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呵”
张郁风不恼反笑。
他好整以暇地整了整衣袖,慢条斯理道:
“柳兄说笑了。你我之间,何至于动手争斗?若真动起手来,我一个不小心伤了你,回头还得赔上汤药钱,这可不划算。”
说罢。
他不再看柳飞阳难看的脸色,转而向席间其馀众人拱手:
“诸位,张某忽然想起家中还有些琐事需处理,就先行一步了,诸位慢用哦,对了,柳兄,今日多谢款待,这顿午宴,张某记下了。”
张郁风便施施然离去。
“可恶”
柳飞阳胸中怒火翻涌,却偏偏无处发泄。
他清楚自己的实力,炼气一层对上链气二层,本就毫无胜算,更何况对方身后还有整个广源张家。
真要动手,吃亏的只会是自己。
“柳兄,张公子他或许只是开个玩笑罢了,莫要往心里去,免得伤了咱们兄弟之间的和气。”
一旁的费望海见状,连忙打着圆场。
柳飞阳没有回应,只是沉默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经此一事。
席间的气氛终究是冷了下来。
没多久,其馀七八位世家子弟也各自寻了由头,陆陆续续地告辞离开。
偌大的雅间只剩下柳飞阳与任霖两人。
柳飞阳独自坐在那里,半晌无言,一种难以言喻的挫败感涌上心头。
他转过头,看向自始至终都颇为平静、只是默默品茶的任霖:
“林兄今日之事,你是不是觉得我行事太过窝囊?”
“恩?”
任霖神色平静,并无丝毫轻视之意。
他略一沉吟,缓缓道:
“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一时隐忍,何谈窝囊?”
柳飞阳怔了怔,随即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林兄说的是。我柳家与张家积怨已深,彼此皆知根底。
眼下他们见我柳家尚有些声势,不敢真的明目张胆下死手,便专挑这种场合,用这般言语姿态来折辱挑衅,无非是想乱我心境罢了。”
任霖听罢,忽然问道:
“若是抛开顾忌,你真伤了他,依此间规矩,会如何?”
柳飞阳对此倒是清楚,答道:
“我们身处魔门辖境,规矩与仙门不同。
在这里,杀伐争斗本就更常见些。
永宁镇内,无论是杀伤凡人还是修士,只要事后能向掌管此地的执事缴纳一笔足额的‘赎罪金’便可了结。
道理也简单。
在蜈蚣门看来,这五县之内的所有生灵,无论是凡人还是修士,都是他们的‘资材’。
随意折损‘资材’本是大忌,但只要钱给到位就行。
杀人尚且如此,伤人自然更易摆平。”
任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魔门地界的规矩,倒是直白得很,凡事皆可用钱衡量。
柳飞阳叹了口气:
“哎道理我都懂。
可恨我眼下修为不济,困于炼气一层,想要突破到二层,还需不少时日。”
“我看柳兄,有时思虑过甚,反受其缚。”
柳飞阳一愣:“此话是何意味?”
任霖中肯地分析道:
“你近来既要帮着二叔处理五虫馆的事务,又要分心修炼,精力本就有限,境界自然难以寸进。
若是柳兄真想挫一挫那张郁风的锐气,倒不如索性和你二叔说清自己的状况。
届时有了五虫馆的资源供应,想要冲上链气二层,自然会轻松许多。
修仙一道,本就讲究取舍。想要境界上有提升,就得在其他地方减少投入的时间。若事事都想兼顾,样样都求行,到头来反而会精力分散,一样都做不到顶尖。”
资源与时间从来都是修士最大的桎梏。
毕竟无论是修炼功法、还是处理事务,都需要耗费大量时间。
修士到了后期,闭关突破动辄以年为单位。
若一边想着提升修为,一边又放不下俗事杂务,只会事倍功半。
当然。
任霖自己是个例外。
身怀道箓,许多常人需要苦功积累的“小问题”,于他而言却有了不同的解决路径。
这也是他能在短时间内接连突破的关键。
柳飞阳听着任霖的话,只觉心头壑然开朗:
“以往是我着相了,接下来我便先突破这炼气二层再说!”
