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的大门,已经紧闭了三天。
曾经门庭若市,车马喧嚣的府邸,如今安静得像一座坟。门环上积了灰,门前两尊石狮子的眼角,被风雨侵蚀出几道暗色的水痕,平添了几分萧索。
府内,更是死气沉沉。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彼此间用眼神交流,连咳嗽一声都像是犯了天条。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浓重的中药味,混杂着某种腐朽的气息。
这股气息的源头,是府邸最东侧的“静心苑”。
李氏坐在静心苑的花厅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失了魂的木雕。她面前小几上的参茶,已经换了三四道,从滚烫到温热,再到彻底冰凉,她一口都未曾碰过。
她的目光,空洞地落在窗外那棵枯死的石榴树上。前几日,被彻底逼疯的柳如烟,就是用脑袋一下下撞在这棵树上,撞得头破血流,嘴里胡乱喊着“柳惊鸿你这个贱人,你为什么不去死”,直到被下人死死抱住,才拖了回去。
从那天起,柳如烟就彻底不认人了。时而大哭,时而大笑,拿着剪刀见人就扎,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恶毒的咒骂。请来的大夫,个个都是被扎得鲜血淋漓,哭着逃出去的。
“疯了……我的烟儿……疯了……”李氏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眼窝深陷,不过短短数日,她像是老了十岁。引以为傲的女儿,变成了府里最可怕的怪物,丈夫柳将军自那日后,便再也没踏进过她的院子一步。整个将军府,成了一座冰冷的囚笼。
可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那些从外面,断断续续,像鬼魅一样飘进来的消息。
“夫人……您……您喝口茶吧。”心腹嬷嬷颤巍巍地端上新换的茶,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李氏缓缓转动着僵硬的脖颈,看向她:“外面……又有什么动静?”
嬷嬷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头死死地磕着地砖:“夫人恕罪,奴婢……奴婢什么都没听说!”
“说。”李氏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嬷嬷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她知道自己瞒不过去。府里下人采买时听来的那些风言风语,早就传遍了。她磕着头,声音带着哭腔,颠三倒四地把听来的东西拼凑出来。
“……都说……都说前儿夜里,朱雀大街出了大事……好多人……好多黑衣人……当街就打了起来……”
“……后来……京兆府和禁卫军都去了,可……可什么都没捞着,人……人都被七皇子府的……给拖走了……”
“……今儿一早,城门贴了告示,说是抓到了什么……北国的奸细……十几个人,全……全都下了刑部天牢……”
北国的奸细。
刑部天牢。
七皇子府。
这几个词,像一串冰冷的铁链,在李氏的脑子里“哗啦”一声缠绕起来,勒得她喘不过气。她不是愚笨之人,这些年能在后宅站稳脚跟,靠的便是那份审时度势的精明。
她猛地抓住小几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前几日,城中大索,抓的都是东宫旧部。那些曾经风光无限的官员,一夜之间,就成了阶下囚。整个京城官场,人人自危。
她当时还暗自庆幸,幸好将军府早就和太子撇清了关系。可现在……
赤焰军的余孽,是太子的私兵。北国的奸细,又是从何而来?为什么最后,都和七皇子府扯上了关系?
一个荒谬而又无比清晰的念头,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劈开了她混乱的思绪。
柳惊鸿!
这一切的背后,都有那个女人的影子!
从她嫁入七皇子府开始,京城就没太平过。太子被废,军需贪腐案,边境关隘被毁,太子党羽被清洗……一桩桩,一件件,都像是围绕着她展开的。
李氏曾经以为,那不过是柳惊鸿运气好,攀上了七皇子这棵大树,狐假虎威罢了。她所谓的“疯”,不过是被欺负狠了的,上不了台面的反扑。
可现在,当“北国奸细”这四个字钻进耳朵里时,李氏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沿着脊椎,一寸寸爬上后脑。
她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柳惊鸿落水后,从池塘里爬出来时,那双不像活人,冰冷到极致的眼睛。
想起她轻描淡写间,就卸掉恶奴下巴,划破柳如烟脸颊时,那精准到可怕的动作。
想起她在大殿之上,面对皇帝和文武百官,依旧能言笑晏晏,将所有罪责推得干干净净的从容。
那不是疯。
那是一种……一种她完全无法理解的,凌驾于一切之上的,绝对的掌控。
她和柳如烟那些所谓的宅斗手段,那些下药、构陷、争风吃醋的把戏,在柳惊鸿面前,恐怕……连小孩子过家家都算不上。
她们在泥潭里打滚,算计着几匹布料,几支珠钗,几句宠爱。
而人家,在朝堂之上,在两国之间,搅动着风云,玩弄着生死!
这不是人与人之间的差距。
这是蝼蚁与神明之间的天堑。
“我……我跟她斗了什么……”李氏喃喃自语,眼神涣散,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她觉得自己可笑到了极点。她沾沾自喜,以为自己将一个废物嫡女玩弄于股掌,却不知道,自己才是一直在戏台子上,上蹿下跳,供人取乐的小丑。
“夫人!夫人您怎么了?”嬷嬷看到她神情不对,吓得连滚带爬地过来。
李氏一把推开她,踉踉跄跄地站起身,冲向里屋。
柳如烟被绑在床上,头发凌乱,眼神呆滞,嘴角流着口水,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念叨着:“杀了她……烧死她……柳惊鸿……你不得好死……”
李氏看着自己曾经娇艳如花,被她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女儿,如今变成了这副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模样,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一点点碾碎。
她忽然明白了。
柳惊鸿不是没报复。她只是……懒得用那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
她不需要亲自动手。
她只要站在那里,一步步走向更高的地方,她身上散发出的光芒,就足以将她们这些曾经欺凌过她的人,灼烧成灰烬。
柳如烟的疯,不是被柳惊鸿逼疯的。
是被她自己那份无能的嫉妒,和巨大的差距,活活压垮的。
“啊——!”
李氏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身体一软,瘫倒在地。
她完了。
将军府,也完了。
七皇子如今权倾朝野,那位七皇子妃,更是手段通天,连北国的奸细都能玩弄于股掌。他们想让将军府死,比碾死一只蚂蚁,还要简单。
柳将军的冷漠,同僚的疏远,下人的畏惧……所有的一切,都有了答案。
恐惧,像潮水般,淹没了她。不是那种对未知危险的担忧,而是已经看到了铡刀悬在头顶,只等着落下的,绝望的恐惧。
她不想死。
她更不想将军府百年的基业,毁在自己手里。
在地上瘫坐了许久,李氏的眼中,那份绝望,渐渐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所取代——求生的本能。
她不能坐以待毙。
她颤抖着,扶着桌角,一点点,从地上爬了起来。她的脸上,泪痕和冷汗交织,狼狈不堪,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迸发出一丝决绝的光。
没有退路了。
对抗?她连想都不敢想。
唯一的活路,只有一条。
她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那个面容憔悴,状若疯妇的自己。她伸出手,拔下了头上所有华丽的珠钗,任由一头青丝散落下来。
然后,她转过身,对着门外已经吓傻的嬷嬷,用一种近乎虚脱,却又异常清晰的语调,一字一顿地说道:
“备车。”
嬷嬷愣住了:“夫……夫人,您要去哪儿?”
李氏闭上眼,两行清泪,顺着她蜡黄的脸颊,滑落下来。再次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片死灰。
“去……七皇子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