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只黑沉沉的陶罐,在空中划出两道笨拙而致命的弧线。
它们的目标,不是车里的人,而是整辆马车。
蝎子的眼中,已经燃起了疯狂的火焰。他仿佛已经听到了陶罐碎裂,烈火烹油的轰鸣,看到了那辆华贵的黑檀木马车,连同里面那个背叛了组织的女人,一同化为焦炭的场景。
然而,预想中的碎裂声没有响起。
“砰!”
“砰!”
两声沉闷至极的撞击声,像是两颗实心铁球砸在了城墙上。那两只陶罐,竟然在接触到车顶的瞬间,被一股巨力反弹了出去,在半空中碎裂开来!
黑褐色的粘稠液体,混杂着一股刺鼻的鱼腥和桐油味,劈头盖脸地泼洒而下,将马车周围的地面和墙壁都染上了一层油腻的光泽。
可那辆马车,除了车顶被砸出两个浅浅的凹痕,竟毫发无损!
车厢的顶盖和四周,不知何时,已经加固了一层薄薄的玄铁。
蝎子的瞳孔,在一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陷阱!
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不等他做出下一个反应,那四名原本神情松懈、懒洋洋跟在车旁的护卫,动了。
他们的动作,没有任何花哨的前奏,只有一种被千锤百炼、融入骨髓的杀戮本能。
左前方的护卫,身体甚至没有完全转过来,手腕一抖,一柄短刀便脱手而出,化作一道寒光,精准地没入了右侧一名正欲投掷第二轮武器的刺客的咽喉。
右后方的护卫,则猛地向后踏出一步,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拧转,手中的佩刀划出一道圆月,将从背后袭来的另一名刺客,连人带刀,一同斩断。
鲜血,在寂静的安仁坊,泼洒出第一抹妖异的红。
而一直站在墙壁豁口处的蝎子,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去管那两个瞬间毙命的同伴,而是将所有的狠戾都凝聚在了自己的左臂上。
他的目标,依然是那辆马车!
只要毁了它……
就在他准备启动袖箭,做最后一搏时,车厢里,飘出了一个懒洋洋的、带着几分嫌弃的女声。
“啧,桐油里混了死鱼膏,用硝石引燃。想法不错,就是配方老了点。这味道,熏得人脑仁疼。”
声音不大,在这片刻的死寂里,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蝎子的动作,猛地一僵。
这个声音……
他猛地抬头,看向那紧闭的车窗。
车厢内,与外面的血腥杀戮截然不同。
柳惊鸿甚至没有去扶一下那顶被她随手扔在软垫上的凤冠,只是伸出一根手指,嫌恶地捻了捻从窗缝里飘进来的一丝油腥味,然后拿出帕子,仔细地擦了擦。
她侧过头,看向身边气定神闲的萧夜澜,一本正经地评价道:“你这辆车,别的都好,就是密封性有待提高。回头我给你画个图纸,用卯榫结构加双层隔音,保证外面就算打雷,里面也只能听见蚊子叫。”
萧夜澜看着她,眼底的墨色因为那句话而漾开了一丝极浅的笑意。
“王妃若是有空,可以考虑给天机阁开个刺客培训班,专门讲授武器革新与战车攻防。想必,生意会很不错。”
“那得另外加钱。”柳惊-鸿煞有介事地伸出两根手指,“我这可是独家核心技术。”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仿佛在讨论今天晚膳吃什么一样轻松。
这份极致的平静,落在外面蝎子的眼中,却成了最尖锐、最刻骨的嘲讽。
他被耍了。
从头到尾,都被当成一个跳梁小丑,耍得团团转。
他以为自己是破局的疯狗,却原来,只是那只一头撞进笼子里的,愚蠢的野猪。
“啊——!”
蝎子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怒吼,那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被彻底羞辱后的暴怒。他不再试图攻击马车,而是将目标转向了离他最近的一名护卫。
他要杀了他们!哪怕只能杀一个!
他整个人如同一只离弦的箭,从豁口处猛地窜出,手臂上的袖箭已经对准了那名护卫的心口。
然而,就在他窜出的那一瞬间,头顶的天空,猛地一暗。
一股强烈的失重感和压迫感,从天而降。
“呼——!”
两张巨大无比、在阳光下闪着水光的厚重麻网,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声,从巷子两侧高达三丈的院墙上,当头罩下!
那不是普通的渔网。
每一根麻绳,都有拇指粗细,上面挂满了沉重的铁坠。整张网在投下前,被在井水里浸泡了整整一夜,重量何止千斤!
这一下,别说是人,就算是一头犀牛,也要被死死地压在地上,动弹不得。
“不好!”
