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前的风,似乎比别处的要冷一些。
明明是午后,日光穿过朱红宫墙投下的光影,却也带上了几分萧索的凉意。
萧夜澜的目光,就落在那个小小的紫檀木食盒上。更准确地说,是落在那朵用金线绣出的,花蕊异常繁复的牡丹上。
幽灵结。
金线在锦缎上缠绕、交错,构成一个他绝不应该在此处看到的形状。它像一只蛰伏的毒蝎,安静地趴在那里,每一根线条都透着致命的、熟悉的危险。
周遭的喧嚣仿佛在瞬间被抽离。车马的喧哗,卫兵的甲胄摩擦声,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他只能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颗素来平稳的心,沉沉地跳动了一下。
那个递上食盒的小太监,脸上还堆着谦卑而讨好的笑,眼角的余光却在悄悄地打量萧夜澜的神情。
“王爷,您就收下吧,娘娘的一片心意……”
萧夜澜抬起眼,目光从那朵诡异的牡丹上移开,落在了小太监的脸上。他的眼神里没有什么情绪,平静得像一潭深冬的湖水,但小太监脸上的笑容,却在那片平静之下,一点点僵住了。
他感觉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像冰冷的铁钳,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后面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有劳。”
萧夜澜终于开口,声音平淡无波。他伸出手,接过了那只食盒。
紫檀木的质地温润,入手却带着一股奇异的冰冷。他没有再看那朵牡丹,也没有再看那个小太监,只是将食盒随意地递给了身后的周毅,然后转身,迈步走向自己的马车。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半分迟滞。仿佛他接过的,真的只是一份来自中宫,无关紧要的赏赐。
小太监愣在原地,直到七皇子府的马车缓缓启动,汇入车流,他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已是一片冰凉的湿意。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七皇子只是看了他一眼,就让他感觉自己像是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马车内,光线昏暗。
萧夜澜靠在软垫上,闭着眼睛,但紧锁的眉头,却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皇后。
这个词在他的脑海中,像一团迷雾。自他三岁母妃病逝,这位名义上的嫡母,对他而言就只是一个居住在坤宁宫的,模糊的符号。她从未苛待过他,也从未亲近过他。二十多年来,他们之间的交集,甚至比不上他与宫里一个寻常侍卫的多。
可今天,她却用一枚“幽灵结”,打破了这二十多年的疏离与平静。
她是谁?
她怎么会知道这个结?
她想做什么?
是敌?是友?还是……一个他完全无法预料的,第三方?
这个结,是柳惊鸿的过去。它像一把钥匙,能打开那扇连他都未能窥探的,最深邃的门。而现在,这把钥匙,却出现在了南国最尊贵的女人手里。
这盘棋,在他以为已经掌控全局的时候,棋盘外,突然多了一只手。一只他完全不了解,也无法预测的手。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咕噜”声。车窗外,京城的繁华景象一晃而过,酒楼的旗幡,小贩的叫卖,孩童的嬉闹……人间烟火,一如往常。
可萧夜澜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战火,不仅仅在边境。它已经以一种他未曾预料的方式,烧进了这南国的心脏,烧到了他最在意的人身边。
……
七皇子府,清心小筑。
柳惊鸿站在院中的那棵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银剪,正在修剪一盆长势有些杂乱的兰花。
“咔嚓。”
一枝过于张扬的叶片,被她毫不留情地剪去。
她的动作很稳,神情专注,仿佛这盆兰花,就是整个天下。
绿萼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一个小簸箕,接着那些被剪下的残枝败叶。她的目光,却时不时地,担忧地瞟向自家王妃。
早朝的消息,已经传回了府里。
萧夜澜那番“养蛊”之论,以及后续那三条石破天惊的对策,已经在府内的高层仆役间,引起了巨大的震动。所有人都为王爷的深谋远虑而折服,也为那即将到来的,与以往截然不同的战争,感到一种莫名的紧张。
府里的气氛,不知不觉间变了。
护卫的巡逻班次加密了,往来仆役的脚步更快了,连厨房采买的清单上,都多了许多耐储存的干货和药材。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气息。
绿萼知道,王妃比任何人都能更早地感受到这股气息。
从早上听到消息后,王妃就没再回屋,一直待在这院子里。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看书,或是去演武场,只是摆弄着这些花花草草,一弄就是一整个上午。
她修剪得很仔细,每一剪刀下去,都精准利落。但绿萼却觉得,王妃剪掉的,仿佛不是兰草的枝叶,而是她心头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烦忧。
“王妃,”绿萼终于还是没忍住,小声开口,“您歇会儿吧,这日头,有些晒了。”
柳惊鸿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问:“王爷回来了吗?”
“还没,想来是宫里还有事绊住了。”
柳惊鸿“嗯”了一声,手里的剪刀停顿了一下。
她知道萧夜澜的计划有多高明,也正因为知道,才更明白其中的凶险。
示敌以弱,诱敌深入,攻心为上。
这每一步,都走在刀刃上。它赌的,不仅是北国那位“棋手”的多疑,更是南国自身的承受能力。
开仓放粮,平抑物价,这需要消耗多少国库的存银?边军化整为零,与敌周旋,又将是何等巨大的伤亡与消耗?
