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人绑了,挂在东宫门口。
当回礼。
柳惊鸿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讨论晚饭要不要多加一道菜。可这几个字,落在朱雀大街冰冷的青石板上,却比刚才那场爆炸的巨响,还要震得人耳膜生疼。
空气,仿佛被这句话抽干了。
街面上,那些刚刚结束战斗、浑身浴血的王府暗卫,动作齐齐一顿。他们见惯了生死,也执行过无数酷烈的命令,可将太子最后的私兵像腊肉一样挂在东宫门口示众……这种事,他们连想都不敢想。
这已经不是挑衅了,这是将皇家的脸面,连同东宫的门匾一起,扯下来,扔在地上,再用脚碾上几百遍。
而被两名暗卫死死按在地上的那个刺客头目,更是浑身剧烈一颤。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因为充血而赤红的眼睛,死死地瞪着柳惊鸿,里面交织着极致的愤怒与一种更为深沉的,无法言说的恐惧。
疯子!这个女人,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不是没见过狠角色,赤焰军的残部,哪个不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可他们狠,是军人的狠,是亡命徒的狠。而眼前这个女人,她的狠,是一种完全无法用常理揣度的,仿佛凌驾于所有规则之上的,纯粹的恶意。
她不是在威胁,他能感觉到,她是真的想这么做,并且会乐在其中。
萧夜澜的目光,在柳惊鸿那张被珠帘半遮半掩的脸上停留了片刻。他没有立刻赞同,也没有出言反对,只是将视线转向了那个刺客头目。
他清楚,柳惊鸿这句石破天惊的话,与其说是说给他听的,不如说是说给这些俘虏听的。
这是一记最凶狠的心理重锤。
它要砸碎的,是这些死士心中最后那点名为“忠诚”和“气节”的硬骨头。
“王妃的谢礼,总是这般别出心裁。”萧夜澜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他转动着轮椅,从车厢里缓缓而出,停在柳惊鸿身侧,“只是,东宫的门楣,怕是承受不起这份‘厚礼’。万一压塌了,修缮起来,又是国库的一笔开销。”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务事,却巧妙地将柳惊鸿那骇人的提议,化解于无形。
周围的暗卫们,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
柳惊鸿撇了撇嘴,没再坚持。她知道,萧夜澜懂她的意思。这出戏,她起了个头,剩下的,该由他来收尾了。
刺客头目那根紧绷的神经,因为萧夜澜这句话,稍稍松懈了一瞬。他以为,这位看起来还算“正常”的七皇子,终究是顾及皇家颜面,不会陪着他那个疯王妃胡闹。
然而,他这口气还没完全松下来,就听柳惊鸿又用那种懒洋洋的,仿佛在自言自语的口吻说道:“挂不了门,那也好办。我听说,京郊的乱葬岗,野狗多得很。把人手脚筋都挑了,嘴堵上,往那一扔。也不知道,是先流血死,还是先被活活啃死。”
她顿了顿,侧过头,珠帘后的视线,像冰冷的刀子,刮过那几名俘虏的脸。
“不过,你们应该也无所谓。毕竟是为主尽忠的死士,身后事,想必太子殿下会替你们安排妥当的。你们那些远在边关充军的家眷,说不定还能得到一笔丰厚的抚恤金,从此衣食无忧呢。”
“衣食无忧”四个字,她咬得极轻,却像四根淬了毒的冰针,狠狠扎进了那头目的心脏里。
他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如果说,柳惊鸿之前的话,是让他恐惧,那么此刻这句话,就是让他绝望。
赤焰军的残部,家眷大多被朝廷掌控,编入了边关的军户。这是皇帝用来拿捏他们这些前朝余孽的手段。太子萧景辰能将他们收为己用,靠的也是承诺,一旦他日登基,便会赦免他们的家人,恢复他们的自由身。
这是他们唯一的指望,也是他们甘愿赴死的唯一理由。
可现在,这个女人,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将他们最后的指望,彻底击碎了。
他们死了,任务失败了,还暴露了太子的底牌。被圈禁的太子,自保尚且不暇,又怎么可能去兑现承诺?他们的家人,非但等不来赦免,反而会因为他们今日的愚蠢举动,被朝廷当成“叛党家眷”,遭到更严酷的对待!
