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毅的话音在静谧的后花园里荡开,像一颗石子投入平湖,惊扰了一池的安宁。
长跪不起,直到死在王府门前。
绿萼听得眼皮一跳,心里又是解气又是鄙夷。这李氏,倒是把苦肉计玩得明明白白,拿自己的命来做赌注,逼王妃出面。
萧夜澜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并不在意李氏的死活,只是不喜欢这份喧嚣打破他与柳惊鸿难得的独处。他看向柳惊鸿,眼神里没有询问,只有全然的交托,仿佛在说:你想怎么处置,我都陪你。
柳惊鸿脸上那份慵懒的笑意未减,只是眼底深处,那层暖阳般的薄光悄然散去,复又凝结成一片冰凉的镜面。
“负荆请罪?”她轻声重复了一遍,从躺椅上坐直了身子,云锦毯子滑落在地,她也毫不在意。她拿起一颗晶莹的葡萄,在指尖慢慢转动着,“这戏码,未免也太老套了些。”
她将葡萄抛入口中,细细嚼了,才不紧不慢地对绿萼吩咐道:“去,搬个小绣墩出去。”
绿萼一愣:“王妃,您这是要……”
“再端一盆清水,拿一方最干净的帕子。”柳惊鸿继续吩咐,眼角眉梢带着一丝玩味,“就跟她说,王妃说了,她年纪大了,跪在石阶上,怕是会伤了膝盖。王妃心善,特意赐下绣墩,让她跪在墩上,也算全了王妃的体面。”
绿萼听得目瞪口呆,跪在绣墩上?这算哪门子的请罪?这分明是……
“至于那盆水,”柳惊鸿的目光扫过绿萼茫然的脸,“就说,王妃想看看,她的忏悔,到底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让她把脸洗干净了,王妃才好分辨她脸上的泪,究竟是悔出来的,还是哭出来的。”
“噗嗤。”
一旁的萧夜澜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他摇了摇头,拿起兵书,重新翻开,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杀人诛心。他的王妃,总是能用最匪夷所思的方式,精准地踩在别人最痛的地方。
绿萼却是瞬间明白了过来,一张小脸憋得通红,想笑又不敢笑,只能用力点头:“是!奴婢这就去!”
她一溜烟跑了,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
七皇子府门前,早已被看热闹的百姓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李氏一身素衣,卸尽钗环,形容枯槁地跪在府门前的青石台阶上。她低着头,任由周围的指指点点和窃窃私语像针一样扎在身上。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机会,也是她必须付出的代价。
就在她感觉膝盖快要碎裂,意识都开始模糊时,王府那扇朱漆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
出来的,却不是王妃,也不是王爷,只是王妃身边那个伶俐的小丫鬟,绿萼。
绿萼身后跟着两个健壮的仆妇,一人捧着一个锦面的小绣墩,一人端着一盆清可见底的水。
李氏心中一凛,抬头看去。
绿萼走到她面前,福了福身,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看热闹的耳朵里。
“李夫人,我们王妃说了,您毕竟是长辈,又是将军府的当家主母,这么跪在外面,传出去,倒像是我们王府苛待长辈,失了礼数。”
周围的百姓闻言,纷纷点头,觉得七皇子妃果然大度。
李氏刚要开口说些“不敢当”之类的场面话,绿萼的下一句话,却让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所以,王妃特意赐下这绣墩,让您跪在上面。这样既能全了您请罪的诚心,也保全了我们王府的体面。”绿萼指了指那个小绣墩,笑得天真无邪,“王妃还说,这绣墩软和,不伤膝盖。”
“轰”的一声,围观的人群炸开了锅。
跪在绣墩上请罪?
这是什么操作?
这哪里是体恤,这分明是赤裸裸的羞辱!是把李氏的脸面,连同将军府的尊严,一起踩在脚底下,还碾了两脚!
