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忧谷的入口,比想象中更隐蔽。
那是在青州城北三十里处的一片断崖下,岩壁上爬满手臂粗的藤蔓,藤叶墨绿近黑,在暮色中像一道垂挂的瀑布。若不是星澜手中的罗盘指针死死定在巽位,任谁都会错过这道被植被掩盖的缝隙。
萧执拨开藤蔓时,指尖触到的叶片冰冷而粘腻,像是刚淋过雨,但今日明明晴空万里。藤叶背面,他注意到有细密的、蛛网般的银色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弱的磷光。
“是‘噬魂藤’。”星澜低声警告,“以魂魄残念为食,通常生长在古战场或万人冢附近。这里的藤蔓长势如此旺盛,说明谷中……”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
谷中的亡魂,恐怕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多。
缝隙仅容一人侧身通过。萧执打头,赵铁鹰断后,王朗率二十名精锐留在谷口设防——这是萧执的命令。如果谷中有变,至少外面要留一条退路。
穿过十丈长的狭窄通道,眼前豁然开朗。
但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忘忧谷不是想象中幽深的山谷,而是一片……倒悬的世界。
谷地广阔,足有数百亩,但所有的景物都是颠倒的。树木从“天空”——实则是谷顶的岩壁——向下生长,根系裸露在外,像垂挂的帘幕;溪流从低处向高处流淌,水珠违背重力向上飞溅;甚至有几块巨石,就那么悬浮在半空中,缓缓自转。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银雾,那些银雾也违反常理地向上飘升,在谷顶汇聚成一片朦胧的光晕。光晕中,隐约能看到星辰——不是夜空的星辰,而是一些发光的、缓慢游动的光点,像是有生命的萤火虫。
“时空错乱。”星澜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古籍记载,洗魂泉周围常有空间异常,因为泉水本身就能洗涤时间在魂魄上留下的‘污垢’。但扭曲到这个程度……”
他话没说完,苏晚忽然闷哼一声。
萧执立刻转头。苏晚靠在他肩上,脸色惨白如纸,眉心那朵莲纹此刻已经变成了灰黑色,像被墨汁浸染。更可怕的是,她裸露的脖颈上,那些灰黑色的“尸斑”已经蔓延到了下巴,正缓缓向脸颊爬升。
“快走。”萧执咬牙,将苏晚横抱起来。
踏入谷中的第一步,失重感猛然袭来。
不是坠落的感觉,而是方向感的彻底混乱。萧执感觉自己在“向上”走,但脚下的地面又确实在“下方”。他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投射在头顶的岩壁上——不,那不是影子,而是另一个“他”,正倒立着,与他对视。
那个倒影,咧开嘴笑了。
萧执心中一凛,混沌之力本能运转。当纯白中掺杂着灰金纹理的光芒从体内散发出来时,那个倒影的笑容僵住了,然后像被橡皮擦抹去般,一点点消失。
“不要看倒影。”星澜的声音传来,他已经闭着眼睛在走,“这里的空间规则是混乱的,看到的‘镜像’可能带有恶意。凭感觉,跟我的罗盘走。”
罗盘的指针在疯狂旋转后,指向了谷地中央——那里有一片特别明亮的光晕,像一个小型的、倒悬的湖泊。
三人(实际上是四人,赵铁鹰紧跟在萧执身后)在颠倒的世界里艰难前行。每一步都要对抗混乱的方向感,有时明明在向前走,身体却感觉在后退;有时以为在下坡,实际却在上升。更诡异的是,沿途的景物在不断变化——
经过一棵倒悬的古树时,萧执看见树身上刻满了人脸。那些脸孔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表情或悲或喜,或怒或哀,但所有眼睛都是睁开的,眼珠随着他们的移动而转动。
经过一条倒流的溪流时,他听见水中传来窃窃私语。不是一种语言,而是成千上万种声音的混合:婴儿的啼哭、老人的叹息、情人的呢喃、战士的怒吼……这些声音在逆流的水中上下翻腾,像被囚禁的魂灵。
“这些都是……”赵铁鹰的声音有些发颤。
“被洗魂泉洗涤过的魂魄碎片。”星澜闭着眼,但声音很稳,“洗魂泉能洗净污染,但也会洗去记忆。这些声音、这些面孔,都是被洗掉的‘过去’。它们无法消散,只能永远徘徊在泉眼周围。”
