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尽头，最后一点烟尘落定。
七皇子府门前那股因离别而生的怅然，尚未散尽，便被一道清冷的声音，斩得干干净净。
“周毅。”
柳惊鸿转身，那张素净的脸上，看不出半分送别丈夫的柔情与不舍。她的目光越过一众还跪在地上的仆役，精准地落在了周毅身上。
“去查。坤宁宫最近半年，所有采买金线的布行、绣庄，以及经手采买的每一个太监、宫女。我要他们的全部资料。”
“天黑之前，送到我书房。”
没有一句多余的解释，没有一丝情感的波澜。
那语气，不是商量，不是请求，而是命令。
周毅心中一凛，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王妃。不，或许他见过，在那一个个被王妃雷霆手段震慑的瞬间。但此刻，这种感觉又截然不同。如果说过去的王妃是一柄藏在鞘中的利刃，偶尔出鞘，寒光一闪。那么现在的她，就是这偌大王府的执刀人。
刀，已在手中。
“是。”周毅没有任何犹豫，躬身领命，转身便快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府内拐角。
直到这时，那些跪在地上的管事和仆役们，才敢悄悄抬起头，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王爷前脚刚走，王妃后脚就开始调动王府的核心力量，查问宫中秘事。这……这不合规矩。
但无人敢说一个“不”字。
柳惊鸿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她的视线并不锐利，甚至称得上平静，可被她看到的人，无不感到一股凉意从脊背升起，下意识地便垂下了头。
“都起来吧。”她淡淡开口，“王爷出征，府里的规矩，比平时更要紧。各司其职，若有懈怠或异心者……”
她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比任何严厉的惩罚都更令人心惊。
“绿萼。”
“奴婢在。”绿萼连忙上前。
“传话下去，一刻钟后，府内所有管事，到议事厅开会。”
说完，柳惊鸿不再看任何人，径自转身，朝着府内深处走去。她的背影，在清晨的微光中，显得单薄，却又挺拔得如同一杆标枪。
一刻钟后，议事厅。
七皇子府内，从管辖内外院、账房、厨房、采买、马厩、护卫等一应事务的十几名管事，全部正襟危坐。气氛压抑，众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柳惊鸿坐在主位上，那是以往只有萧夜澜才能坐的位置。她的面前，没有茶水，只摊开着几本府内的总账。
她没有说开场白，只是用纤细的手指，轻轻敲了敲其中一本账册。
“王管事。”
一名留着山羊胡，年约五十的老管事连忙站了起来，躬身道：“老奴在。”
此人是王府的老人，负责外院的日常采买和修缮，自持资历，平日里颇有几分体面。
“上个月，外院马厩更换了二十张马鞍，采买单价，是三十五两一张。”柳惊鸿的声音很平，“而三个月前，内院为王爷的亲卫队添置马具，同样的牛皮鞍，单价是二十八两。王管事，这多出来的七两银子，是皮子更金贵了，还是这京城的牛，突然学会上天了？”
王管事额角的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他怎么也没想到，王妃一开口，问的竟是如此细枝末节的账目。这账是他手下的管事报上来的，他当时只草草看了一眼，并未深究。
“回……回王妃，”他结结巴巴地解释，“许是……许是近来战事将起，皮料价格……水涨船高……”
“是吗？”柳惊鸿拿起另一本账册，“我怎么听说，因为北境商路受阻，关外运来的皮料减少，反倒是京郊几家大皮革行的存货，急于出手，价格比往日还跌了一成。绿萼。”
“奴婢在。”
“去，把王管事手下，负责采买马具的那个叫李三的，带到柴房。让他好好想想，那多出来的七两银子，到底喂了哪家的牛。”
王管事“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脸色惨白如纸：“王妃饶命！是老奴治下不严，老奴有罪！”
“你有罪，自然要罚。”柳惊鸿看都未看他一眼，“这个月的月钱停了。外院采买的账目，全部重新核查，三日内，给我一份干净的账。若再有差池，你就自己去柴房陪李三吧。”
整个议事厅，落针可闻。
所有管事都低下了头，心中再无半分轻视。这位王妃，不是在发疯，也不是在立威。她懂行，而且懂到了骨子里。她手里的账本，不是摆设，是能杀人的刀。
“我不管你们过去是怎么做事的。”柳惊鸿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从今天起，七皇子府，只有一条规矩——我的规矩。”
“每日清晨，各房将前一日的账目和事务简报，送到书房。账目必须由两人以上复核签字。采买超过五十两的，必须有我的手令。”
“府中护卫，巡逻路线和时辰，每日一换，由周毅制定，直接向我汇报。”
