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薄如蝉翼的纸条,在萧夜澜的指间,仿佛有千钧之重。
后花园的暖阳,似乎在这一瞬间失去了温度。方才还懒洋洋摆尾的锦鲤,此刻也沉入了水底,不见踪影。风吹过紫藤花架,叶片摩擦的“沙沙”声,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有人在耳边低语着不安。
柳惊鸿的目光从那幅潦草的图案上移开,落在了萧夜澜的脸上。他的神情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比方才更沉了些,像一口古井,幽深得望不见底。
“香炉,代表宫禁,或者说,代表龙椅上的那一位。”柳惊鸿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冷静,带着特工独有的分析口吻,“三支香,长短不一,却都已燃尽。‘燃尽’,可以是事情了结,也可以是……油尽灯枯。”
她的手指,轻轻点过那三支长短不一的香灰印记。
“三,是个很微妙的数字。可以是三个人,三件事,或者三个方向。长短不一,说明重要性或紧急程度不同。这更像是一个……进程图。”
萧夜澜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张纸条缓缓对折,再对折,最后用两根手指捏住,内力到处,纸条无声无息地化作了最细微的粉末,随风散去,不留半点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这是宫里那位最信任的老太监,传出来的消息。他这辈子,只为两个人传信,一个是先帝,一个是我。”
言下之意,这消息的真实性,毋庸置疑。
“香炉,是父皇的祈年殿。”萧夜澜的目光投向遥远的皇城方向,“父皇近来,每日都要去那里静坐。三支香,是太医院三位首席御医每日请脉后,上的平安香。香的长短,代表着父皇当日的龙体安康程度。”
柳惊鸿的心微微一沉。
“三支香,都燃尽了。”她接下他的话。
“是。”萧夜澜的指节,在轮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像是在为某个即将到来的结局,敲响丧钟,“最短的那支,是昨日的。这意味着,父皇的身体,已经撑不了多久了。短则一月,长则三月,南国的天,要变了。”
园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绿萼远远地站着,虽然听不清主子们的对话,却能感受到那股从石桌旁弥漫开来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凝重。她不敢再浇花了,只是抱着水瓢,垂手立着,连呼吸都放轻了。
国之将丧,君王病重,储君被废。这对于一个国家,尤其是正面临外敌环伺的国家而言,是足以致命的动荡。
北国那位“执笔者”,若是得知这个消息,绝不会放过这个天赐良机。他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用最凶狠的方式,撕咬南国最脆弱的腹地。
“所以,我们没有时间了。”柳惊鸿的眼神重新落回到那幅堪舆图上,那份午后的闲适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锐利的专注。
她明白,巩固边防,已经不是一个单纯的军事问题,而是关系到南国国祚存续的,最紧迫的国策。必须在皇帝驾崩、朝局大乱之前,将北国这头饿狼,彻底打怕,打残,让他们在未来数年之内,都不敢再生觊觎之心。
“雁门关的战事,必须在两个月内,分出胜负。”萧夜澜的声音斩钉截铁,“而且,必须是一场无可争议的大胜。”
他的手指,在堪舆图上缓缓划过,从雁门关,到子午谷,再到更后方的几处粮草中转重镇。他的脑海中,无数的兵马调动、粮草输送、情报传递的路线,正在飞速地组合、推演。
“陈庆的三万玄甲军,已经秘密抵达子午谷,但这还不够。”萧夜澜的眉头紧锁,“子午谷地形狭长,易守难攻,但也限制了兵力的展开。一旦北国奇袭的部队人数超过预期,或者他们不惜代价地猛攻,陈庆未必能全歼他们。”
柳惊鸿的指尖,点在了子午谷侧翼的一片连绵山脉上。
“这里,地图上标注为‘黑风岭’,山势险峻,林木茂密,被认为是无法通行的绝地。”她的声音冷静,“但我看过关于这片区域的更详细的卷宗。在山岭深处,有一条被废弃多年的猎人小道,仅容单人匹马通过。如果有一支小规模的精锐部队,从这里穿插过去,可以直接出现在北国奇袭部队的侧后方。”
萧夜澜的眼睛蓦地一亮。他看着柳惊鸿,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惊异与欣赏。这份卷宗,藏于兵部最深处的档案库,连他都是前几日才刚刚调阅过。
“这条小路,不仅可以用于奇袭,”柳惊鸿继续说道,“更重要的是,它可以作为一个观察哨。我们可以派人提前潜伏在黑风岭的高处,用旗语或信鸽,将北国奇袭部队的准确人数、兵种构成、以及行军速度,实时传递给子午谷的陈庆。信息上的绝对优势,比多一万兵马,更有用。”
“好。”萧夜澜只说了一个字,但这个字里,包含了全然的信任与采纳。他看向柳惊鸿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他知道她很强,却没想到,她对南国军务的了解,已经深入到了这种匪夷所思的地步。
“除了子午谷,粮道也要做双重保障。”柳惊鸿的手指,又落在了几条通往前线的红色补给线上,“北国用兵,最擅长切断补给。他们既然能想到奇袭子午谷,就一定会在粮道上,安插不止一处的破坏小队。明面上的运粮队,要加强护卫,但暗地里,我们必须开辟一条新的,出其不意的补给路线。”
她指着一条沿着湍急河流,看似无法通行的水路:“这条‘盘龙江’,水流湍急,暗礁密布,一向被视为运输禁区。但如果用吃水浅的小型舟船,由熟悉水性的本地船夫驾驶,在夜间分批次运输,反而最不容易被察觉。一次运量虽小,但胜在持续不断,足以作为备用。”
萧夜澜静静地听着,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柳惊鸿提出的每一个细节,都精准地切中了他计划中的薄弱环节,甚至提出了他都未曾考虑到的,更优的解决方案。
她不像是在纸上谈兵。
她像一个……亲身经历过无数次类似战役,并且从敌人的视角,审视过所有漏洞的,真正的战争大师。
两人在堪舆图前,低声商议着。一个提出框架,一个补充细节;一个负责宏观布局,一个负责微观执行。阳光在他们身上投下交叠的光影,那份默契,仿佛与生俱来。
不知过了多久,绿萼的身影再次出现在月亮门。她见王爷和王妃正谈着正事,不敢打扰,只是站在那里,欲言又止。
还是柳惊鸿先注意到了她。
“说吧,外面的戏,唱完了?”
