚当,又回眸看向陆烬,喉头微微一动,终究没有开口。只是轻轻将陆烬的手往被子里掖了掖,拉高了被角。
就在这时,指挥室响起一声短促的警报。
不是疏散指令,也不是战斗预警,而是技术组专用的数据提示音。紧接着,艾米的助手在公共频道里喊出声来,声音颤抖:
“检测到强能量波动!来源位于大陆最西端!强度极高!等等……全球‘火种’信标活跃度正在下降!那个最强信号源‘诸黄昏’……它的能量在剧烈震荡后开始衰减了?!”
话音未落,林瑶已冲出门去。
她一把推开指挥室的门,只见三人围站在屏幕前,死死盯着数据流。屏幕上,红色标记接连熄灭。“诸黄昏”的图标原本持续闪烁,此刻光芒渐暗,跳动频率越来越慢,最终只剩下一粒微弱的光点,苟延残喘般忽明忽暗。
“立刻联系凌顾问的小队!”林瑶拨开操作员,抓起通讯器,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
频道中只有滋啦作响的杂音。几秒后,信号突然接通,夹杂着强烈的干扰。
一个沙哑、断续的声音传了出来:
“成……成功了!凌哥炸了控制台……系统……瘫痪了……‘诸黄昏’……在减弱……但是……凌哥受伤了……控制室要塌了……”
是石头的声音。
每一句都艰难无比,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
林瑶的手僵在半空。
整个指挥室鸦雀无声,无人动作,无人言语,连呼吸都被压得极低。
数秒后,一名女技术员捂住嘴,肩膀剧烈颤抖起来。男操作员蹲下身,双手抱头。有人哭了,声音很轻,却怎么也停不下来。
林瑶缓缓放下通讯器,手还在微微发抖。她抬手按住眼角,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泪水已滑至下巴。
她没有擦。
陈暮站在观察室门口,听完通讯内容,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力气。他倚靠着门框,长长吐出一口气,胸口起伏许久才渐渐平复。低头看向手中的数据板——上面显示着陆烬的生命体征。过去十分钟,心率首次出现了轻微回落。
“稳住了。”他轻声说。
亚当在床上动了动,想坐起来,手臂刚一用力便软了下去。他只能望着天花板,反复低语:“太好了……太好了……”
他不是为自己庆幸,而是为所有人。为了那个至今未醒的人。
而在观察室内,陆烬忽然动了一下。
并非翻身,也非睁眼。只是右手食指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像是触碰到了什么温暖的东西。
他紧锁的眉头,也随之松了一分。
没人注意到这些细节。林瑶已奔回指挥室,下令准备接应小组——即便信号中断,也要派遣无人机前往极西方向。陈暮正记录亚当的情况,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道横线。艾米的助手正查看地图,标注所有能量衰减的节点。
基地的灯依旧亮着。
走廊里的灯光拉出长长的影子,巡逻的脚步一圈圈回荡。食堂里有人打开加热柜,热气模糊了玻璃窗。机库中,一辆运输车正在检修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
一切看似如常。
但气氛变了。
那种压在众人心头长达七年的重负,似乎终于松动了一丝。虽未消散,却已透出光来。
陈暮收起数据板,走到陆烬床前,调整了输液速度。他看了看监护仪,又看了看陆烬的脸,低声说:“你听到了吗?他们做到了。”
陆烬毫无反应。
可就在那一刻,他的呼吸,比之前深了一些。
仿佛终于可以安心睡去。
林瑶在指挥室来回踱步,一边下达命令一边咬紧牙关。她命令通讯组持续呼叫石头,哪怕只有一丝回应也要记录;她核查所有飞行设备状态,随时准备出发;甚至翻出了复兴城与守望之地的合作协议,考虑是否请求支援。
但她清楚,此刻什么都做不了。距离太远,信号不稳,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
等消息,等时间,等一个确切的答复。
她停下脚步,伫立于主屏幕前。“诸黄昏”的图标已缩成一个小灰点,不再闪烁,也不再扩张。它孤零零地悬在地图最西端,像一颗熄灭的星辰。
“你们一定要活着回来……”她低声呢喃,像是对自己说,“别让我收拾烂摊子。”
这时,医疗区的灯闪了一下。
不是停电,只是电压波动。陈暮抬头看了一眼,未予理会。这类情况时有发生。
但他没有看见,在那一瞬,陆烬的眼睫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如同风拂过叶尖。
亚当闭着眼,疲惫不堪,却仍能听见外界的声响。他听到了欢呼,听到了哭泣,也听到了林瑶说的话。
他嘴角微扬,轻声道:“谢谢你们……”
无人回应。
但他知道,有些人,即使不在身边,也能听见。
基地东侧的了望塔上,哨兵搓着手,哈出一口白气。他刚换岗,鼻尖冻得通红,双眼始终注视着远方。
那里空无一物。
只有荒原、碎石、断裂的公路,和一片灰蒙天色。
但他觉得,今天的天,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不是更亮,也不是云散了。而是那种常年笼罩的阴郁感,淡了些许。
他喝了一口热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低声嘟囔:“总算……不用每天都像活在末日了。”
回到医疗中心,陈暮为陆烬更换了新的镇定剂。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了他的休息。检查完各项生命指标后,他在记录本上写下:生命体征稳定,神经系统无恶化迹象,建议继续观察二十四小时。
合上本子时,他顿了顿。
目光落在陆烬脸上,忽然发现他下颌处那道旧疤,颜色似乎比昨日浅了些。
他没多想,只当是灯光的缘故。
临走前,他顺手关掉了一盏多余的灯。
房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陆烬平稳悠长的呼吸。
而在极西某处,一座坍塌的地下建筑深处,一块破碎的屏幕上,映出一个人影。
那人卧于瓦砾之间,满身血污,一只手仍紧紧攥着一根断裂的电线。
他双目紧闭。
可在那一瞬间,他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扬起了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