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静心苑。
午后的阳光本该是暖的,可透过窗棂照进这间屋子,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吸走了热量,只剩下一片惨白的光,落在冰冷的地砖上,照出几粒浮尘。
两个洒扫的丫鬟在院子角落里窃窃私语,声音压得比蚊蚋还低,生怕惊扰了屋里那位。
“听说了吗?昨儿夜里,刑部的大牢又塞满了,都是前东宫的人。”
“何止!我哥在城防营当差,他说,七皇子府的亲卫出动,跟抓小鸡似的,一晚上就端了十几个窝点。那些以前眼高于顶的大人,哭爹喊娘的,尿了一裤子……”
“天爷……那位王妃,到底是什么神仙……不,是煞星下凡吧?自从她嫁过去,这京城就没消停过,可倒霉的,好像都不是她。”
“嘘!小声点!让里头那位听见‘王妃’两个字,咱们的脸还要不要了!”
话音刚落,里屋猛地传来一声瓷器碎裂的巨响。
“砰——!”
两个丫鬟吓得一哆嗦,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她们惊恐地对视一眼,连滚带爬地逃离了静心苑,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
屋里,柳如烟披头散发,赤着脚踩在满地碎瓷上,脚心被划破了,渗出殷红的血,她却感觉不到疼。她死死地瞪着那两个丫鬟逃走的方向,一双眼睛布满血丝,像是要从眼眶里凸出来。
王妃……王妃!
这两个字,像两根烧红的铁钉,狠狠钉进了她的脑子里。
她不信!她一个字都不信!
那些贱婢说的都是假的!是柳惊鸿那个贱人派来故意气她的!
“假的……都是假的!”她嘶声尖叫,声音尖利得像指甲划过铁皮,“柳惊鸿算个什么东西!她就是个万人骑的婊子!一个残废的玩物!她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她的话说不下去了。
因为她的目光,落在了梳妆台上那面被打碎的铜镜上。镜子裂成了无数块,每一块碎片里,都映照出一个扭曲、丑陋、疯狂的脸。那张脸上,一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疤痕,像一条狰狞的蜈蚣,将曾经娇美的五官撕扯得支离破碎。
这张脸,是她的。
柳惊鸿甚至不需要再对她做什么了。她只要活着,只要过得好,只要顶着那张完好无损的脸,顶着“七皇子妃”的头衔,就足以将柳如烟逼入绝境。
“啊——!”
柳如烟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她扑到梳妆台前,用手疯狂地去抠那些镜子的碎片,想把里面那张丑陋的脸彻底抹去。锋利的边缘割破了她的指尖,鲜血淋漓,可她不管不顾,只是徒劳地抓挠着。
“为什么……为什么你还活着……”
“你该死的!你早就该死在那个池塘里!你为什么不淹死!”
她哭喊着,咒骂着,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怨毒和绝望。她曾经拥有的一切,美貌,宠爱,前程,全都没了。而那个被她踩在脚底下十几年的废物,却拥有一切。
这种天翻地覆的落差,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将她的理智,一寸寸碾成了粉末。
李氏冲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地狱般的景象。
她的女儿,她引以为傲的烟儿,像个疯鬼一样,浑身是血地趴在梳妆台前,对着一堆碎裂的镜片又哭又笑。
“烟儿!”李氏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她冲过去,想要拉开柳如烟。
“滚开!”柳如烟猛地回头,一把推开李氏。她的眼神,已经不再是单纯的怨毒,而是一种混沌的,不分敌我的疯狂。
她看着李氏,忽然痴痴地笑了起来,指着自己的脸:“娘,你看,你看我的脸……是不是比柳惊鸿那个贱人好看多了?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他最喜欢我的脸了……他说,他要娶我当太子妃的……”
李氏浑身冰冷。
柳如烟已经彻底疯了。
“太子殿下没了……殿下他被柳惊鸿那个贱人害了……”柳如烟的笑容瞬间垮掉,变成了嚎啕大哭,“娘,你帮我报仇!你把柳惊鸿抓来!把她的脸也划花!不!把她的皮剥下来!我要她的皮!我要做成灯笼挂在门口!”
她一边说,一边手舞足蹈,眼神涣散,嘴里开始胡言乱语。
“祖母……祖母你在哪儿啊……烟儿好怕……有鬼,有好多鬼在抓我……柳惊鸿变成鬼来索命了……”
“哈哈……死了!都死了!你们都得死!我不好过,你们谁也别想好过!”
她时而哭,时而笑,时而清醒地咒骂,时而又陷入谁也听不懂的疯癫呓语中。她甚至抓起一把剪刀,对着空气乱捅,嘴里喊着“杀了你,杀了你”。
李氏瘫坐在地上,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完全陌生的女儿,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她知道,完了。
柳如烟,已经不是一个人了。她是一颗毒瘤,是一个随时会引爆的火药桶。她嘴里那些大逆不道的话,那些对七皇子妃的恶毒诅咒,任何一句传出去,都足以让整个将军府万劫不复。
留着她,就是留着一把悬在全家脖子上的刀。
一股寒意,从李氏的心底最深处,缓缓升起。那是一种比绝望更冷酷,比悲伤更决绝的情绪。
她缓缓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她没有再去看柳如烟一眼,仿佛那已经不是她的女儿,只是一个需要处理掉的“东西”。
她走到门口,对着闻声赶来,却吓得不敢进门的几个粗壮婆子,用一种异常平静,却又嘶哑到极点的声音,下达了命令。
“把她,关进佛堂。”
婆子们愣住了,面面相觑。
“夫人……二小姐她……”
“我说,把她关进佛堂。”李氏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森冷,“用最粗的铁链锁上,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靠近,不准送饭,不准送水。”
婆子们浑身一颤,她们从李氏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片死寂。那不是一个母亲对女儿的处置,那是在处理一个……会带来瘟疫的祸源。
“是……夫人。”
几个婆子硬着头皮冲了进去。屋里,顿时响起柳如烟更加凄厉的尖叫和咒骂,以及婆子们压抑的惊呼。
李氏没有回头。
她只是静静地听着,直到那扇通往后院佛堂的,厚重的木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然后是铁链落锁的“哗啦”巨响。
世界,终于安静了。
李氏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看着满地的狼藉和血迹,许久,许久。
她缓缓走到那面破碎的铜镜前,看着碎片里,自己那张憔悴、苍老、写满恐惧的脸。
她不能死。将军府,也不能亡。
既然女儿已经成了弃子,那她这个做母亲的,就必须用这颗弃子,去换取最后的,一线生机。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对着门外已经吓傻的心腹嬷嬷,一字一顿地说道:
“备车。”
嬷嬷颤抖着问:“夫……夫人……去哪儿?”
李氏的目光,穿透了层层院墙,望向了京城最尊贵,也最让她恐惧的那个方向。她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不顾一切的决绝。
“去七皇子府,请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