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房里,空气仿佛被柳惊鸿最后那句话抽干了。
绿萼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一干二净。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脖子,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送子观音。
合欢散。
给皇后娘娘。
这几个词,每一个都像一把淬了剧毒的锥子,狠狠扎进她的脑子里,搅得天翻地覆。
这不是在挑衅,这是在谋逆!
“王……王妃……”绿萼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奴……奴婢……奴婢不敢……”
“你不敢什么?”柳惊鸿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眼神里甚至带了点兴味,像是在欣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猫,“不敢去买药,还是不敢去找匠人?”
“奴婢……奴婢什么都不敢!”绿萼“噗通”一声跪了下来,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王妃,这可是皇后娘娘啊!是天!咱们……咱们不能这么做!这要是被查出来,整个王府,不,是整个将军府,都要被抄家灭族的!”
她语无伦次,脑子里只剩下“抄家灭族”这四个血淋淋的大字在盘旋。
柳惊鸿没有去扶她,只是蹲下身,与她平视。
“绿萼,你看着我。”她的声音很轻,却有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
绿萼含着泪,颤抖着抬起头,对上了柳惊鸿那双黑得不见底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疯狂,没有戏谑,只有一片冰湖般的冷静。
“你以为,我们现在不做点什么,就不用被抄家灭族了?”
绿萼愣住了。
“前线,王爷在拿命跟北国人赌。京城,皇后在拿刀往王爷的背上捅。朝堂上那群言官,就是皇后手里的刀。今天他们能逼着陛下质疑王爷的战术,明天就能罗织罪名,说王爷通敌叛国。”
柳惊鸿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拭去绿萼脸上的泪珠,动作温柔,说出的话却字字诛心。
“到时候,王爷在前线兵败,我们在京城被定罪,你觉得,我们会有什么下场?你,我,周毅,这府里的每一个人,谁能活?”
“皇后是天,可天要你死,你就只能引颈就戮吗?”
绿萼的身体,停止了颤抖。她呆呆地看着柳惊-鸿,那张平日里只觉得清冷绝美的脸,此刻在她眼中,却透出一种让她心安的强大。
“可是……可是那药……”
“我说了,这件礼,是送给皇后娘娘的。”柳惊鸿站起身,重新拿起那把小银剪,慢条斯理地修剪着兰花的叶片,“你觉得,一件由七皇子妃送给皇后的‘送子观音’,能顺顺当当地,送到柳如烟手里吗?”
绿萼的脑子,终于开始转动。
她猛地明白了什么,眼睛越瞪越大。
这件“礼”,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下药!
“皇后想看我后院起火,想看我自乱阵脚,想让满京城的人都觉得我这个王妃,连自己的妹妹都管不住,是个笑话。”柳惊鸿剪下一片多余的叶子,随手丢在地上。
“那我就送她一份大礼。一份让她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的大礼。”
“她若收了,这尊藏着‘合欢散’的‘送子观音’,就会安安稳稳地摆在坤宁宫。她敢用吗?她不敢。她只能日日夜夜看着这尊观音,像看着一条毒蛇,时时刻刻提醒她,我柳惊鸿,是个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疯子。”
“她若不收,更好。我一片‘孝心’,亲自挑选的重礼,皇后娘娘为何不收?是嫌我出身低微,还是觉得我这个七皇子妃,不配给她送礼?这巴掌,是她自己把脸伸过来让我打的。”
绿-萼听得目瞪口呆。
她终于明白,王妃的每一步,都算到了骨子里。她不是在发疯,她是在用一种最疯狂,最不合常理的方式,去应对一场最凶险的棋局。
“起来吧。”柳惊鸿淡淡道,“这盘棋,我们不能输。王爷在前面冲锋陷阵,我们就要把他的后背,守得固若金汤。”
绿萼从地上爬起来,擦干眼泪,眼神里再无半分恐惧,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奴婢明白了。”她躬身行礼,声音虽然还有些微颤,却已无比坚定,“奴婢这就去办。”
看着绿萼快步离去的背影,柳惊鸿将银剪放下。
对付皇后,用的是阳谋。
而对付朝堂上那些摇旗呐喊的走狗,则需要更直接的手段。
她走出暖房,径直去了书房。
周毅早已等候多时,他将一叠新的卷宗,恭敬地呈上。
“王妃,这是您要的东西。”
柳惊鸿翻开卷宗,上面详细记录了昨日在朝堂上,弹劾萧夜澜最起劲的那几名言官和武将的全部资料。
为首的,自然是兵部尚书李德全。
其次,是御史中丞张谦,一个以“刚正不阿”闻名的老顽固。
还有一个,是禁军副统领,赵武。
柳惊鸿的指尖,在“张谦”的名字上,轻轻点了点。
“这张中丞,当真是两袖清风,刚正不阿?”
