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的烛火,被门外灌入的夜风吹得猛地一晃,将墙壁上巨大的堪舆图影子,扭曲成张牙舞爪的怪兽。
周毅的声音很低,却像一把重锤,砸在凝滞的空气里。
皇后。李氏。柳如烟。
这三个名字,被一条看不见的线串联起来,指向了那座名为坤宁宫的,南国最尊贵的殿宇。
柳惊鸿的目光,从那两张密密麻麻的地图上抬起,落在了萧夜澜的脸上。他的神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眼底那片深邃的湖面,在烛光下,泛起了一丝冰冷的涟漪。
“知道了。”他淡淡地应了一声,仿佛听到的,不过是今晚天气如何。
周毅却从这平静的语调中,听出了一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他躬身行礼,识趣地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了书房里的两个人。
“看来,皇后娘娘对你那位继母和妹妹,很感兴趣。”柳惊鸿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萧夜澜转动轮椅,面向她,没有接话,而是反问:“你觉得,她想从她们口中,知道些什么?”
“一个疯了的女儿,一个懦弱的母亲,一个愚蠢的妹妹。”柳惊鸿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冷峭,“她们能知道什么?无非就是我过去在将军府,是如何的‘废物’,如何的‘不堪’。皇后娘娘或许是想通过这些,来判断我这个七皇子妃,究竟是真疯,还是假疯。”
她将自己的动机,归结于最浅显的宫闱争斗。
萧夜澜看着她,他知道,她在避重就轻。皇后要的,绝不止这些。那枚金线的幽灵结,已经说明了一切。皇后在用李氏和柳如烟,这两个最了解柳惊鸿“过去”的人,来撬动她现在最深的秘密。
这是一个阳谋。一个直接打在她软肋上的阳谋。
“坤宁宫,不好进。”萧夜澜终于开口,声音沉静,“但也不是没有眼睛。”
柳惊鸿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是在告诉她,他会处理。
她没有说谢,只是点了点头。两人之间,有些话,已无需言明。
就在这时,府外,一阵急促而威严的唱喏声,穿透了沉沉的夜色,清晰地传了进来。
“圣——旨——到——”
这声音,像一道惊雷,瞬间划破了七皇子府的宁静。
萧夜澜与柳惊鸿对视一眼,彼此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了然。
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七皇子府正门大开,灯火通明。
萧夜澜在前,柳惊鸿随其后,率王府一众主事之人,跪迎圣旨。
来宣旨的,是皇帝身边最得宠的太监总管,王德福。他那张总是堆着笑的脸,此刻也多了几分肃穆。他展开手中明黄的卷轴,用他那独特的,尖细而洪亮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念诵着。
圣旨的内容,与萧夜澜在朝堂上的奏请,并无二致。
准其“养蛊”之策,准其“示弱”之计。
最后,话锋一转。
“……北境军情紧急,兹令皇七子萧夜澜,即刻奔赴北境,总领三军,节制边关所有将领,抵御北国。钦此!”
“儿臣,领旨谢恩。”
萧夜澜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在寂静的夜里,回荡着。
王德福收起圣旨,亲自上前,将萧夜澜扶起,脸上的肃穆化为了关切的笑:“王爷,咱家来时,陛下特意嘱咐了,北境苦寒,刀剑无眼,您可千万要保重圣体。这南国的江山,可还指望着您呢。”
这番话说得极其亲近,也极其逾矩。
萧夜澜只是淡淡一笑:“有劳公公挂心。”
他侧过身,周毅立刻会意,上前一步,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不着痕迹地塞进了王德福的袖中。
王德福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他看了一眼旁边始终沉默不语的柳惊鸿,意有所指地又加了一句:“王爷出征在外,这京中的事情,还得有王妃娘娘多多费心。娘娘聪慧,定能为王爷守好这后方。”
柳惊鸿抬眸,迎上他的目光,平静地回道:“分内之事。”
王德福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也不在意,呵呵笑了两声,便带着人告辞离去。
圣旨一下,整个七皇子府便像一台精密的机器,瞬间高速运转起来。
萧夜澜即将出征的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府邸的每一个角落。空气中,那股因战争而起的紧张气息,变得更加浓重。
柳惊鸿没有回自己的院子,她直接去了前院的书房。
萧夜澜正在向周毅交代着什么,地图上,被朱笔圈出的几个京城内的地点,格外醒目。那是他布下的,用于监控和反制的暗棋。
“……我走之后,‘清道夫’计划继续,但转为静默状态。只收,不放。”萧夜澜的声音冷静而清晰,“府内防卫,提升至最高等级。所有暗卫,由你直接调遣,他们的第一要务,是保护王妃。”
“属下明白!”周毅沉声应道,他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柳惊鸿静静地站在门口,没有打扰他们。直到周毅领命退下,她才走了进去。
“这就开始交代后事了?”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
萧夜澜抬头看她,眉宇间的疲惫在看到她时,稍稍舒展了些。“没办法,家里有个不省心的,总得多嘱咐几句。”
他指的是她,也是指这满京城的暗流。
柳惊鸿走到他身边,目光落在那张京城防卫图上,沉默片刻,忽然开口:“你那支藏在鱼骨岛的‘私房钱’,好用吗?”
