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刺客头目嘶哑的声音，像一把生锈的钩子，在朱雀大街死寂的空气里，狠狠一划。
“……你从‘狼穴’最深处，带走的那样东西！”
狼穴。
柳惊鸿的脑海里，这两个字像两枚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神经末梢一阵抽搐。那不是一个清晰的记忆画面，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属于这具身体的本能反应——一种混杂着冰冷、黑暗、窒息，以及……某种强烈渴望的复杂感觉。
她带走了什么？
这个问题的答案，像一块沉在深海里的石头，她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却看不清它的轮廓。她的灵魂来自另一个世界，而这具身体的过往，对她而言，是一间间上了锁的，漆黑的房间。
她只是在瞬间的恍惚后，便恢复了那副无懈可击的淡漠。
她甚至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在珠帘的晃动下，清脆又凉薄。“我带走的东西多了。北国皇帝的夜壶，我都顺手牵羊过。谁知道你们‘狼王’惦记的是哪一个？”
这句粗俗又轻蔑的话，瞬间击碎了那头目好不容易营造出的神秘与压迫感。他一口气堵在喉咙里，脸涨成了猪肝色，那副“我知道你最大秘密”的得意神情，僵在脸上，显得滑稽又可悲。
萧夜澜的目光在柳惊鸿的脸上停顿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他没有追问，只是对着一旁躬身待命的玄武，平静地吩咐：“把街面收拾干净。活口，全部带回王府地牢，本王要亲自过问。至于这些……”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送到京兆府，就说有乱党当街行刺，已被我等正法。”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能瞬间安定人心的力量。混乱的朱-雀大街，在这道命令下，开始以一种高效得近乎冷酷的方式，恢复秩序。暗卫们如同沉默的工蚁，拖走尸体，擦拭血迹，安抚受惊的商铺店家，一切都有条不紊。
那刺客头目眼中的最后一点光，也随着同伴们被拖走的身影，彻底熄灭了。他像一滩烂泥，瘫在地上，连抖动的力气都没有了。
“走吧，戏看完了，该去办正事了。”柳惊鸿拍了拍手，转身准备上车。
“王妃。”萧夜澜叫住了她。
柳惊鸿回头，挑了挑眉。
萧夜澜从轮椅的扶手暗格里，取出一方崭新的，绣着清雅竹叶的锦帕，递给她。“你的那方，脏了。”
柳惊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那方沾了刺客口水的帕子，又看了看他递过来的。她接过来，擦了擦手，随口道：“王爷倒是准备周全，连备用的帕子都分男女款。”
“不是，”萧夜澜看着她，眼底的墨色深沉，“本王只是觉得，竹叶，比你帕子上那朵扎眼的牡丹，更衬你。”
柳惊鸿擦手的动作顿了顿。
马车再次启动，平稳地碾过被清水冲刷过的青石板路，仿佛方才那场血腥的厮杀，不过是一场荒诞的梦。
车厢内，静得只听得见车轮滚滚。
小几上的茶已经换了新的，白瓷杯里，碧绿的茶叶舒展着，热气袅袅。
“金蝉脱壳。”柳惊鸿率先打破了沉默，她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那蒸腾的雾气，“用一个二品大员的命，来换你这个护国公的身败名裂。北国那位新的‘执笔者’，手笔确实不小。”
“用人命当棋子，从来都是他们的拿手好戏。”萧夜澜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这位‘金蝉’，十有八九，是吏部侍郎，张谦。”
柳惊鸿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张谦是太子少师，萧景辰倒台后，他是唯一一个没有被清算，反而安然无恙的太子党核心。”萧夜澜慢条斯理地解释道，“父皇留着他，一是为了安抚朝中那些旧太子党的人心，二是，张谦此人，确实有经世之才，在吏治上颇有建树。但一个有前科，又有才能的人，就像一把没有刀鞘的利刃，用着顺手，也时时担心他会割伤自己。父皇对他，是既用且防。”
柳惊鸿瞬间明白了。
张谦，就是那个最完美的“牺牲品”。他身份够高，与太子有旧怨，动机“合理”，最重要的是，皇帝对他心存芥蒂。一旦他“畏罪自杀”，再留下一封栽赃萧夜澜的“悔过书”，皇帝即便不全信，也足以在君臣之间，埋下一根拔不掉的刺。
“所以，我们得赶在他们动手前，把这张谦保下来？”柳惊鸿问。
萧夜澜闻言，却是笑了。他抬眼看着柳惊鸿，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说了什么傻话的孩子。“为什么要保？”
他反问道：“一只注定要死的蝉，与其让它在别人的剧本里悲壮死去，为什么不让它……在我们的戏台上，死得更有价值一些？”
柳惊鸿的眼睛亮了。
她就喜欢萧夜澜这一点。永远不会被所谓的规则和道义束缚，总能直击问题最核心的本质。
