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黑衣刺客的瞳孔,已经缩成了两个绝望的黑点。
他能感觉到,柳惊鸿那两根纤细的手指,带起的劲风,像两根烧红的钢针,刺得他眼球生疼。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具体,如此清晰地降临。他甚至能闻到她指尖上沾染的,属于他同伴的,淡淡的血腥气。
他想闭眼,可肌肉已经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僵硬,完全不受控制。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两根手指,在他的视野里,不断放大,即将戳破他眼前的世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个平淡中带着几分慵懒的男声,毫无征兆地从马车里传了出来,像一颗石子,投入了这片血腥的沸水之中。
“手下留情。”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晰地压过了街面上所有的哭嚎与兵刃交击之声。
柳惊鸿的指尖,在距离那刺客眼球不足一寸的地方,骤然停住。
指风刮过,刺客的眼角,被瞬间渗出的泪水冲刷出两道狼狈的痕迹。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双腿一软,瘫坐在地,剧烈地喘息着,看向柳惊鸿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个从地狱里走出来的魔神。
柳惊鸿有些不耐地蹙了蹙眉,缓缓收回了手。她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指关节,骨节发出一连串细微的脆响。
她没有回头,只是对着车厢的方向,语气不太好地说道:“怎么,王爷想亲自来?”
车厢的门,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里面完全推开。
萧夜澜依旧端坐在那张宽大的轮椅上,玄色的衣袍上,用银线绣着的麒麟暗纹,在阳光下流淌着一层冷硬的光。他没有看地上那些生死不知的刺客,目光只是平静地落在柳惊鸿的身上,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本王若是出手,这善后的折子,怕是又要多写两页。”
他说着,抬起手,轻轻拍了拍。
“啪、啪。”
两声清脆的击掌声,在这片混乱的街头,显得格外突兀。
就是这两声轻响,仿佛是一个被按下的开关。
异变,陡生!
那些原本在街边惊恐哭嚎、四散奔逃的百姓,动作猛地一滞。那个推着糖葫芦车子,吓得把车都推翻了的小贩,缓缓直起了腰,随手从草靶上抽出一根糖葫芦,手腕一抖,顶端的山楂脱落,露出里面闪着寒光的锋利尖刺。
街角那个卖菜的货郎,一把掀开盖在菜筐上的草席,下面不是青翠的蔬菜,而是一排排码放整齐的黑色箭羽。
对面酒楼二楼的窗户,被“哗啦”一声尽数推开,一个个原本还在探头看热闹的茶客,此刻人手一张强弓,箭头森然,齐刷刷地对准了下方。
甚至连那些刚刚被刺客砍倒在地,倒在血泊中的“无辜路人”,也悄无声息地睁开了眼,从怀中摸出了淬毒的匕首。
杀气!
一股冰冷、厚重、凝如实质的杀气,在短短数息之间,从这条长街的四面八方,每一个角落,冲天而起!
那些还站着的黑衣刺客,脸上的狞笑和疯狂,瞬间凝固。
他们环顾四周,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们像是误入蛛网的飞虫,直到这一刻才惊恐地发现,周围那些看似柔软无害的蛛丝,原来全都是由最坚韧的钢索织成。
“收网。”
萧夜澜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般云淡风轻,却如同阎罗的最后宣判。
“唰——!”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如同惊雷炸响。
数以百计的身影,从人群中,从店铺里,从屋顶上,如潮水般涌出。他们身着各色服饰,却有着同样冷漠的眼神和同样高效的杀戮动作。他们手中的武器五花八门,有的是制式的长刀,有的却是算盘、毛笔、甚至是裁缝的剪刀。
这些人,正是萧夜澜布下天罗地网的王府暗卫!