蝎子心中警铃大作,他想后退,可身后就是墙壁,他想前冲,可那两名刚刚解决了敌人的护卫,已经像两座山一样,挡住了他的去路。
他被彻底堵死在了这个狭小的空间里。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两张巨网,在自己的瞳孔中,越放越大,瞬间吞噬了所有的光线。
“噗通!”
一声巨响,仿佛一头巨兽倒地。
巨网精准地落下,将蝎子和他最后那名同伴,死死地压在了下面。那股千斤之力,砸得他们浑身骨头都像要散架一般,一时间竟连气都喘不上来。
麻绳湿滑而坚韧,他们越是挣扎,那网收得越紧,上面的铁坠互相碰撞,发出“哐啷哐啷”的声响,像一曲绝望的镇魂歌。
巷子里,瞬间恢复了诡异的宁静。
只有那两具倒在血泊中的尸体,和网中徒劳挣扎的活物,证明着方才那场短暂而激烈的搏杀。
四名护卫,收刀而立,重新恢复了那种沉默寡言的姿态,只是身上的杀气,还未完全散去。他们分立四周,将网中的猎物团团围住,眼神冰冷,像是在看两块砧板上的肉。
……
长乐大街。
“鹰眼”靠在窗边,心已经沉到了谷底。
他等的时间太久了,久到街上卖糖葫芦的小贩都已经换了一个。
他知道,他被放弃了。
或者说,蝎子那边,出事了。
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等着。等着组织的下一个命令,或者,等着某个角落里,射向自己的那支冷箭。
突然,对面街角茶楼的二楼,一扇窗户“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穿着锦衣的公子哥,伸出头,对着楼下喊了一句什么。
也就在那一瞬间,一片刺眼无比的白光,仿佛是天上的太阳碎片,猛地从那扇窗户里折射出来,不偏不倚,正好照在了鹰眼的眼睛上!
“呃!”
鹰眼猝不及防,只觉得眼前一片白茫茫,泪水瞬间涌了出来。他下意识地闭上眼,抬手去挡。
顶级刺客的本能让他意识到,这是杀招!
他想也不想,就地一个翻滚,朝着房间内最阴暗的角落滚去。
“咻!”
几乎是在他滚开的同一时间,一支羽箭,带着轻微的破空声,从他对面的屋顶射来,擦着他刚才站立的位置,深深地钉入了窗框!
箭矢的尾羽,还在微微颤动。
鹰眼趴在地上,后背一片冰凉。
他慢慢地睁开眼,视线从模糊到清晰,他看到,对面茶楼那个推窗的公子哥,正对他举了举手中的茶杯,脸上,带着一丝礼貌而疏离的微笑。
……
朱雀街。
“螳螂”也意识到了不对劲。
他决定撤退。
他像一只壁虎,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滑进了旁边一条更窄、更黑的小巷。
这是他给自己留的后路。
只要穿过这条巷子,就能汇入另一条街的人流,彻底消失。
他对自己隐匿的技巧,有着绝对的自信。
然而,当他跑到巷子出口,正准备冲出去时,脚下猛地一滑!
“唰啦——”
他整个人都失去了平衡,重重地向前扑倒。双手撑地时,只觉得一片滑腻,一股浓重的桐油味,钻入鼻腔。
不知道什么时候,整个巷子的地面,都被人泼满了滑腻的桐油。
他心中大骇,顾不得狼狈,手脚并用地想爬起来。
可就在这时,巷子口,一个穿着短打的伙计,正慢悠悠地擦着一根火折子,似乎是想点一锅炉子。看到巷子里摔倒的螳螂,他“呀”了一声,手一抖,那根已经冒出火星的火折子,脱手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小小的抛物线,正好掉进了这条满是桐油的巷子里。
“呼——!”
一条火龙,瞬间在狭窄的巷道里,冲天而起!
……
安仁坊。
车厢的门,被从里面,缓缓推开。
一只脚,先探了出来。
那是一只穿着云锦软靴的脚,鞋面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莲纹,精致而华美。
紧接着,一道身影,从车里,不紧不慢地走了下来。
柳惊鸿已经重新戴上了那顶九翟凤冠,面容被细密的珠串遮挡,看不真切。她缓步走到那张巨网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在网中像虫子一样蠕动挣扎的蝎子,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
蝎子也抬起头,透过网眼,死死地盯着她。
那眼神,充满了怨毒、不甘,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惧。
“你……”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柳惊鸿没有理他。
她只是侧过头,对着身后依旧坐在车里的萧夜澜,用一种平淡无奇的语气,仿佛在陈述一件再也寻常不过的事情。
“我跟暗卫说,一刻钟后,他们可以来收尸了。”
她的声音顿了顿,珠帘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现在,计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