“你的意思是……”
“北国想用张谦的死，来离间我和父皇，”萧夜澜将手中的茶杯放下，发出“嗒”的一声轻响，“那我们就让张谦的死，变成父皇手里，一把斩向别人的刀。”
车厢内的空气，因为他这句话，而变得锐利起来。
柳惊鸿的脑子飞速转动，一个大胆的，甚至可以说是恶毒的计划，在她脑中迅速成型。
“他们不是要伪造证据链吗？”她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那我们就帮他们一把。在他们的证据链里，加上几味‘好料’。”
“比如？”萧夜澜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比如，张谦在‘悔过书’里，除了‘攀咬’你之外，还可以‘无意中’透露，他之所以走上这条不归路，是被另一位权贵逼迫的。这位权贵，手眼通天，甚至能接触到北国的密探，张谦只是他推到台前的一个傀儡。”
柳惊鸿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而这位权贵，可以是任何人。比如，一直和你不睦的，皇后母族的中书令？又或者，是手握京畿兵权，却始终在站队问题上摇摆不定的九门提督？”
这就是情报战中的“污染信源”和“嫁祸栽赃”。
北国想让皇帝怀疑萧夜澜，那他们就制造一个更值得怀疑，也更让皇帝忌惮的目标。让皇帝的猜疑之火，烧向别处。如此一来，萧夜澜不仅能从风暴中心脱身，还能借皇帝的手，除掉一个政敌。
一石二鸟。
“中书令，是皇后的亲哥哥，动他，会动摇国本。”萧夜澜沉吟道，“九门提督，为人还算忠直，只是有些愚钝。把他拖下水，可惜了。”
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不过，本王听说，最近长信宫那位，不太安分。”
长信宫。
当今太后的居所。
柳惊鸿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当今太后，并非皇帝生母，而是先帝的继后，出身于南国五大世家之首的吴兴沈氏。皇帝登基后，对这位嫡母一向敬重，沈家也因此在朝中权势熏天，隐隐有尾大不掉之势。
萧夜澜这是想……把火烧到太后和沈家的身上去！
好家伙。
柳惊鸿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人玩起心眼来，比她这个特工还脏。
“沈家树大根深，想把他们拖下水，光凭一张伪造的悔过书，怕是不够。”柳惊鸿提醒道。
“当然不够。”萧夜澜笑了，那笑容里，带着运筹帷幄的自信，“所以，我们还需要一个‘信使’。一个能把我们的‘新剧本’，原封不动地，传递给北国‘执笔者’的，可靠的信使。”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车厢，落在了王府地牢的方向。
柳惊鸿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那个被俘的，知道“金蝉脱壳”计划的刺客头目。
“你要放他走？”
“不，”萧夜澜摇头，“不是放。是让他‘逃’。”
一个计划，在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交锋中，迅速变得清晰、完整，且充满了致命的陷阱。
他们要让那个刺客头目，带着一份被柳惊鸿和萧夜澜精心“修改”过的情报，“侥幸”从守备森严的七皇子府地牢中逃脱。
这份情报会告诉北国：他们的“金蝉脱壳”计划进行得非常顺利，萧夜澜已经开始怀疑吏部侍郎张谦，并且派人暗中调查。但是，由于萧夜澜为人谨慎，他同时还将怀疑的目光，投向了另一个意想不到的方向——太后和沈家。
这份情报，真假参半，虚实结合。
它既肯定了北国计划的成功，又抛出了一个极具诱惑力的，足以让他们改变主攻方向的诱饵。
北国的“执笔者”只要不是傻子，在得知有机会将南国太后和第一世家拖下水后，就绝不会只满足于扳倒一个萧夜澜。他们一定会将计就计，试图把火烧得更大。
而一旦他们开始配合，伪造指向沈家的证据，那这盆脏水，就再也洗不清了。
“这出戏，唱得可真够大的。”柳惊鸿忍不住感叹。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反击了，这是在拿整个南国的朝堂格局当棋盘，诱导敌人自己走进陷阱。
“陪王妃唱戏，自然要搭个大点的台子。”萧夜澜的指尖，轻轻敲击着轮椅的扶手，“现在，万事俱备，只差一个能把剧本送出去的‘好演员’了。”
柳惊鸿看着他，忽然笑了。
她站起身，走到车厢门口，对着外面随行的玄武，懒洋洋地吩咐道：“玄武，去地牢提人。”
玄武的身影在车窗外一闪而过：“王妃有何吩咐？”
柳惊鸿靠在门边，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的戏谑。
“把那个‘天狼’的头儿，带到王爷的书房。告诉他，王爷念他有几分骨气，准备赐他一个全尸，让他死前，可以写封家书。”
她顿了顿，补充道：“笔墨纸砚，都用最好的。对了，再给他准备一顿好酒好菜，就当是……最后的践行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