他们像一道道黑色的闪电,瞬间穿插分割了整个战场,以一种无可匹敌的姿态,将所有还活着的黑衣刺客,团团包围。
包围圈,在呼吸之间,迅速收紧。
暗卫们没有发出任何呐喊,只有沉默的、高效的推进。刀光剑影,在阳光下交织成一片死亡的罗网。
方才还不可一世的黑衣刺客们,此刻彻底沦为了待宰的羔羊。他们引以为傲的武艺,在这些配合默契、招招致命的暗卫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击。
惨叫声,此起彼伏。
但这一次,发出惨叫的,不再是无辜的百姓。
仅仅是十几息的工夫,除了被刻意留下的三五个活口,其余的黑衣刺-客,已尽数被斩于刀下。
鲜血,染红了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路。
柳惊鸿站在原地,甚至没有挪动一步。她看着眼前这幅堪称单方面屠杀的景象,又看了看轮椅上那个气定神闲的男人,撇了撇嘴。
“王爷这排场,可真够大的。”她走回车边,靠在车门上,随手将那顶有些歪了的凤冠扶正,“早知道你藏了这么多人,我就不出手了,白白浪费力气。”
萧夜澜的目光,落在她那身沾染了些许血点的华贵宫装上,眼神深了几分。
“王妃的‘热身运动’,总是这般与众不同。”他伸出手,将她拉进车厢,目光扫过她微微发红的指节,“手疼么?”
“不疼,”柳惊鸿甩了甩手,“就是有点脏。”
她看着外面那些被暗卫像拖死狗一样拖走的尸体,和被迅速控制住的活口,挑了挑眉:“这些人,看着不像天机阁的路数。天机阁的杀手,没这么蠢,更喜欢玩阴的。”
这群人,更像是死士。悍不畏死,行动统一,但缺乏顶尖杀手那种随机应变的灵活性和狡诈。
“自然不是。”萧夜澜将一杯新沏的热茶推到她面前,“天机阁的‘钟馗’,此刻应该还在观星台上,为他那‘惨胜’的结局,弹冠相庆。”
柳惊鸿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那就是说,我们今天,是撞上两拨人了?”
一拨是天机阁,目标是图防,顺便除掉她。
另一拨,又是谁?目标明确,就是她和萧夜澜的命。
这京城里,想让他们死的人,还真是不少。
柳惊鸿走到那名被她一脚踹飞、此刻被两名暗卫死死按在地上的黑衣头目面前,缓缓蹲下身。
那头目满口是血,眼神却依旧凶狠,死死地瞪着她。
柳惊鸿没有理会他的眼神,只是伸出手,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她仔细地看了看他耳后的皮肤,那里,有一个极其微小的,用朱砂刺出的火焰图腾。
“原来是太子的人。”柳惊鸿松开手,站起身,用帕子嫌恶地擦了擦手指,仿佛碰了什么脏东西。
她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的暗卫和那几名活口都听得清清楚楚。
“萧景辰还真是贼心不死。人都被废了,圈禁在东宫,居然还能养着这么一支私兵。”她看向萧夜澜,语气里带着几分嘲弄,“看来,上次的教训,还不够疼。”
那几名被俘的黑衣刺客,听到“太子”二字,脸色齐齐大变。
为首的头目,更是眼中闪过一丝绝望和惊骇。
他们的身份,是太子最后的底牌,是最高级别的机密。这个女人,怎么可能一眼就认出来了?!
萧夜澜看着柳惊鸿,眼神里流露出一丝赞许。
那个火焰图腾,是前朝一支精锐禁卫军“赤焰军”的标志。前朝覆灭后,这支军队便消失无踪。萧夜澜也是花了很大力气才查到,有一部分残部,被还是皇子的当今圣上收编,成了最初的皇家暗卫。后来,皇帝登基,为了平衡势力,又将其中一小部分,秘密交给了当时的太子,也就是如今的萧景辰,作为他最后的保命符。
这件事,知道的人,屈指可数。
柳惊鸿,又是如何知道的?
萧夜澜没有问。他只是看着那个因为震惊而微微张着嘴的刺客头目,淡淡地说道:“既然王妃已经认出来了,那便省了审问的工夫。”
他对着身旁的暗卫统领玄武,下达了命令。
“处理干净。”
“是。”玄武躬身领命,眼中没有半分波澜。
“等等。”柳惊鸿却突然开口,制止了正要动手的玄武。
她重新走到那名头目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珠帘后的目光,冰冷而锐利。
“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你们今天行动,除了我们,还有没有别的目标?”
那头目闭上嘴,一副宁死不屈的模样。
柳惊-鸿轻笑一声:“不说也行。反正东宫那么大,总有人会说的。就是不知道,到时候,你们远在边关的家眷,会不会因为你们今天的‘忠诚’,而过上什么‘好日子’。”
那头目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血丝和不敢置信。
柳惊鸿却不再理他,转身对萧夜澜说道:“走吧,别让父皇等急了。至于他们……”
她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冰冷的戏谑。
“不如,把他们绑了,挂在东宫的门口,就当是……给太子殿下,送一份回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