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桌上,那只紫檀木食盒静静地躺着。
金线在暗色的锦缎上,绣出一朵盛放的牡丹,华贵,雍容。而那花蕊处,繁复诡异的绳结,像一只金色的蜘蛛,趴在花心,无声地吐露着只有特定人群才能解读的毒丝。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被抽成了真空。
柳惊鸿的目光,像被钉子钉在了那个绳结上。她的血液,似乎在瞬间逆流,冲刷着四肢百骸,带来一阵刺骨的冰冷。大脑有片刻的空白,无数尘封的画面如破碎的镜片,呼啸着从记忆深处翻涌而上。
训练营里昏暗的油灯,导师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以及他用一根粗糙的麻绳,在手指间缠绕、翻飞,最后系出这个结时,那平淡无波的声音——“幽灵结,见结如见我。非生死关头,不得动用。”
她以为,这个结,连同“幽灵”这个代号,早已被她埋葬在了那个现代世界的废墟里。
却没想到,它会以这样一种方式,跨越时空,出现在南国的深宫,出现在一个她名义上的嫡母,送来的食盒上。
“惊鸿,你博闻强识。”
萧夜澜的声音,像一颗石子,投入她掀起惊涛骇浪的心湖。
“你告诉我,这花蕊,绣的是个什么名堂?”
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逼问,没有审视,就像一个真正好奇的求教者。但他握着轮椅扶手的手,指节却微微收紧,暴露了他内心的专注。他在等她的答案,也在观察她的一切。
柳惊鸿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她缓缓地,将目光从那个让她浑身发冷的绳结上移开,抬起眼,迎向萧夜澜的视线。
她的脸上,已经看不出丝毫的异样。那瞬间的苍白与震惊,被她用顶级的表情控制能力,完美地掩盖了下去。此刻的她,眼神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困惑与探究,仿佛也在为这个奇特的图案而感到新奇。
“这结……倒是奇特。”她伸出纤细的手指,却没有去触碰那个食盒,只是隔着一段距离,虚虚地点了点,“我曾在一些记载西域风物的杂记上,看到过类似的图样。”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从容不迫。
“据说,在遥远的西域之外,有一个信奉‘织命女神’的古老教派。他们相信人的命运,就像丝线一样,可以被编织和改变。这种绳结,是他们教派内部一种高级祭司才能使用的祈福之结,用以向女神沟通,祈求神谕。”
她顿了顿,唇边勾起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带着学术探讨意味的弧度。
“不过,杂记上所载的图样,比这个要简单一些。皇后娘娘宫中的绣娘,想来是将其复杂化,取其形,以增华美。一个绳结罢了,能有什么名堂?许是图个新奇别致。”
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滴水不漏。
她将“幽灵结”的存在,归于一个虚无缥缈的西域教派,既解释了它的奇特,又将自己从其中完全摘了出来,变成了一个旁征博引的“解读者”,而非“知情者”。
萧夜澜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丝毫闪躲,只有坦然与分析。他知道,她在说谎。但他同样知道,她编织的这个谎言,是递给他的一级台阶。
他若执意要往下挖,只会把两人一起逼到悬崖边上。
“原来如此。”他点了点头,仿佛真的信了她的说辞。
他伸出手,将食盒的盖子合上,那朵诡异的金色牡丹,连同那个要命的结,被重新关进了黑暗里。
“看来,宫里的绣娘,也喜欢看些闲书。”他随口一句,便将这个足以掀起惊天巨浪的话题,轻描淡写地带了过去。
柳惊鸿心中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终于稍稍松动了一丝。
她知道,他看穿了,也选择了退让。这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让她心头那片因“幽灵结”而起的冰封之地,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一丝暖意。
“走吧。”她站起身,重新推起他的轮椅,“比起宫里的花样子,我更想听听,你打算怎么布置北境那盘‘养蛊’的棋。”
两人之间的气氛,在这一推一走之间,重新回到了熟悉的轨道。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交锋,从未发生过。
书房内,烛火被添亮了些。
那张巨大的堪舆图,再次被铺在了长案之上。这一次,柳惊鸿从自己的一个暗格里,取出了一卷用油纸包裹的图纸,在堪舆图的旁边,一并展开。
那正是她当初,亲手绘制,并送往北国的那份,假的南国边防图。
两张图纸,一张详尽真实,一张暗藏杀机。
“我送去北国的情报里,将雁门关西侧的‘鹰愁涧’,标注为一处防守薄弱的隘口。”柳惊鸿的手指,点在假图上的一处险要之地,“这里,我告诉他们,只有不足五百人的老弱残兵驻守,且粮草不济。”
萧夜澜的目光,随之落到了真实地图上的同一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