绿萼连忙上前,小声回禀:“回王妃,那李夫人……真的就跪在绣墩上,用清水把脸洗了。这会儿还跪着呢,日头底下,晒得脸都脱皮了,一动不动,跟个木头人似的。”
柳惊鸿的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她像是听了一件无关紧要的闲事,随口吩咐道:“等到日落,就派人去告诉她,王妃乏了,已经歇下。她一番心意,王妃心领了,让她回吧。”
绿萼眨了眨眼,明白了。
王妃这是在告诉李氏,也是在告诉全京城的人:你的忏悔,你的苦肉计,我看过了,也就这样了。我没兴趣追究,但也别指望我原谅。从今往后,你好自为之。
这比任何疾言厉色的斥责,都更具杀伤力。
打发了绿萼,柳惊鸿转过头,却看到萧夜澜正用一种探究的目光看着自己。
“怎么?”她挑眉。
“没什么。”萧夜澜收回目光,转动轮椅,重新回到石桌旁,“只是在想,以后若是惹你生气了,跪绣墩这一条,能不能免了?”
柳惊鸿被他这句突如其来的话,弄得一怔,随即,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方才那凝重如铁的气氛,瞬间被冲淡了不少。
“那要看,七皇子犯的是什么错了。”她也走回桌边,重新坐下。
就在这时,护卫统领周毅再次出现,他的脚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急促,神情也更加严肃。
他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用火漆密封的军报。
“王爷,北境八百里加急!”
萧夜澜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他接过军报,撕开火漆,抽出信纸,一目十行地扫过。
他的脸色,倏地沉了下去。
“怎么了?”柳惊鸿问。
“北国,换帅了。”萧夜澜将信纸递给她,声音冰冷,“新任主帅,代号‘棋手’。此人来历不明,从未在北国军中出现过,但上任第一天,就否决了之前所有针对雁门关的进攻计划。”
柳惊鸿接过信纸,迅速看完,眉头也紧紧蹙起。
军报上说,这个“棋手”行事诡秘,喜怒不形于色,上任之后,只做了一件事——停止一切军事行动,转而派出大量探子,伪装成商队、难民,不惜一切代价,渗透南国边境的每一个角落。
其目标,不是军情,而是……民生。
他们详细记录各地的粮价、盐价,绘制村镇的人口分布图,甚至连哪家铁匠铺的生意最好,哪条河的渡口最繁忙,都在他们的探查范围之内。
“他不是在准备打仗。”柳惊鸿看着信纸,缓缓说道,“他这是在……给南国做一份最详尽的‘尸检报告’。”
一个正常的将领,绝不会在战前做这些事。
除非……他已经笃定,南国,必将大乱。他要做的,不是攻城略地,而是等到这个庞然大物自己倒下后,用最精准,最有效的方式,将其肢解,吞食。
这个“棋手”,比“执笔者”更可怕。他不仅洞悉了南国朝局的危机,更有着超出常人的,近乎变态的耐心。
“必须在他完成这份‘报告’之前,打乱他的节奏。”萧夜澜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森然的杀意。
他转动轮椅,面向周毅,一连串的命令,清晰而冷酷地从他口中发出:
“传我密令,命玄甲军即刻进入战备状态,封锁子午谷所有出口,任何人不得进出!”
“密令户部,即刻起,以‘秋季盘点’为名,封存北境三州所有官仓,严禁一粒粮食外流!”
“传令黑羽卫,启动‘清道夫’计划,彻查北境所有商路,三日之内,我要所有北国探子的名单!”
周毅一一领命,神色肃然。
一连串的命令下达完毕,萧夜澜停顿了片刻,似乎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最后,他看着堪舆图上,那片代表着茫茫北海的蓝色区域,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用一种只有周毅和柳惊鸿才能听到的声音,沉声下达了最后一道命令。
“另外,派人出海,去‘鱼骨岛’。”
“告诉岛上的‘渔夫’。”
“就说,故乡的潮,要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