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国,幽州。
塞外的风,像淬了冰的刀子,刮过光秃秃的黑色山岩,发出鬼哭般的呼啸。
在这座山脉的腹地深处,一间密室,温暖如春。地龙烧得旺盛,将四壁打磨光滑的黑曜石映照出幽深的光,房间里没有一扇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檀香与墨锭混合的、令人心安又压抑的气味。
一张宽大的紫木书案后,一个身着玄色锦袍的男人,正垂眸看着摊开在面前的一幅地图。
那是一幅南国京城的舆图,精细到了每一条街巷,每一个坊市。他的手指,修长而苍白,指甲修剪得极为干净,正缓缓地,从图上一个名为“朱雀大街”的地方,划过。
他就是北国“天机阁”新任的“执笔者”。
书案前,一名穿着灰色短打的汉子,正躬着身,一动不动,额角的冷汗顺着粗砺的皮肤纹路滑下,滴落在脚下的黑石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密室里静得可怕,只有地龙中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执笔者”的手指,停在了舆图上“七皇子府”的位置,轻轻点了点。
“时辰,到了。”
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缓,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那名灰衣汉子身体一颤,如蒙大赦,连忙回道:“回禀大人,按照计划,‘飞鹰’传回消息的最后时限,已经过了半个时辰。”
“飞鹰”,是此次行动的代号。
“执笔者”抬起眼。他很年轻,看起来不过三十许,面容俊朗,但那双眼睛,却深得像两口古井,不起半点波澜。
“结果。”他只说了两个字。
灰衣汉子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南国京城,没有任何消息传来。无论是官府邸报,还是我们安插在各处的暗桩,都没有收到任何关于七皇子或七皇子妃遇刺身亡的消息。朱雀大街……今日也一切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执笔者”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只是又问:“‘天狼’小队呢?”
灰衣汉子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里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所有信标,全部中断。失联了。”
失联。
在“天机阁”的语境里,这个词,等同于死亡。
一支由“天狼”精英组成的,足以在千军万马中取上将首级的刺杀小队,在南国京城最繁华的大街上,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连一朵浪花,都没有激起。
密室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干了。
那温暖如春的暖意,不知何时已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阴冷。
“执笔者”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名灰衣汉子,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情绪。那不是愤怒,也不是惊讶,而是一种近乎好奇的,审视。
他看得越久,灰衣汉子抖得越厉害。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条毒蛇盯住的青蛙,连血液都快要凝固了。他宁愿“执笔者”勃然大怒,将他拖出去砍了,也比承受这种无声的压力要好受。
终于,“执笔者”收回了目光。
他端起手边的茶杯,那是一只上好的定窑白瓷杯,釉色温润如玉。他将茶杯凑到唇边,轻轻吹了吹氤氲的热气。
然后,在灰衣汉子惊恐的注视下,他的五指,缓缓收紧。
“咔……咔嚓……”
细微的,令人牙根发麻的碎裂声响起。
坚硬的白瓷,在他的掌心,被一寸寸捏成了齑粉。滚烫的茶水混着锋利的瓷片,从他的指缝间流下,滴落在名贵的紫木书案上。
他却仿佛感觉不到任何疼痛,只是松开手,任由那些粉末和碎渣从掌心滑落,然后用另一只手,拿起一方锦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上的水渍和血痕。
“又一次。”
他轻声说道,像是在自言自语。
“从边境关隘,到太子兵变。从军备图防,再到今天的‘飞鹰’。每一次,我们都以为胜券在握,每一次,都输得一败涂地。”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可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砸在灰衣汉子的心上。
“执笔者”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在那幅舆图上,眼神变得锐利而冰冷。
“这不是巧合。也不是南国那些酒囊饭袋突然开了窍。是有人……在我们的棋盘上,落了子。”
他伸出那只被划破的手,沾着血,重重地,点在了“七皇子府”的位置。一抹刺目的血红,瞬间染污了那三个字。
“幽灵……”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代号。
那个组织成立以来,最大的耻辱。那个唯一一个成功脱离,并且还活着的叛徒。
他一直以为,她只是在东躲西藏,像一只惶惶不可终日的丧家之犬。所以,他布下了“血色追杀令”,布下了天罗地网,像驱赶猎物一样,等着她筋疲力尽,等着她露出破绽。
可现在他明白了。
他错了,错得离谱。
那不是一只狗。那是一头披着羊皮的狼。
她不是在逃,她是在狩猎。
她在利用他们的追杀,利用他们的计划,不动声色地,一个一个,剪除掉他们安插在南国的所有棋子!
“好……好一个‘幽灵’!”
“执笔者”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密闭的房间里回荡,显得格外阴森。他胸口起伏,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凝成实质。
他想到了上一任“执笔者”的惨死,想到了组织内部因为接连的失败而产生的动荡和猜疑。这一切的根源,竟然都指向了这个他们从未真正放在眼里的叛徒。
耻辱!这是前所未有的耻辱!
他猛地一拳,砸在书案上。
“砰!”
坚固的紫木书案,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响。案上的笔墨纸砚,被震得跳起,又重重落下。
灰衣汉子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头死死地磕在地板上,连声告罪:“大人息怒!属下无能!请大人降罪!”
“执笔者”没有理他。
他的目光,再次变得幽深。他想起了那个只存在于最高机密卷宗里的传说。
关于“幽灵”,关于她当年,是如何从防卫最森严的“狼穴”最深处,全身而退的。
卷宗上说,她带走了一样东西。
一样足以动摇组织根基的东西。
难道……难道她现在所做的这一切,都与那件东西有关?
他越想,心越沉。一种被未知笼罩的无力感,让他心中的怒火烧得更旺。
就在这时,密室的石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叩门声。
“进来。”“执笔者”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冰冷。
一名黑衣信使快步而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个蜡封的竹管。
“大人,南国紧急密信。”
灰衣汉子连忙上前接过,检查无误后,才恭敬地递给“执笔者”。
“执笔者”捏碎蜡封,抽出一卷薄如蝉翼的信纸。
他展开信纸,目光迅速扫过。
密室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跪在地上的两人,连呼吸都屏住了。他们能感觉到,“执笔者”身上的气息,正在发生一种微妙的变化。
那股几乎要将人焚烧殆尽的怒火,正在缓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危险的,如同深渊般的,冰冷的平静。
许久,许久。
“执笔者”的嘴角,竟然缓缓地,向上勾起了一抹弧度。
那不是笑。
那是一种毒蛇找到猎物破绽时,才会露出的,森然的狞笑。
他将那张信纸,随手丢在桌上。
“有意思……”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看着那个被他用血染红的“七皇子府”,眼神里充满了玩味。
“想用‘金蝉脱壳’之计,把火烧到太后和沈家的身上去?”
他伸出手指,轻轻抹开那点血迹,仿佛在擦拭一件心爱的艺术品。
“幽灵啊幽灵,你确实比我想的,要聪明得多。”
“只可惜,你还是不够了解,你的对手是谁。”
他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人,声音里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愉悦。
“传我的命令。‘金蝉’计划,照常进行。”
他顿了顿,那抹狞笑,在他的脸上扩大。
“不过,剧本,得改一改。”
“告诉张谦,让他死前,除了攀咬萧夜澜和沈家之外,再‘供’出一样东西。”
“执笔者”的目光,变得无比炙热,仿佛要穿透这厚重的山岩,看到遥远的南国京城。
“就说……南国七皇子妃柳惊鸿,她的手里,藏着一份,足以颠覆整个北国的……前朝宝藏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