“如此便对了。”
柳飞阳神色一振,接着提醒道:
“那你这边,最近也需抓紧提升修为了。可还记得之前提起的“荍中怪”?馆里已经定下,这个月底便要组织人手前去清剿。”
任霖道:
“自然记得。我也正打算趁这几日闭关,尝试突破境界。”
当然。
任霖要突破的,并非柳飞阳所以为的炼气二层。
而是
炼气五层!
倏忽间。
又是数日过去。
平均每两日,任霖便需服下一颗八品补气丹,以补充运转周天中消耗的真气。
在丹药持续滋养下。
他体内的真气日益充盈、圆融,渐趋饱满之境。
炼气五层,乃是修行路上的一道分水岭。
其关窍在于,需将凝练的真气与精元,彻底熔炼,化入周身血液之中,使气血兼具灵性。
此举非但要求对真气操控精微入化,更需海量的精气作为资粮。
也正因如此。
炼气五层成了横亘在无数修士面前的一道关。
不知有多少人困顿于此,终生不得寸进。
“哗啦啦——”
静室之内。
随着任霖心神沉凝,不断搬运周天。
房内霞光真气越来越亮。
映照得宛如晨曦初透的云海。
大量由霞光雾气,随着任霖绵长而有力的呼吸,被牵引卷动,宛若一条条活灵活现的赤色小龙,自其口鼻间奔腾涌入。
任霖的呼吸也随之变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深。
“呼呼呼”
一呼一吸之间,竟在静室中引动气流。
天地间的“霞气”也被聚气宝阵源源不断地引入。
而他体内,那浩瀚的真气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腾运转,汲取着先前服下的补气丹所化的精纯药力。
每一轮周天,都让真气更为凝实。
“这八品补气丹,果然效用非凡。”
任霖心中颇为满意。此丹本是供炼气六层至九层的修士服用,用于补充他们日常修炼或斗法时消耗的真气。
如今他跨阶使用,虽有些奢侈。
但澎湃的药力确非寻常丹药可比。
“今日,必破炼气五层!”
经过数日苦修积淀,任霖此刻的境界已达到了【炼气四层(九成八分)】。
距离突破只差临门一脚。
在此之前,他早已向道箓求证过突破炼气五层的可行性。
道箓给出的答复很简洁。
万无一失。
既有道箓作保,任霖彻底放下心防,再次沉浸于修炼之中。
随着功法运转愈发深入。
他的神识内视。
清淅地看到丹田中翻涌的赤色“霞气”与温润的“江河清气”,一点点渗透进周身血液。
每一缕真气融入,都让血液变得愈发精纯。
而血液反哺回来的力量,又让真气发旺盛蓬勃,形成一种奇妙的循环。
几个时辰倏忽而过。
忽然间。
“轰!”
任霖只觉浑身猛然一震,体内仿佛有无数无形闸口壑然洞开!
精、气彻底交融,不分彼此,尽数熔炼于奔流的血液之中。
此前阻滞突破的所有关隘,此刻尽数贯通,
真气在体内奔腾不息,畅快淋漓。
仿佛浑身的枷锁被尽数挣脱。
这种感觉,难以言喻的舒畅!
任霖周身条条清气如龙蛇窜动,道道灵光自毛孔喷,光华流转间,竟真有几分羽化登临之感。
“炼气五层,成了!”
任霖蓦然睁开双眼,眸中精光湛然。
此刻,他仔细体会着身体的变化。
温煦的“霞气”与清冽的“江河清气”,正自然而然地周流全身,循环往复。
一股温暖与清凉交织的奇异感受弥漫开来。
既似浸泡在暖泉之中,又象有清流拂过。
这冰火交融、温凉并济的感觉,让他通体舒泰,心神俱畅。
任霖长身而起,感受着四肢百骸中流淌的的充沛力量。
他心念微动,蛰伏于灵台之中的剑丸应召而醒。
只是刹那之间。
“嗡!”
一声清越的剑鸣自虚空生出。
下一刻。
数百道赤色霞气自任霖周身迸发而出。
凝练成一柄柄寸许长的小剑。
寒光凛冽,杀伐毕露!