萧执抱紧苏晚。她的呼吸越来越微弱,身体开始发冷,不是体温的冷,而是从灵魂深处透出的寒意。他能感觉到,那股侵入她体内的墟力,正在贪婪地蚕食她的魂力,像寄生虫在啃噬宿主。
必须更快。
他咬牙,尝试调动胸口的莲花印记。
这一次,他没有调用混沌之力,而是将意念集中在那条灰色的“弦”上。
嗡——
弦震动了一下。
很轻微,但萧执立刻感觉到,周围混乱的空间规则,对他产生的影响减弱了。不是规则改变了,而是他的“存在”本身,似乎变得“模糊”了——既在此处,又不完全在此处;既受规则约束,又能一定程度上游离其外。
他抱着苏晚,步伐突然变得稳定,甚至开始加速。
星澜察觉到异样,睁开眼,看见萧执的身影在银雾中时隐时现,每一步踏出,脚下的地面都会泛起一圈微弱的涟漪——不是水纹,而是空间的涟漪。
“王爷,您——”
“跟紧。”萧执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已经有些飘忽。
星澜和赵铁鹰对视一眼,连忙跟上。
越靠近谷地中央,空间的扭曲就越严重。到了最后,三人已经不是在行走,而是在“游动”——像在深水中,手脚并用,推开那些粘稠的、实质化的银雾。
终于,他们抵达了光晕的中心。
那确实是一个倒悬的湖泊。
湖水清澈得近乎透明,却违反常理地在“空中”形成一个完美的半球形水体,水面向下凹陷,像一只巨大的碗。碗的中心,有一眼泉——真正的泉眼,拳头大小,正汩汩涌出银色的泉水。泉水涌出后并不下落,而是向上飞升,汇入半球形的水体中。
而在泉眼的边缘,立着三块石碑。
石碑也是倒置的,尖端朝下,深深插入“地面”——实际是头顶的岩壁。碑身上刻着古老的文字,不是萧执认识的任何一种字体,那些笔画扭曲盘绕,像活着的藤蔓。
“洗魂泉……”星澜的声音带着敬畏,“真的存在……”
但萧执的注意力,被另一样东西吸引了。
在泉眼的中心,那片最清澈的水域里,悬浮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青色长袍的人,背对着他们,盘膝坐在水中央。长发披散,在水中缓缓飘动,像水草。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能透过身体看到对面的景物。
仿佛听到了他们的脚步声,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萧执的呼吸一滞。
那张脸,他很熟悉。
是之前在青州城楼上,指向北方的那个人。
但此刻近距离看,他才发现,那不是活人。
也不是死人。
而是一个……魂体。
一个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却也空洞得没有任何情感的魂体。
“你们来了。”魂体开口,声音直接在三人脑海中响起,没有声调起伏,“比预计的快了三个时辰。”
“你是谁?”萧执将苏晚护在身后,混沌之力在掌心凝聚。
“我是守泉人。”魂体缓缓站起,在水中“行走”,每一步都带起细密的涟漪,“或者说,曾经的守泉人。现在,我只是……一道执念。”
他走到泉眼边缘,低头看着涌出的银色泉水:“你们来求洗魂泉,是为了救那个女孩。”
不是询问,是陈述。
“是。”萧执直视他,“需要什么代价?”
“代价?”魂体似乎笑了,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洗魂泉洗净魂魄,代价就是……记忆。所有被洗去的污染,都会化作记忆碎片,留在这里,成为谷中徘徊的游魂一部分。而接受洗涤的人,也会失去一些东西——通常是最珍视的记忆,因为最珍视的,往往也最容易被污染附着。”
他看向苏晚:“她的情况很糟。墟力已经侵染了魂核,要完全洗净,她可能会忘记……所有。”
“所有?”
“所有与你有关的记忆,所有成为守护灵后的经历,甚至可能……忘记自己是谁。”魂体的声音依然平淡,“这就是代价。你们还要继续吗?”
萧执的手指掐进了掌心。
忘记他。
忘记他们一起经历的一切。
忘记她成为守护灵的使命。
那样救回来的苏晚,还是苏晚吗?
“没有……别的办法吗?”他的声音沙哑。
“有。”魂体说,“如果你愿意代替她。”
“什么意思?”
“洗魂泉一次只能洗涤一个魂体。但如果有人愿意成为‘容器’,先将墟力从她体内引出,容纳进自己的魂魄,再接受洗涤,那么她只需要承受记忆的轻微损失。”魂体顿了顿,“但成为容器的人,要承受双倍的代价——不仅要失去记忆,还要承受墟力侵蚀的痛苦。而且……”
“而且什么?”
