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细长的磁针尾部，正对着东南方，以一种几乎无法察觉的频率，轻微地、固执地摆动着。
一下，又一下。
像一只被囚禁在方寸之间的飞蛾，徒劳地扑扇着翅膀，试图指向某个看不见的方向。
车厢内的空气，因为这个微小的、诡异的动态，而变得粘稠。
柳惊鸿的目光从那枚磁针上挪开，落在了萧夜澜的脸上。他神色如常，仿佛这不过是车轮颠簸引起的正常晃动，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却清晰地映出了磁针每一次微小的颤抖。
“你的这个小玩意儿，”柳惊鸿伸出手指，在那铜盘上方虚虚一点，“除了能告诉我们走了多少冤枉路，还能兼职算命？”
“算命不准，”萧夜sn将她拉进车厢的手并未松开，反而顺势将她按在自己身旁的软垫上，另一只手则从暗格里又取出一个更小的、扁平的黄铜盒子，“但抓鬼，还算在行。”
他打开盒子，里面并非什么奇珍异宝，而是一小撮灰黑色的、毫无光泽的粉末。
“北地铁骑军有一种特制的引火剂，名为‘狼烟粉’，其中会掺入极少量的‘磁母’。这种矿石产自北国极寒之地的火山深处，本身磁性微弱，但经过特殊锻烧，会与黄金产生一种奇特的共振。”萧夜澜的声音不高，却足以让车厢外那些暗卫的厮杀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那枚还在轻颤的磁针：“这根针，是用赤金混着寒铁打造的。它指北，是天地之理。但它尾部的颤动，指向的，是‘狼烟粉’的方向。”
柳惊鸿瞬间明白了。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定位仪，这是一个高精度的、针对北国特定物质的探测器。
“钟馗”身上，带着这种粉末。
而安仁坊位于京城之南，皇宫在北。他们此刻的马车，正头北尾南。磁针的尾部，指向东南。
这说明，“钟馗”本人，或者他携带的“狼烟粉”，并不在他们预想的皇宫正门方向，而在……他们东南方的某个位置。
一个脱离了主战场的，意料之外的坐标。
柳惊鸿的脑子飞速运转。一个念头，像电流般窜过。
“他不在宫门，他在等信号。”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宫门人多眼杂，守卫森严，不是一个好的观测点和撤离点。他需要一个既能总览全局，又能快速消失的地方。”
“京城东南，地势最高，又能俯瞰从安仁坊到皇宫沿线的地方……”萧夜澜接口道，两人的思维，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对接到了一起。
“观星台！”他们几乎是异口同声。
观星台，南国钦天监的所在，位于皇城东南角，是整个京城除了皇宫内最高的建筑。平日里守备松散，且高台之上视野开阔，足以将大半个京城的动静尽收眼底。
“钟馗”这只老狐狸，根本没去宫门赌那万分之一的机会。他从一开始，就选定了上帝视角，冷眼旁观着蝎子这枚棋子，是如何被吃掉的。
“他很谨慎。”柳惊鸿评价道，“蝎子他们如果成功，他会确认火光，然后悄然离去。如果失败，就像现在，他也能第一时间察觉到安仁坊的异常，然后启动后手。”
“所以，我们得在他启动后手之前，先送他一个‘好消息’。”萧夜澜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看向柳惊鸿，眼神里带着询问，更带着一种全然的放权。
柳惊鸿没有客气，她直接从萧夜澜手里拿过那个装着“狼烟粉”的黄铜小盒，在指尖掂了掂。
“你的人，抓到活口了吗？”
“两个。”萧夜澜言简意赅。
“很好。”柳惊鸿将盒子收起，“把蝎子和他那个同伙，带到巷子另一头，离这里至少三百步远的地方。”
她的声音冷静而清晰，开始下达一连串指令。
“把那两个当场毙命的刺客拖回来，扔在马车边上。刀伤要做得更乱一些，伪装成一场惨烈的近身搏杀。”
“桐油，找个东西点燃，但不要烧到马车，在旁边烧，做出火势被扑灭的假象。”
“最关键的，”她看向萧夜澜，目光灼灼，“那份图防，有赝品吗？”
萧夜澜看着她，忽然笑了。他从怀中，取出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卷轴，只是颜色稍旧。
“王妃觉得，本王会把身家性命，都押在一个篮子里吗？”
柳惊鸿接过那份假的图防，毫不犹豫地将其扔在车厢的角落，然后用脚尖碾了碾，让它沾上一些灰尘和褶皱。
“把它扔在被‘扑灭’的火堆边缘，烧掉一个角，做出被拼死抢救回来的样子。”
“最后，”她顿了-顿，看向车外，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天机阁有种专门用来传递最高级别警报和任务完成信号的烟火，名为‘血枭’。点燃后，升空无声，但在最高点会炸开一团血红色的、形似猫头鹰的烟雾，白日里也清晰可见。蝎子身上，一定带着。”
萧夜澜的暗卫统领玄武，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车帘外，躬身听令。
“去办。”萧夜澜只说了两个字。
玄武的身影一闪，便消失在巷道的阴影里。
柳惊鸿这才重新坐好，给自己倒了杯已经有些温凉的茶。
“做完这一切，‘钟馗’在观星台上，就会看到一幅他最想看到的画面：刺杀小队与护卫惨烈搏杀，最终不敌，但成功引燃了马车。大火被护卫扑灭，但目标图防已被部分焚毁，刺客全军覆没，任务算是惨胜。”
她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