李氏浑身颤抖,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她这辈子都没受过这等奇耻大辱。她想发作,想站起来拂袖而去,可一对上绿萼那双看似无辜,实则冰冷的眼睛,一股寒气就从尾椎骨直冲头顶。
她不敢。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仆妇将那绣墩放在她面前。那绣墩上绣着一对比翼鸟,精致华美,此刻却像一个烙铁,烫得她眼睛生疼。
“还有这盆水。”绿萼的声音再次响起,“王妃说,想看看您的眼泪,是真心悔过,还是演戏给我们看。劳烦您,把脸洗干净了,王妃在楼上,看得清楚些。”
李氏的身体晃了晃,几乎要晕厥过去。
她终于明白,柳惊鸿根本没打算见她。她要的,不是她的忏悔,而是她的臣服。是一种让她在全京城人面前,彻底抛弃尊严,像狗一样摇尾乞怜的,绝对的臣服。
在死和屈辱面前,她别无选择。
李氏颤抖着,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屈辱地挪动膝盖,跪在了那个小小的绣墩上。然后,她伸出那双曾经保养得宜,此刻却布满冷汗的手,捧起清水,一点一点,将脸上的泪痕和尘土,洗得干干净净。
那一刻,她失去的,不仅仅是尊严。
……
后花园里,恢复了宁静。
柳惊鸿听完绿萼眉飞色舞的回报,只是淡淡“嗯”了一声,便挥手让她退下了。
一场闹剧而已,不值得她再费半分心神。
她转头看向萧夜澜,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兵书,正凝神看着自己。
“看什么?”柳惊鸿问。
“在看,我的王妃,究竟还藏着多少种,让人生不如死的法子。”萧夜澜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与欣赏。
柳惊鸿轻哼一声,不置可否。她站起身,走到石桌旁,目光落在桌上那幅摊开的,南国北境堪舆图上。
“外面的苍蝇料理完了,也该谈谈正事了。”她的手指,点在舆图上一个名为“雁门关”的关隘上,“北国那边,有动静了?”
气氛,瞬间从午后的闲适,转为山雨欲来的凝重。
萧夜澜转动轮椅,来到她身边,神色也变得严肃起来。
“‘执笔者’是个聪明人,也是个疯子。”萧夜澜沉声道,“吃了这么大的亏,他不会善罢甘休。根据暗桩传回的消息,北国正在集结一支精锐骑兵,对外宣称是要加强西线防御,但所有的粮草和军械,都在向东线,也就是雁门关方向秘密输送。”
这与柳惊鸿之前提供给北国的那份“假图纸”上的信息,完全吻合。
“他们真的信了。”柳惊鸿的指尖,在雁门关的位置上,轻轻划过,“‘执笔者’虽然多疑,但他更相信自己的判断。他会认为,是我们内部出现了叛徒,泄露了真实的布防图,而他,则是那个洞悉了真相的聪明人。”
“没错。”萧夜呈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他会倾尽主力,猛攻雁门关,试图一举撕开我们的防线。他以为,我们会在那里布下重兵,与他决一死战。”
柳惊鸿抬起眼,看向萧夜澜:“但他不知道,我们给他的,是一份九真一假的图纸。”
她的手指,从雁门关,缓缓向南移动,最终,落在一处地图上几乎被忽略的,狭长的山谷上。
“子午谷。”
“北国的兵法,向来以奇袭和穿插见长。正面猛攻,只是为了吸引我们全部的注意力。”柳惊鸿的声音冷静而清晰,“他们真正的杀招,会是一支轻骑,趁着雁门关战事最激烈的时候,从这条他们以为我们毫不知情的子午谷,绕到我军后方,切断粮道,中心开花。”
萧夜澜静静地听着,眼中赞赏之色更浓。这些分析,与他心中的谋划,不谋而合。但从柳惊鸿口中说出,却带着一种对北国军事思想洞若观火的精准。
“所以,”萧夜澜接过她的话,指尖重重地点在子午谷的出口处,“我已经密令忠勇侯陈庆,率领三万玄甲军,放弃了原定的雁门关协防任务,秘密进驻了子午谷。我们甚至在谷中,为他们准备了一份大礼。”
柳惊鸿看着萧夜澜,看着他眼中那运筹帷幄的自信光芒,心中微动。
他们之间,已经不需要过多的言语。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能明白对方所有的谋划。这种默契,超越了夫妻,更像是在刀尖上行走了无数次的,最可靠的战友。
“‘执笔者’想用雁门关当诱饵,钓我们的大鱼。”柳惊鸿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却不知道,我们用整个北境当鱼塘,想钓的,是他这条过江龙。”
萧夜澜握住她放在地图上的手,她的指尖依旧微凉,他却觉得那份凉意,在此刻,是如此的令人安心。
就在这时,周毅的身影再次出现在月亮门外,这一次,他的神情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凝重。
他没有靠近,只是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个细小的黑色竹管。
“王爷,宫里来的,急信。”
萧夜澜的眼神一凛。
他松开柳惊鸿的手,接过竹管,从中倒出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
展开纸条,上面没有字,只有一个用特殊墨迹画成的,潦草的图案。
图案很简单,是一座小小的香炉。
香炉上,还插着三支长短不一的,燃尽的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