什么抚恤金?什么衣食无忧?等待他们的,只有无穷无尽的苦役和折磨!
想明白这一点的瞬间,那头目的防线,彻底崩溃了。他的眼神,从愤怒,到恐惧,再到此刻,只剩下了一片死灰。
他完了。
他们所有人都完了。
他们不是死于敌人的刀剑,而是死于自己愚蠢的“忠诚”。
“噗——”
头目猛地一咬牙,一股黑血从他嘴角溢出。他竟是要咬舌自尽!
然而,他的牙齿刚刚合拢,一只手便如铁钳般,捏住了他的双颊。柳惊鸿不知何时又蹲了下来,她的两根手指,精准地卡在他下颌的关节处,让他用不上半分力气。
“想死?”她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半点意外,只有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我没点头,阎王爷也不敢收你。”
她的手指微微用力,只听“咔”的一声轻响,那头目的下巴,竟被她硬生生卸了下来。
剧痛,让头目浑身痉挛,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嗬嗬”声,眼泪和鼻涕混着嘴角的黑血,流了满脸。
柳惊鸿嫌恶地松开手,用帕子擦了擦,仿佛碰了什么肮脏的东西。
就在这时,她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头目因为剧痛而扭曲的脖子上。在他的喉结下方,衣领的边缘,因为方才的挣扎而微微翻起,露出了一小片皮肤。
那片皮肤上,除了赤焰军的火焰图腾之外,还有一个更小,也更隐蔽的刺青。
那是一个小小的,由三条交错曲线组成的,狼头图腾。
柳惊鸿的瞳孔,在一瞬间,收缩成了针尖。
这个图腾……
她前世所属的北国特工组织,最顶级的行动单位“天狼”,每一个成员,都会在身体最隐秘的地方,刺上这样一个标记。这个标记,是荣耀,也是诅咒。
它代表着,他们是组织最锋利的獠牙,也代表着,他们是随时可以被牺牲的弃子。
她自己身上,曾经也有一个。
这个赤焰军的头目,怎么会有“天狼”的印记?!
一个荒谬,却又无比合理的可能性,像闪电般划过她的脑海。
太子萧景辰,勾结了北国!
不,不对。应该说,是北国,通过某种方式,渗透并控制了太子这支最后的私兵!
难怪……难怪他们会选择在这个时间点,用这种近乎自杀式的方式,来袭击她和萧夜澜。
他们的目的,根本不是什么刺杀。
他们是来送死的!
他们的任务,就是制造一场足够大的混乱,将京兆府和禁卫军的注意力,全部吸引到朱雀大街。
而他们真正的同伙,那些来自天机阁的杀手,就可以趁着京城防卫被调动的空窗期,在皇宫附近,完成他们真正的任务——摧毁那份军备图防!
天机阁的“清道”行动,和太子私兵的“自杀式袭击”,从一开始,就是一明一暗,互为掩护的两步棋!
蝎子、鹰眼、螳螂,是第一层诱饵。
而眼前这些所谓的“赤焰军”,是第二层!
好一盘大棋!
柳惊鸿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一路窜上头顶。
她一直以为,天机阁和太子,是两条不相干的线,没想到,这两条线的背后,牵着的是同一只手——北国。
她看向地上那几个已经面如死灰的刺客,眼神彻底变了。
这些人,不是太子的死士。
他们,是北国的密探。
是她的“同僚”。
“密探绝望,插翅难飞”。
原来,这绝望,不止是因为任务失败,更是因为,他们被自己的组织,当成了用完即弃的垃圾。他们到死,可能都不知道自己真正的任务是什么。
柳惊鸿慢慢站起身,走到萧夜澜身边。
“王爷,”她的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我想,我们这次,钓到的鱼,比想象中,要大得多。”
萧夜澜的目光,从那枚小小的狼头图腾上一扫而过,深邃的眼眸里,不起半点波澜,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一切。
他只是伸出手,将她微凉的指尖,握入掌心。
“再大的鱼,”他看着她,声音平稳而有力,“入了网,就别想再回海里去。”
他的掌心,温暖而干燥,驱散了柳惊-鸿心头那一丝因为发现真相而泛起的寒意。
她反手握住他,看着他,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王爷,你说,是把人挂在东宫门口,比较丢人。还是……把通敌叛国的证据,直接呈到父皇的御案上,更让他下不来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