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医疗中心的灯很暗。走廊里没有声音,只有机器发出的嗡嗡声。墙上的一盏盏应急灯亮着,光线照在地上,像一块块白色的格子。
陆烬从值班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写好的纸条。纸边已经被他捏得有点皱,但字还是很清楚。他做事一向认真,再累也不会马虎。他把纸条交给门口的护士,护士接过时动作很轻,点点头就走了。她走路几乎没有声音,怕吵到病人。
他走进病房,里面很安静,只有仪器在滴答响。凌昊躺在床上,身上连着管子,呼吸平稳。他的脸很白,眉头微微皱着,好像睡得不太舒服。他的左手紧紧抓着一块烧焦的碎片,三天了,一直没松开。那东西早就坏了,但他还是不肯放手。
陆烬走到床边,看了一眼仪器上的数字,一切正常。他松了口气。他把毛巾放进温水里浸湿,用手试了温度,不凉也不烫。拧干后,他弯下腰,轻轻擦凌昊的脸。避开伤口和绷带,只擦能碰的地方。动作很慢,很仔细。他又擦了他的手,每个手指都擦了一遍。最后把毛巾叠好,放在床头柜上,和药盒、本子排成一排。他喜欢东西整整齐齐。
“亚当下床了。”他低声说,“扶着墙走了两步。艾米拍了视频,说等你醒了放给你看。”他停了一下,嘴角微微翘了下,“她说你不许装昏迷躲训练报告,不然就把你摔跤的视频发全队。”
没人回答。只有机器的声音。但他不在乎。他知道凌昊能听见,就算还没醒来,也能听到。
“钱万有的新药到了,林瑶检查过,没问题,已经开始用了。”他继续说,语气平淡,“雷烈昨天在指挥室站了一下午,一句话不说,就看着林瑶训人。林瑶骂完回头看见他还站着,瞪了他一眼,他才走。”说到这里,他自己也笑了下,声音有点哑,“你说他是不是有病?自己是主管,还躲在后面看别人发火。”
他说这些的时候,一直看着凌昊的脸。不需要回应,只是不想让房间太安静。太安静会让人想起不开心的事——比如爆炸前的最后一通通话,比如石头说凌昊差点死在任务里,比如他消失在他们眼前的那一刻。
他顿了顿,手摸了摸腰间的终端,外壳冰凉。那是他们之间的联络器,自从凌昊倒下后,他就一直开着。明明知道不会有信号,但他就是不想关。像是留着一扇门,等着那个人回来敲。
然后他拉了椅子坐下,靠近床边。椅子动了一下,发出一点声音,很快又没了。他伸手握住凌昊的左手——那只握着碎片的手。掌心贴着掌心,慢慢把自己的温度传过去。他的手大一些,也有茧,常年拿枪和操作设备磨出来的。蹭在凌昊手上,却不显得粗鲁。反而像是很久以前就习惯了的感觉。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靠在凌昊的手背上,闭上了眼睛。
外面天还没亮,城市还在睡。风轻轻吹过楼外,几乎听不见。房间里只有呼吸机的声音。
他没睡。脑子里想着边境的情况:三个地方能量异常,时间短,位置散,不像自然现象。他已经下令加强警戒,暂时不派人去。他知道林瑶能处理,可越是这样,他越不敢完全放心。责任一旦扛起来,就不会因为累而变轻。
但现在,他只想坐在这里。多坐一会儿。哪怕只是握着手,哪怕对方还闭着眼,他也愿意等。
第七天夜里,快到凌晨时,陆烬靠在床边闭眼休息。他的手还握着凌昊的,姿势没变,呼吸也差不多同步了。他已经六天没离开这里,没回宿舍,没换衣服。军装肩膀有点塌,领口皱了。眼下发黑,嘴唇干裂,但眼神还是清醒的。
突然,他感觉到手心动了一下。
很小的一颤,像风吹纸片。
他猛地睁开眼,屏住呼吸,盯着凌昊的手。
又是一下。这次更明显——凌昊的食指,在他掌心里缓缓地弯了一下。力气很小,但确实在动。
陆烬没动。他不敢动。心跳加快,血往上冲,又被压住。他死死看着凌昊的脸,生怕一眨眼,这一切就没了。
凌昊的眼睫毛开始抖。先是左边,再是右边,一点点颤动。接着,眼皮慢慢抬起,像是费了很大劲。
他睁开了眼睛,目光模糊,没有焦点。他看了看天花板,看了看机器,看了看输液架,每样东西都像第一次见。瞳孔慢慢对光,终于有了反应。然后,他的视线一点点转过来,落在陆烬脸上。
陆烬没说话。没叫医生,也没按铃。他就坐在那里,脸上有胡茬,眼里有血丝,整个人像打完一场仗还没休息。但他看着凌昊,一动不动,像一个终于等到天亮的哨兵。
凌昊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陆烬以为他又睡过去了,久到他怀疑刚才的一切是不是做梦。
然后,凌昊的嘴角动了。
不是抽筋,不是本能。是故意的,一点点往上提。肌肉太弱,笑得很小,但确实是笑——那个懒洋洋的、有点讨厌的、属于凌昊的笑容。熟悉得让人心疼。
接着,他张嘴,喉咙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嘴唇太干,舌头僵硬,像是太久没说话。
陆烬马上拿起棉签,沾了水,轻轻涂在他嘴唇上。来回几次,润了些,又换一根新的。他做得很熟,其实是因为这几天做了太多遍。
凌昊眨了一下眼,表示够了。他继续看着陆烬,眼神渐渐清楚,像是雾散了,湖面映出真实的样子。他用尽力气,嘴唇一张一合,无声地说:
“烬……我……回来了。”
陆烬的身体僵住了。
然后,他猛地低头,脸埋进凌昊旁边的枕头里。肩膀绷紧,又慢慢松下来,轻轻抖了一下。他没哭出声,但枕头那一小块很快就湿了。不是眼泪,也不是汗,是憋了太久的情绪终于出来了。
凌昊感觉到了脖子边的热。
他没说话,也没动。他慢慢抬起右手——那只还能动的手。抬得很慢,像每动一厘米都很吃力。手臂发抖,指尖冰冷,但他坚持着,一点一点往上移。终于,指尖碰到陆烬的头发,停了一下,像是确认是不是真的。然后整只手落下,轻轻盖在陆烬的后脑勺上。
手不大,也不稳,但确实落下来了。
像一种确认。
也像一种回应。
窗外,第一缕阳光照进房间,斜斜地落在床头柜上。那里有一盒椰奶焦糖,三包整整齐齐摆着,一包都没拆。是凌昊进舱前塞进去的,说任务结束请全队吃糖。没人舍得扔,也没人敢打开。
阳光照在糖盒上,闪出一点暖光。
病房里的机器还在滴答响,但有什么已经不一样了。
黑暗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