这些霞气宝剑密密麻麻,瞬间弥漫开来。
一时间。
房间当中。
剑影交错,寒气森森,竟宛若一座剑池,威势惊人。
任霖立于这数百霞气剑构成的旋涡中心。
他微微阖目,感受着每一柄气剑都与心神紧密相连,如臂使指。
心念稍转,数柄气剑便骤然加速,在空中划出锐利光痕。
“这便是炼气五层后,“小霞气剑”真正的模样么?”
任霖觉得自己便是遇上链气六层的修士。
凭借这般磅礴的小霞气剑阵,再加之自身隐藏的底牌,未必没有一战之力,甚至有把握与其碰一碰高下。
“不过。”
任霖微微沉吟。
“我现在的小霞气剑,经过这些时日的练习,还只停留在“二境”的水准,仍有不小的提升空间。
日后还需多花些心思打磨,将熟练度再往上推进一步。”
他心念一转。
数百霞气剑骤然一顿,随即化作道道流光,没入灵台,重归剑丸温养。
随即,任霖将心神转向《江河浩瀚诀》。
他深吸一口气。
磅礴的深蓝色“江河清气”,顺着经脉缓缓流转,汇聚于掌心。
“轰隆隆——!”
一掌推出,却似惊涛拍岸!
精纯的江河清气自掌心汹涌迸发。
化作肉眼可见的深蓝色气浪,层层叠叠,势不可挡。
空气中的气流被这股磅礴真气疯狂挤压,接连响起“噼啪”的炸裂声,那深蓝色的气浪翻滚涌动,带着吞噬一切的威势。
仿佛真有万钧水力碾过。
观其声势。
莫说血肉之躯,便是厚重的城墙、坚实的金铁置于其前,恐怕也要被这连绵不绝、浩瀚无边的巨力给生生碾压、崩碎!
任霖静静伫立在原地,感受着掌心传递而来的澎湃力量,眼中满是震撼。
直到过了良久。
那股席卷室内的残馀气劲才渐渐消散,静室中的空气重新恢复平静。
“强!太强了!”
任霖忍不住低声赞叹。
他暗自对比起《江河浩瀚诀》与《聚霞养元诀》的差异。
两者都能够提升自身的杀伐能力。
后者擅长的是绵长持久。
随着功法熟练度不断提升,更能身化霞光,讲究的是“柔”与“巧”,擅长周旋。
而前者则截然不同。
主打的是滔滔不绝、浩瀚磅礴,凭借海量的真气储备,能在战斗中持续爆发强大威力,讲究的是“刚”与“势”,侧重正面压制与持续输出。
两者的侧重点虽截然不同。
却各有千秋,相辅相成。
而这两者,恰好都是任霖所需。
任霖心念微动。
此前通过道箓查询的信息浮现心头。
今日,五虫馆中便会有一名学徒成功炼化本命蛊虫。
他嘴角微扬:
“既然如此,我便赶在你前头,先一步将这十枚惊螫钱收入囊中罢。”
随即。
任霖整理了一下衣袍,推门而出,不紧不慢地朝着五虫馆的方向行去。
……
与此同时。
永宁镇,纸坊当中。
一个皮肤黝黑的少年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那里正静静趴伏着一只形似微缩山参、通体泛着木色灵光的奇异小虫。
王诚苍白的脸上终于绽开一个笑容。
“成了整整十天,总算将这‘小山参蛊’炼化为本命蛊了。不知我是不是第一个”
他站起身来,环顾四周。
映入眼帘的,是简陋得近乎寒酸的环境。
而这间屋子的墙壁、桌椅、床铺,乃至门窗,竟全是由特制符纸扎制而成。
王诚推开房门。
转身望去。
只见整条街巷两侧,皆是一模一样的纸造房屋,层层叠叠延伸向远方。
这里。
便是永宁镇边缘,大多数低阶散修与贫苦凡人聚居的“纸坊”。
而这“纸坊”租金。
自然也是极为低廉。
一年,只需十枚惊螫钱。
今日柳飞阳在鸳鸯楼设宴请任霖的那一顿午饭。
所费便不下五枚惊螫钱。
一顿饭,便抵得过这里半年的租金。
其中差距,已不言自明。
王城满怀着期待,朝着五虫馆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