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钟。
安仁坊的风,似乎都在柳惊鸿吐出这三个字后,凝滞了。
时间,这个最公平也最残忍的东西,被她用一种轻描淡写的口吻,变成了一把悬在蝎子头顶的,正在缓缓下落的铡刀。
网底的蝎子,身体僵住了。
他透过粗大的麻绳网眼,死死盯着那个站在他命运之外的女人。她头戴凤冠,珠帘遮面,身形纤细,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可那周身散发出的气场,却比压在他身上的千斤巨网还要沉重。
收尸?
这两个字像两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了他的耳朵里。
这不是审问,不是威胁,而是一个宣判。一个不容置疑,不留余地的,死亡宣判。
“你……”蝎子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喉咙里像是被塞满了沙子,干涩而粗粝。他想骂,想吼,想用最恶毒的语言去诅-咒这个叛徒,可他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将他的声带都冻结了。
柳惊鸿没有理会他徒劳的挣扎。她甚至没有再多看他一眼,仿佛他只是一块路边的石头。
她转身,仪态万方地走回马车,动作从容得像是在自家后花园里散步。
车帘落下,隔绝了蝎子怨毒的视线。
车厢内,萧夜澜正慢条斯理地为自己斟了一杯茶,袅袅的热气模糊了他深邃的眼眸。他将另一只空杯推到柳惊鸿面前,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茶凉了伤胃。”
柳惊鸿摘下凤冠,随手放在一边,端起茶杯,指尖触到杯壁的温热。
“死人,是不会胃疼的。”她吹了吹茶沫,声音平淡。
车厢外,时间开始以一种令人窒息的速度流逝。
那四名暗卫,像四尊没有感情的石雕,分立四方,刀已归鞘,眼神却比出鞘的刀锋更冷。他们不看网中的猎物,只是看着巷口的日影,用最原始的方式,计算着时间的流逝。
网中的蝎子开始挣扎。他用尽全身力气,试图撑开这沉重的束缚,可那浸了水的麻绳坚韧无比,他越是用力,绳结便收得越紧,深深地勒进他的皮肉里。旁边的同伴早已在重压下昏死过去,只有他还保持着一丝清醒。
这清醒,比昏死更折磨。
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一声重过一声,像在擂鼓。他能听到风吹过墙头枯草的簌簌声,像无数鬼魂在低语。他甚至能听到,马车里那两个人,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的呼吸声。
他们,在等。
等他死。
……
同一时间,长乐大街。
“鹰眼”趴在冰冷的地面上,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那支从对面屋顶射来的冷箭,还钉在窗框上,箭尾的羽毛在穿堂风里微微发抖,像是在嘲笑他的狼狈。
他知道,自己暴露了。
不是因为他不够小心,而是因为对方,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会在这里。
那个推窗的锦衣公子,那面晃得他眼花的铜镜,那支紧随其后的箭……所有的一切,都配合得天衣无缝,像一出排演了千百遍的戏。
他,鹰眼,就是这出戏里,那个被戏耍的丑角。
他不敢动,他能感觉到,至少有三道气机,从不同的方向,死死地锁定了自己。只要他有任何异动,下一支箭,就会穿透他的头颅。
他慢慢地抬起头,看向对面茶楼。
那个锦衣公子已经不见了,窗户也关上了,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觉。
可鹰眼知道,不是幻觉。
那是七皇子萧夜澜的暗卫。
他们没有立刻杀他,不是因为仁慈,而是因为,他还有用。
他是一个活着的警告,一个传递恐惧的信标。
……
朱雀街,那条被桐油覆盖的小巷,此刻已经变成了人间炼狱。
“螳螂”在火海里发出了不似人声的惨嚎。
火焰像长了眼睛的恶鬼,顺着他满是桐油的衣物,瞬间吞噬了他全身。他疯狂地在地上翻滚,试图扑灭身上的火焰,可那混了鱼膏的桐油,只会让火烧得更旺。
皮肉烧焦的气味,混杂着桐油的刺鼻味道,弥漫在整个巷道里。
巷子口,那个“手滑”丢了火折子的伙计,正和其他闻声赶来的街坊们一起,对着巷子里的大火指指点点,满脸“惊恐”与“不知所措”。
没有人注意到,在街角另一头,一个卖货郎打扮的男人,正对着这边,轻轻点了点头。随即,他挑起货担,汇入人流,消失不见。
萧夜澜的暗卫,如同一张看不见的网,早已覆盖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他们是茶楼的客人,是街边的伙计,是挑担的货郎……他们无处不在,却又仿佛从不存在。
柳惊鸿画出了那张血腥的“艺术品”的草图,而萧夜澜,则用他手中最精锐的力量,为这幅画,填上了最精准,也最致命的色彩。
这个陷阱,从一开始,就不是柳惊鸿一个人的独角戏。
而是这对“疯批夫妇”,联手导演的一场,天衣无缝的狩猎盛宴。
……
安仁坊。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蝎子的挣扎,渐渐微弱了下去。不是他放弃了,而是力气在一点点被抽干。死亡的阴影,像潮水一般,淹没了他的口鼻,灌进了他的肺里。
他想起了自己在“天机阁”受训的日子。
教官说,他们是组织最锋利的刀,最毒的蝎。为了任务,可以牺牲一切,包括自己的命。
他一直以此为荣。
可现在,他像一条被捕兽夹夹住的野狗,躺在泥地里,无助地等待着死亡。没有尊严,没有荣耀,只有无尽的羞辱和恐惧。
那个女人,那个叛徒,她甚至不屑于亲手杀了他。
她用时间,用等待,用这种极致的蔑视,将他引以为傲的一切,都碾得粉碎。
“咔哒。”
一声轻响,从马车里传来。
是茶杯被放回小几上的声音。
紧接着,车帘被再次掀开。
柳惊鸿走了下来。
她没有看蝎子,而是抬头看了看天色,珠帘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
“一刻钟,到了。”
她就像一个掐着点下工的匠人,精准,且毫无感情。
四名暗卫闻声而动。
其中两人上前,合力将那张千斤巨网的一角,缓缓掀开,刚好露出蝎子那颗还算完整的头颅。
蝎子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贪婪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气。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未升起,便看到柳惊鸿走到了他的面前,缓缓蹲下身。
珠帘晃动,他终于能看清那张脸。
很美,美得惊心动魄。
可那双眼睛,却比西伯利亚的冻土还要荒芜,没有任何情绪。
“‘天蝎东来,七杀破军,幽冥之火,焚尽凡尘。’”
柳惊鸿的声音很轻,像情人的呢喃,一字一句,清晰地钻进蝎子的耳朵里。
蝎子的瞳孔,在一瞬间,放大到了极限!
他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全部凝固了。
这句话……是“天机阁”最高级别的行动密令!只有代号为“天”字级的核心成员,才有资格知晓!
别说是他这个“地”字级的行动组长,就连“鬼面”大人那样的“玄”字级高层,都未必知道!
这个叛徒……她怎么会知道?!
“你……你到底是谁?”蝎子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惊骇,变得尖锐而扭曲。
他看着眼前的柳惊鸿,仿佛在看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
“画皮”?不,不对!组织里关于“画皮”的档案,他倒背如流。那个女人,虽然优秀,但绝不可能接触到这个层级的机密!
柳惊鸿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她只是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隔着那碍事的珠帘,轻轻点在了蝎子额前的青铜面具上。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笑意,仿佛在揭晓一个等待了许久的谜底。
“我是谁,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很快就会知道,你们那位高高在上的首座大人,派你们来送死的真正原因了。”
“因为,你们要追杀的‘叛徒’……”
柳惊鸿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从来就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