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斜地照进病房,落在地板上,形成一道道金色的光。光慢慢移动,最后停在床脚那片有灰尘的地方。凌昊眨了眨眼,眼睛被光刺得有点难受。他试着动了动右手食指,指尖蹭过被单,发出一点点声音。接着他把手慢慢握紧,又松开。动作很慢,像很久没用过的机器。
三天前,他还不能自己呼吸,全靠机器帮忙。
现在他能自己吸气了。胸口有点疼,但不严重。手臂抬起来还是很费力,动作也很慢,但至少能动了。
陆烬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穿着新军装,肩章亮亮的,领口却还是松着,露出锁骨下的一道旧疤。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终端,手指快速敲字,眉头微微皱着,看起来不像在照顾病人,倒像在开重要会议。
“烬。”凌昊开口,声音很哑,“我头晕。”
陆烬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他。看了两秒,放下终端,站起来走到床边。一手扶他肩膀,一手托他后背,把他慢慢扶起来。这个动作他们做过很多次,配合得很熟。他知道该用多少力,也知道怎么动才不会扯到伤口。
凌昊靠在他肩上,头偏了一下,鼻子擦过他的脖子。他蹭了蹭,又缩回去,嘴角带着笑。
陆烬的手僵了一瞬。
然后他松开手,往后退一步,声音平静:“别闹。”
“我没闹。”凌昊笑了,气息不稳但笑得很真,“真是头晕,你不信?”
“信。”陆烬说,目光扫向床头的心率仪,看到数字正常,“但不代表你要靠在我身上。”
话刚说完,复健师推门进来,抱着记录板,脚步一顿——看见凌昊半个身子还挂在陆烬胳膊里,腿软软地悬空,正被他单手架着往轮椅上放。他的腿还没力气,肌肉也没恢复,整个人轻得不像个大人,一松手就会滑下去。
“撑不住了撑不住了——”凌昊嘴里念叨着,脑袋耷拉着,像个撒娇的小孩。
“你还能做三个来回。”陆烬低声说,语气冷,手却稳稳地扶着他,没让他掉下来。
“那是以后。”凌昊靠在他怀里,仰头一笑,“现在不行。”
复健师咳了一声:“今天开始练下肢力量,陆队可以看,但别帮忙。”
陆烬点头,松手,退到墙边。他双手抱臂,站得笔直,像根绷紧的线。他不动也不说话,只盯着每一个动作,好像只要看得够紧,就能替凌昊用力。
训练从站立平台开始。凌昊在复健师搀扶下踩上去,双脚贴住感应器。腿一直在抖,膝盖控制不住地晃。他咬着牙,额头出汗,汗珠顺着脸滑下来,滴在护具上。
“很好,坚持三十秒。”复健师鼓励。
过了十五秒,凌昊突然身子一歪,要倒。陆烬立刻上前一步,却被凌昊一把抱住腰,整个人挂上来,脸几乎贴在他胸口。
“手滑。”凌昊贴着他耳朵说,喘着气还带笑,“反应真快啊,烬。”
“你胳膊好得很。”陆烬低声回,声音只有他们能听见,“再演,明天加一组俯卧撑。”
“哦?”凌昊抬头,眼睛亮亮的,“你来按着我做?”
角落里两个陪护士兵立刻低头。一个假装看墙上的流程图,另一个憋笑呛到,捂住嘴,肩膀直抖。
复健师无奈:“凌顾问,请认真点。”
“我一直很认真。”凌昊松开手,重新站好,笑了笑,“就是力气跟不上。”
接下来几天,这样的事经常发生。凌昊学会在陆烬靠近时喊“手疼”,然后眼巴巴地看着他蹲下,解开护腕,用手按他掌心。吃饭时故意拿不稳勺子,粥洒一桌,等陆烬皱眉接过喂他一口,他又眯着眼笑:“还是你喂得香。”
开始陆烬还会理他,后来就不搭了。他把饭盒放在桌上,声音硬:“自己吃,不然凉了。”
凌昊也不生气,乖乖拿起勺子,一小口一小口吃,像刚学吃饭的小动物。吃到一半,他忽然皱眉,手停在半空,勺子发抖,脸色变白,额头冒冷汗。
陆烬看了一眼,没动。
两分钟后,见他呼吸变快,手指发白,才走过去,接过勺子,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到他嘴边。
凌昊吃了,咽下后小声说:“刚才……是真的疼。”
“嗯。”陆烬没看他,把药瓶推过去,“吃完药继续练。”
复健区成了基地常来的地方。士兵路过总会多看几眼:看平时严肃的陆队,怎么被一个走路都晃的人耍;看凌昊把下巴搁他肩上蹭,而陆烬抿着嘴,耳朵悄悄红了,却一直没推开。
有一次,通讯兵跑来:“陆队,指挥部开会。”
陆烬转身要走,出门前回头看凌昊一眼,语气严肃:“好好练,别偷懒。”
“遵命,队长。”凌昊敬了个歪歪的礼,差点戳到眼睛。
等他回来时,凌昊正在做腿部拉伸。复健师在旁边记数据。金属支架咔嗒响,凌昊满头大汗,咬牙做完最后一组。
陆烬站在门口没进去。直到凌昊直起腰,转头看见他,眼睛一下子亮了,像黑夜里点亮的灯。
下一秒,他松开器械,张开双手,咧嘴笑:“烬,充电。”
陆烬转身就走。
凌昊却跳下来,踉跄几步追上去,一把抱住他腰,脸埋进他肚子,深吸一口气,像在补充能量。
“唔——满电复活!”
陆烬站着没动。两秒后抬手拍他后脑:“神经病。”
但他没推开。
他一只手把他扒下来,另一只手按他肩膀,塞回训练椅,语气严厉:“继续练,今天完不成不准吃饭。”
凌昊笑着坐下,腿放回器械。他一边调角度,一边偷偷摸了摸嘴角,像在回味什么。
陆烬站在旁边看着,目光扫过屏幕,确认数据正常。他站得直,没人看见他抬起手,轻轻碰了碰衣服上被蹭过的地方。那里好像还留着温度和呼吸。
那天晚上,陆烬回办公室处理文件。灯亮到凌晨。窗外天黑风响,树叶沙沙作响。他合上最后一份报告时,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腹部的衣服——那里曾被一个虚弱的人紧紧抱住,带着依赖,也带着信任。
他闭了会儿眼,想起白天训练结束时那一幕——凌昊坐在轮椅上冲他挥手,笑得灿烂,说:“明天我还想你喂我喝粥。”
他当时没说话。
现在,他在行程表上,划掉了明早的例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