“而那枚‘血枭’，则是蝎子在临死前，发出的最后信号——目标确认摧毁，我方已暴露，请求切断所有联系，启用静默程序。”
这样一来，“钟馗”就会彻底安心。他会认为图防已毁，后续的麻烦也随着蝎子小队的全灭而被物理切断，他这个最高负责人，可以继续安稳地潜伏下去。
“一出好戏。”萧夜澜评价道，他看着柳惊鸿，眼神里有欣赏，也有一丝探究，“你对天机阁的了解，比本王预想的，还要深。”
“没办法，毕竟是前东家。”柳惊鸿耸耸肩，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在说一个早已不相干的故人，“总得多了解一些，免得哪天被他们卖了，还替他们数钱。”
她这话半真半假，却也恰到好处地解释了她为何知晓如此多的机密。
萧夜澜没有再追问。
他只是伸出手，将她鬓边散落的一缕发丝，重新掖回耳后。
“以后，不会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个承诺，重重地落在了柳惊鸿的心上。
巷子深处，很快传来了细微的骚动。
玄武的效率极高，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一切都已布置妥当。
“咻——”
一枚小小的烟火，带着轻不可闻的破空声，从巷尾冲天而起。
片刻后，在高高的天际，一团血红色的烟雾，无声地炸开，幻化成一只张开翅膀的猫头鹰形状，在青天白日下，显得诡异而醒目。
那团烟雾，只存在了短短数息，便被高空的风吹散，了无痕迹。
……
皇城，东南，观星台。
一个身穿钦天监监正官服的中年男人，正负手立于高台边缘，远眺着京城的方向。他面容儒雅，下颌留着三缕长髯，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意味。
当那团血色的猫头鹰烟雾在空中炸开时，他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成了。
虽然损失了蝎子那个小组，但终归是毁掉了那份图防。
值得。
他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转身走下高台，步履从容，仿佛只是上来吹了吹风。
当他走下观星台时，他已经变回了那个一心钻研星象、不问世事的南国钦天监监正，钟馗。
……
安仁坊。
“走吧。”萧夜澜放下车帘，隔绝了外界的一切，“演员已经退场，我们也该去见观众了。”
马车重新启动，这一次，不再是那种慢悠悠的试探，而是恢复了正常的行进速度。
车轮碾过方才的“战场”，玄武和他手下的暗卫早已消失不见，只留下几具盖着白布的“尸体”，和一片狼藉的地面，等待着稍后闻讯而来的京兆府衙役。
马车一路向北，很快便汇入了通往皇宫的主干道。
街道两旁的喧嚣，与方才安仁坊的死寂，恍若两个世界。
柳惊鸿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方才那一场心理与智谋的博弈，耗费的心神，远比一场贴身肉搏要多。
她能感觉到，萧夜澜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身上。那目光不带侵略性，却像一张细密的网，将她笼罩其中。
“王爷，”她没有睁眼，忽然开口，“你就不怕，我是真的叛徒？不怕我今天这一切，都是演给你和天机阁看的另一场戏？”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
只有车轮滚滚，和街市喧哗。
“怕。”萧夜澜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
柳惊鸿微微一怔，睁开了眼。
只见萧夜澜正凝视着她，眼神深邃。
“本王怕的，不是你会背叛南国。”他缓缓说道，“本王怕的是，有一天，你会连自己都背叛了。”
柳惊鸿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
她看着他，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就在这时，马车猛地一晃，伴随着车夫一声惊恐的呼喝，和外面人群的尖叫声，骤然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萧夜澜的眉头，瞬间蹙起。
“回王爷！”车夫惊魂未定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前面……前面不知从哪儿冲出来一辆马车，疯了一样横冲直撞，把……把路给堵死了！”
柳惊鸿与萧夜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
这里离宫门，已不足一里。
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发生这样的意外，绝非巧合。
“钟馗”的后手？
不对，他已经收到了任务完成的信号，没有理由再节外生枝。
那是谁？
不等他们细想，车厢外，混乱的局面，陡然升级！
只听“轰”的一声巨响，那辆肇事的马车，竟毫无征兆地爆炸开来！木屑与烈焰四射，人群的尖叫声，变成了惊恐的哭嚎！
紧接着，数十个手持利刃的黑衣人，如同地狱里爬出的恶鬼，从街道两旁的店铺和人群中猛地杀出，他们的目标明确，竟是直奔萧夜澜的马车而来！
混乱的街头，瞬间变成了血腥的屠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