周毅的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神情:“回王妃,张中丞为官三十载,确实清廉,家中甚至无甚余财。但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说。”
“他好色。尤其钟爱江南来的,会唱评弹的瘦弱女子。三年前,他在京郊置办了一处外宅,金屋藏娇,养了一位名叫‘素素’的苏州歌女。此事做得极为隐秘,连他夫人和同僚都不知道。”
柳惊鸿的唇角,逸出一丝冷笑。
“一个标榜道德的卫道士,背地里却做着这等龌龊事。有趣。”她将张谦的资料放到一边,又拿起了李德全的。
“李尚书呢?”
“李尚书……贪。”周毅言简意赅,“他主管兵部,这些年,从军械采买到粮草押运,经他手流出去的银子,不在少数。只是他做得极为小心,账目都由他最信任的师爷打理,很难抓到实证。”
“再小心,也会有痕迹。”柳惊鸿的目光,落在了资料的最后一行,“他那位师爷,上个月,刚给他七十大寿的老娘,在城南买了一座三进的宅子?”
“是。对外宣称,是师爷多年的积蓄。”
“一个师爷,一年的俸禄不过百两。他得不吃不喝攒上几十年,才能买得起那样一座宅子。”柳惊鸿合上卷宗,看向周毅,“周毅,你手下,可有擅长模仿笔迹的人?”
周毅心领神会:“有。王府供养的画师里,有一位,曾是前朝伪造圣旨的大家之后,模仿笔迹,能做到分毫不差。”
“很好。”柳惊-鸿站起身,走到书案前,取出一张空白的宣纸。
“让那位画师,用李尚书师爷的笔迹,给我伪造一本账册。不必太详细,只要记上几笔关键的就行。比如,某年某月,从某军械商处,收了多少‘孝敬’;某年某月,又将一批本该运往边关的‘精粮’,换成了‘陈米’,赚了多少差价。”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做旧一点,看上去,像是几年前的旧账。”
周毅虽然不明白王妃为何要一本假账,但还是立刻应下:“是。属下马上去办。”
“办好之后,这样……”柳惊鸿压低了声音,对周毅耳语了几句。
周毅听着,眼睛越睁越大,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到震惊,最后,化为了一种近乎崇拜的敬畏。
王妃这计策,简直是……损到了家,也妙到了家。
……
次日清晨。
御史中丞张谦,如往常一样,在去上朝的路上,绕道去了城东的“德顺楼”,吃他最爱的那碗头汤馄饨。
他刚在老位子上坐下,小二便端着一封信,走了过来。
“张大人,这是今儿一早,一位姑娘托小的转交给您的。说您看了,自然就明白了。”
张谦皱了皱眉,接过信封。信封上没有署名,只画了一支素雅的兰花。
他拆开信,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张薄薄的,描着工笔画的纸笺。
画上,是一名女子,凭栏而立,身形瘦弱,眉眼间带着江南水乡的愁怨。
正是他养在外宅的那个“素素”。
而在画的背面,用极秀丽的小楷,写着两句诗。
“侯门一入深如海,从此萧郎是路人。”
张谦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他拿信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这不是素素的笔迹,但画上的人,分明就是素素!
这是警告!
有人知道了他的秘密!
是谁?是谁有这么大的本事?
张谦的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他猛地想起昨日在朝堂上,自己是如何慷慨陈词,弹劾七皇子……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不敢再往下想,一把将画纸塞进怀里,连最爱的馄饨都顾不上吃,起身便踉踉跄跄地朝外走去。
几乎是同一时间,兵部衙门附近的一条小巷里。
一辆运送冬日白菜的板车,在拐角处,车轮不小心陷进了松动的石板缝里。
赶车的车夫急得满头大汗,使劲地推着,拉着。
“哎哟!这倒霉催的!”
车上的白菜,被这剧烈的晃动,颠得滚下来好几颗。
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看上去像是一本书的东西,也从白菜堆里掉了出来,“啪嗒”一声,摔在地上。
恰在此时,几名负责京城纠察的御史,巡逻至此。
为首的,正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刘大人。一个比张谦还要顽固,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的铁面判官。
刘大人看到车夫的窘境,本想上前呵斥两句,目光却被地上那个油纸包吸引了。
他走上前,捡起那个油纸包,打开一看。
里面,是一本泛黄的,已经有些卷边的旧账册。
账册的封皮上,用墨笔写着三个字。
“省身录”。
刘大人随手翻开一页,只看了一眼,他那张素来古井无波的脸,瞬间风云变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