萧夜澜一怔,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他们只认信物,不问缘由。但动用他们,代价很大。”
“没什么比命更大。”柳惊鸿从自己的发间,取下一支毫不起眼的,素银簪子,放在了桌上,“这是我娘的遗物,簪头中空,可藏一物。若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让周毅带着它,去找鱼骨岛的人。”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告诉他们,‘幽灵’,让他们去坤宁宫,救一个人。”
萧夜-澜的心,猛地一沉。
他看着那支普通的银簪,却觉得它重逾千斤。她将自己最大的秘密,和最后的退路,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放在了他的面前。
他没有问她要救谁,也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伸出手,将那支银簪,重新插回了她的发间。
“用不上。”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有我在,你什么都用不上。”
夜,很快就过去了。
天色微明,七皇子府门前,已经集结了一支精锐的亲卫骑兵。铁甲森森,战马嘶鸣,一股肃杀之气,驱散了清晨的薄雾。
萧夜澜已经换上了一身玄黑色的铠甲,衬得他越发身姿挺拔,眉目冷峻。他没有坐轮椅,而是站在自己的战马旁,正与周毅做最后的交代。
柳惊鸿也早已起身,她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裙,未施粉黛,安静地站在廊下,看着院中忙碌而有序的一切。
绿萼端着一件厚实的黑色披风,快步走到她身边,小声道:“王妃,天凉,您披上吧。”
柳惊鸿没有接,只是看着绿萼,吩咐道:“去,把我那件火狐裘取来。”
绿萼一愣,那件火狐裘是当初皇后赏赐的,华贵无比,王妃平日里极少穿着。
她不敢多问,连忙转身去了。
很快,绿萼便捧着那件如火燃烧的狐裘,回到了廊下。
柳惊鸿接过,没有自己穿,而是径直走下台阶,走到了萧夜澜的面前。
他恰好交代完事情,转过身,看到了她。
“这么早?”他开口,声音在清晨的冷空气里,带起一丝白雾。
柳惊鸿没有回答,只是抖开手中的火狐裘,亲手为他披上。
火红的狐裘,衬着他玄黑的铠甲,一半如火,一半如冰,竟有一种奇异的和谐。
“北境的雪,能冻死人。”她的声音很轻,“这东西,暖和。”
萧夜澜低头,看着她为自己系上披风的带子。她的手指纤细,动作却很利落,指尖不经意地划过他的脖颈,带着一丝凉意。
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清冷的,若有若无的兰花香气。
“太招摇了。”他低声道。
“就是要招摇。”柳惊鸿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要让北国那位‘棋手’看看,也让这满京城的人都看看,我柳惊鸿的男人,是披着火狐裘,去踏平他北境的。”
她的语气,带着那股熟悉的,无法无天的“疯批”劲儿。
萧夜-澜看着她,忽然就笑了。那笑容,驱散了他眉宇间所有的凝重,像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落在了冰封的湖面上。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他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再无半分平日里病弱的模样。
他端坐于马背之上,玄甲红裘,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一尊即将出征的战神。
府门前的所有亲卫、仆役,全都跪了下去,齐声高呼:“恭送王爷!”
柳惊鸿没有跪,她只是站在那里,仰头望着他。
“早些回来。”她说。
这四个字,淹没在山呼海啸般的“恭送”声中,轻得仿佛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见。
“守好家。”他回道。
说完,他猛地一拉缰绳,战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
他没有再回头,带着身后的铁甲洪流,绝尘而去。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哒哒”的声响,像密集的鼓点,敲在每个人的心上,而后,渐渐远去。
府门前,重又恢复了安静。
柳惊鸿依旧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晨风吹起她鬓边的发丝,拂过她素净的脸庞。
直到那马蹄声彻底消失在长街的尽头,她才缓缓地,收回了目光。
那一瞬间,她眼底所有的柔软与不舍,都尽数褪去,剩下的,是如千年寒冰般的冷静与决绝。
她转过身,清冷的目光扫过还跪在地上的众人。
绿萼连忙上前,扶住她:“王妃……”
柳惊鸿却没有看她,而是对着不远处的周毅,下达了她作为“守家人”的,第一道命令。
“周毅。”
“属下在。”
“去查。”柳惊鸿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坤宁宫最近半年,所有采买金线的布行、绣庄,以及经手采买的每一个太监、宫女。我要他们的全部资料。”
“天黑之前,送到我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