这根本不是在打仗,这是在用整个南国北境的血肉和根基,去和一个看不见的敌人,比拼国力,比拼意志。
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而萧夜-澜,将这所有的重担,都扛在了自己的肩上。他在朝堂上说得有多么斩钉截铁,此刻背负的压力,就有多么沉重如山。
更何况……
柳惊鸿的脑海里,闪过那枚刻着“幽灵结”的柳木哨子。
北国派来的人,已经在京城了。他们像潜伏在暗处的毒蛇,随时可能探出獠牙。
内有奸佞,外有强敌,暗处还藏着一群冲着她来的,昔日的“同伴”。
这盘棋,对萧夜-澜而言,太难了。
“咔嚓。”
又一枝兰叶落下。柳惊鸿看着那盆被修剪得疏密有致的兰花,心里却没有半分成就感。
她忽然觉得,战争的可怕,并不仅仅在于战场的厮杀。更在于它像一个巨大的漩涡,会将所有人都卷进去。那些在京城里为了一斤米价而争吵的妇人,那些在田间盼着收成的老农,那些在边境线上,连名字都不会被记住的普通士兵……他们的命运,都被牵在这根看不见的线上。
而她自己,也在这漩涡之中。
她第一次,为一个国家的命运而担忧,为一个并非她“任务目标”的人,而感到心悸。
这种感觉,陌生,却又真实得让她无法回避。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了车轮压过石子路的声音。
是萧夜-澜回来了。
柳惊鸿放下剪刀,转过身,恰好看到萧夜-澜的轮椅,被周毅推进了院门。
他似乎也有些疲惫,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凝重。当他的目光与柳惊鸿相遇时,那份凝重才稍稍化开了一些。
“回来了。”柳惊鸿迎了上去,很自然地从周毅手中,接过了轮椅的推手。
周毅识趣地行礼退下。
绿萼也连忙放下簸箕,行礼后,快步退出了院子,还贴心地为他们关上了院门。
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朝堂上的事,听说了?”萧夜-澜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她。
“七皇子殿下舌战群儒,威风八面,现在整个京城怕是都传遍了。”柳惊鸿推着他,缓缓走向树下的石桌,语气里带了点调侃。
“威风吗?”萧夜-澜自嘲地笑了笑,“我只觉得,像是在一群鸭子面前,弹了一回琴。”
柳惊鸿没说话,只是将他推到石桌旁,自己也在他对面坐下。
她看着他,认真地问:“你的计划,有几成把握?”
萧夜澜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柳惊鸿那双清澈的,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知道任何场面上的话,都瞒不过她。
“若无外力干涉,八成。”他缓缓道,“但现在……不好说。”
“因为那个‘棋手’?”
“不。”萧夜澜摇了摇头,他的目光,变得有些深邃,“是因为,这盘棋的棋盘,比我们想象的,要大得多。”
他的脑海里,又浮现出那朵金线的牡丹。
他很想问她,关于皇后,关于那个结,她知道些什么。
可话到了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他看到她眼底深处,那尚未完全散去的,因“幽灵”代号而起的阴霾。他不想在这个时候,再给她加上一把锁。
有些事,他得先替她查清楚。
“你的计划,太险了。”柳惊鸿没有察觉他内心的挣扎,她此刻所有的心神,都在那场即将到来的战争上,“你把所有的赌注,都压在了‘棋手’的多疑和冬天的第一场雪上。可如果,他比你想象的更疯,不计代价地在你示弱的防线上,撕开一个口子呢?又或者,今年的冬天,来得比往常更晚呢?”
她的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地扎在他计划最薄弱的环节。
萧夜澜静静地听着,心中却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宁。
全天下的臣子都在称颂他的英明,只有她,在为他担忧,在替他找出那些隐藏在光环之下的,致命的风险。
“所以,”他抬起手,握住了她放在石桌上的手,她的指尖,依旧带着一丝凉意,“我需要你。”
柳惊鸿一怔。
“我需要你的眼睛,帮我盯着北国那些藏在暗处的探子。我需要你的脑子,帮我推演‘棋手’下一步所有可能的动作。”萧夜澜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我更需要你……在我身边。”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轻,却像一块石头,重重地砸进了柳惊-鸿的心湖。
她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份不加掩饰的依赖与信任,心底最柔软的那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
她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有些发紧。
就在这时,萧夜澜的目光,忽然越过她的肩膀,看向她身后那盆被修剪过的兰花,眼神微微一动。
他松开她的手,转而从怀里,拿出了一样东西,放在了石桌上。
是那个紫檀木的食盒。
柳惊鸿的目光落了上去,食盒很精致,但真正让她瞳孔一缩的,是食盒盖子上那朵,用金线绣成的牡丹。
以及,那牡丹花蕊处,那个她毕生都无法忘记的,繁复而诡异的绳结。
“皇后娘娘赏的。”萧夜澜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她说,这牡丹绣得不好,让我别见笑。”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轻轻点着那个金色的“幽灵结”。
“惊鸿,你博闻强识。”
“你告诉我,这花蕊,绣的是个什么名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