魂体第一次有了表情变化——他的眼睛,看向了萧执的胸口。
“你体内的那个东西,可能会对洗魂泉产生排斥。一旦排斥发生,洗涤过程会被打断,你们两人……都会魂飞魄散。”
萧执沉默。
他低头看向怀中的苏晚。她似乎听到了对话,睫毛在轻轻颤动,嘴唇微张,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她的手,轻轻抓住了他的衣襟。
抓得很紧。
仿佛在说:不要。
萧执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坚定。
“我替她。”
“王爷!”赵铁鹰和星澜同时惊呼。
魂体似乎并不意外。他缓缓点头:“既然如此,那么……”
他伸出手,指向泉眼。
泉水的涌动突然加快,银色的水光变得更加明亮。半球形的水体开始缓缓旋转,中心形成一个漩涡。漩涡的深处,隐约能看到一个平台——那是洗涤魂体的地方。
“抱她进去,让她坐在平台中央。然后你握住她的手,我会引导墟力转移。”魂体说,“但记住,在转移完成前,无论多痛苦,都不能松手。一旦松手,她的魂魄会立刻崩溃。”
萧执点头。
他抱着苏晚,踏入水中。
第一步踏入,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那不是温度的冷,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的寒意,仿佛要将他的意识都冻结。
他咬牙,一步步走向漩涡中心。
水越来越深,压力越来越大。那些银色的泉水仿佛有生命,缠绕着他的四肢,试图钻进他的皮肤,他的眼睛,他的口鼻。
终于,他抵达了平台。
那是一个圆形的石台,表面光滑如镜,刻着和石碑上同样的古老文字。他将苏晚轻轻放在石台中央,然后在她面前跪下,握住她的双手。
苏晚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缝。
她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哀求。
不要。
萧执摇头,给了她一个安心的微笑。
然后,他看向石台外的魂体,点了点头。
魂体抬起双手,开始吟唱。
不是人类的语言,而是一种古老、苍凉、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音节。每一个音节落下,泉水就明亮一分,旋转的速度就加快一分。
萧执感觉到,一股冰凉的触感,从苏晚的掌心传来。
顺着他的手臂,向上蔓延。
所过之处,他的皮肤开始变成灰黑色——和苏晚身上一样的“尸斑”。但不同的是,这些灰黑色一进入他体内,就被混沌之力包裹、分解、吸收。
然而墟力太庞大了。
源源不断地从苏晚体内涌出,像决堤的洪水,冲进他的魂魄。混沌之力疯狂运转,试图消化这些“养分”,但速度远远跟不上涌入的速度。
痛苦。
难以形容的痛苦。
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铁钎,同时刺进他的灵魂,还要在里面搅动。他咬紧牙关,牙龈渗出血,但手依然死死握着苏晚的手。
他能看见,苏晚身上的灰黑色,正在一点一点消退。
从脸颊,到脖颈,到肩膀。
她眉心的莲纹,也从灰黑渐渐变回淡金。
但同时,他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
无数破碎的画面涌入脑海——
不是他的记忆。
是苏晚的记忆。
她小时候在药堂学医,因为配错了一剂药被父亲责罚,偷偷躲在柴房哭。
她第一次见他,在皇宫的宴会上,他一身戎装从边疆归来,她在人群里仰头看他,眼睛亮得像星星。
他们在徐州成婚那晚,她穿着大红嫁衣,对他笑着说:“从此以后,生死与共。”
他们一起经历的战斗,一起面对的危机,她每一次为他挡箭,每一次在他重伤时彻夜不眠地守候……
这些记忆,正在被洗魂泉洗涤。
正在从他的脑海中,一点一点消失。
不。
萧执在内心嘶吼。
他拼命想要记住,想要把这些画面刻在灵魂深处。但洗魂泉的力量无情地冲刷着,像海浪冲刷沙滩上的字迹,一点点抹平。
而与此同时,他胸口的莲花印记,正在发生剧烈的变化。
那条灰色的弦,在吸收了大量墟力后,已经变得如实质般凝实。
弦的两端,淡金与暗金两个光点,旋转速度达到了一个恐怖的频率。
它们开始……靠近。
不是物理上的靠近,而是在某种更高维度上,开始融合。
当苏晚身上最后一点灰黑色褪去时——
嗡!
一声前所未有的巨响,在萧执体内炸开。
弦,断了。
不是断裂。
而是……完成了使命。
两个光点,在那一刻,彻底融为一体。
化作一团混沌的、灰金色的、缓缓旋转的光球。
光球的核心,有一点纯白。
像混沌初开时,诞生的第一缕光。
萧执猛地睁开眼睛。
他眼中的世界,变了。
他能“看”见洗魂泉的本质——那是一个巨大的、由无数记忆丝线编织成的茧。每一根丝线,都是一个被洗净的魂魄留下的“过去”。
他能“看”见苏晚的魂体——纯净如水晶,但表面布满了细小的裂痕,那是墟力侵蚀留下的创伤,正在泉水的滋养下缓慢愈合。
他能“看”见星澜和赵铁鹰焦急的表情,能“看”见谷口王朗布防的阵型,甚至能“看”见青州城楼上,那个神秘人影……正静静地看着这个方向。
然后,他“看”见了守泉人魂体的真相。
那不是一道执念。
而是一个……封印。
魂体的心脏位置,锁着一条黑色的、不断挣扎的锁链。锁链的另一端,深深扎进泉眼深处。
泉眼深处,有什么东西。
在沉睡。
在等待。
就在萧执洞悉这个真相的瞬间,守泉人的魂体,忽然转过头,看向他。
这一次,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真实的、诡异的笑容。
“你发现了。”
声音直接在萧执脑海响起,带着一种……解脱。
“那么,契约完成。”
“封印……可以解除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魂体的身体,开始消散。
化作无数光点,融入泉水。
而那条黑色的锁链,失去了束缚,猛地从泉眼深处抽出!
锁链的尽头,拴着一只手。
一只巨大的、苍白的、布满黑色纹路的手。
从泉眼的深处,缓缓伸出。
抓住了石台的边缘。
萧执抱着刚刚苏醒、还茫然的苏晚,抬头看向那只手。
以及手的主人——那个正从洗魂泉最深处,缓缓爬出来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