“厨房用度，菜品出入，皆需登记在册。凡王府之人，不得随意与外界传递信物、包裹，一经发现，视为通敌。”
一条条，一款款，清晰，严苛，不留任何情面。
这已经不是在管理一个王府，这是在管理一座军营。
柳惊鸿用最短的时间，最直接的方式，将整个七皇子府，变成了一座密不透风的堡垒。而她，就是这座堡垒的最高指挥官。
夜色，如墨般晕染开来。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柳惊鸿坐在案后，面前摊开的，不是账册，而是一张巨大的京城舆图。
周毅站在一旁，神情凝重。
“王妃，都查清楚了。”他将一叠厚厚的卷宗，放在桌上，“坤宁宫采买金线的渠道，一共有三条。一条走的是内务府的官供，两条走的是宫外采买。”
“宫外采-买，分别由‘瑞祥布行’和‘金玉绣庄’供应。这两家铺子的东家，都与宫里有些沾亲带故。经手的太监，是皇后身边的小德子，宫女是掌事宫女玉姑。这是他们所有人的资料，包括家世背景，日常喜好，以及近半年的所有动向。”
柳惊鸿拿起卷宗，一页一页，看得极快。她的眼睛，像最精密的仪器，迅速筛选、过滤着海量的信息。
小德子，二十出头，为人机灵，但好赌，在宫外欠了不少债。
玉姑，年近四十，沉稳老练，无甚喜好，唯一的亲人是个远在江南的侄子。
瑞祥布行，东家是皇后母家的远亲。
金玉绣庄，背景神秘，只知其东家姓金，极少露面。
这些信息，看似普通，却处处透着不寻常。
柳惊鸿将几张关键的纸抽出来，在桌上排开，手指在“小德子”和“金玉绣庄”的名字上，轻轻点了点。
一个有明显的把柄，一个则太过干净。
“这金玉绣庄，查得再深一些。”柳惊-鸿吩咐道，“东家姓金，查查他是不是北地人。”
周毅心中一动，他没想到王妃的思路，竟会跳到这个方向。
“另外，”柳惊鸿的目光，落回到舆图上，手指在城西一处名为“百戏楼”的地方画了个圈，“派个机灵点的人，去这个地方听听书。我倒想知道，最近京城里，又在流行什么新鲜的故事。”
周毅虽然不解，但还是立刻应下：“是。”
就在周毅准备退下时，绿萼脚步匆匆地从外面走了进来。她的脸色，有些古怪，欲言又止。
“说。”柳惊鸿头也未抬。
“王妃……”绿萼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奴婢刚才去账房送手令，听见几个小丫鬟在嚼舌根。她们说……说如今京城最火的话本子，不是什么才子佳人，而是一个叫《画皮》的北地传说。”
柳惊鸿翻动卷宗的手，停住了。
“画皮？”这两个字，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了她的耳膜。
“是啊。”绿萼并未察觉王妃的异样，继续说道，“说的是一个北国派到南国的女探子，代号就叫‘画皮’。她潜伏多年，后来爱上了南国的一位王爷，为了他，背叛了自己的国家，最后……最后身份暴露，被乱箭射死，死状凄惨。”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
灯芯爆开一朵小小的火花，发出“噼啪”一声轻响。
绿萼说完，才后知后觉地感到气氛不对。她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却看到自家王妃，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
柳惊鸿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了进来，吹动她宽大的衣袖。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那轮挂在天边的，冰冷的月亮。
《画皮》。
原身的代号。
那个从小被当成特工培养，却因长期受虐精神崩溃，最终被她取而代之的，可悲的女孩。
这个故事，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萧夜澜出征，在她开始调查皇后的时候，传遍了京城。
这不是巧合。
这是战书。
一封来自暗处，写给她“幽灵”的战书。
对方在告诉她：我知道你是谁，我知道你的过去，我知道你的一切。
这盘棋，比她想象的，还要凶险。
“王妃，您……您怎么了？”绿萼看着柳惊鸿一动不动的背影，心里有些发慌。
柳惊鸿缓缓回过身，她的脸上，没有绿萼想象中的惊慌或愤怒。
她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有些妖异，也有些……兴奋。
“没什么。”
她重新走回案前，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三个字。
金玉绣庄。
“绿萼，”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平静，“明日，备车。我们去逛逛街，给王爷，挑一件回京时穿的新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