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烛火静静燃烧,将周毅脸上那丝古怪的神情,映照得格外清晰。
“宣柳如烟,入宫伴驾,为其诵经祈福。”
这句话,像一粒石子,被投入深潭,没有激起惊涛骇浪,只荡开一圈圈冰冷的,无声的涟漪。
周毅说完,便屏住了呼吸,小心地观察着柳惊鸿的反应。他预想过王妃可能会有的任何情绪——愤怒,不屑,甚至是杀意。
然而,柳惊鸿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听到的,不过是明日天气晴雨。她那双清冷的眸子,没有半分波动,只是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不知在想些什么。
送往葬狼谷的食盒,是她落下的一子,意在绝杀。
而皇后将柳如烟这枚废子重新捡起,摆上棋盘,则是对手的回应。
一个清晰无比的回应。
“知道了。”许久,柳惊鸿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得像一捧刚落下的雪,“一颗弃子,能被皇后娘娘看上,也是她的福气。”
她转过身,重新走回书案后坐下,目光落回那张京城舆图上,仿佛柳如烟入宫这件事,还不如城西一条小巷的走向来得重要。
“你先下去吧。府里的事,照旧。”
“是。”周毅躬身退下。他带上门,将一室的静谧留给了王妃。他知道,平静只是表象。王妃越是平静,就意味着她心中的那把刀,磨得越是锋利。
柳惊鸿没有再看舆图。她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冰凉的桌面。
柳如烟,不过是一把最钝的刀,被人递到了眼前。用这把刀的人,不是想伤她,而是想恶心她,扰乱她。
前线战事吃紧,萧夜澜正与北国“棋手”在悬崖边上对弈,后方但凡有一丝不稳,都可能导致满盘皆输。
皇后在此时宣柳如烟入宫,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是在告诉柳惊鸿,也告诉这满朝文武——七皇子妃的出身,她一清二楚。一个在将军府都立不住脚,被继母庶妹欺压得“疯癫”的女人,如何能当好这“守家人”?
这不仅是对柳惊鸿的挑衅,更是对萧夜澜的釜底抽薪。
柳惊鸿的唇角,无声地勾起一抹弧度。
真好。她就怕对手不出招。
……
次日,大朝会。
天光未亮,文武百官便已鱼贯步入金銮殿。与往日的肃穆不同,今日的殿内,弥漫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焦躁。
龙椅上的南国皇帝,脸色算不上好。他眼下有着明显的乌青,一夜未眠的疲态,即便是龙袍加身,也难以掩盖。
边境的战报,一日三封,雪片般飞入宫中。
呈给百姓看的,是“防线稳固,敌寇难进”的捷报。
而摆在他御案上的,却是每日新增的伤亡名录,以及那纹丝不动的战线图。
萧夜澜的“刺猬”战术,确实有效。开战数日,北国狼骑始终无法撕开一道真正的口子,伤亡远大于南国。
可这在皇帝看来,就是“龟缩”。
他要的,是开疆拓土,是振奋人心的凯旋,而不是这样每日用人命去填,却寸土未进的消耗。
“陛下!”
队列中,兵部尚书李德全手持象牙笏板,踏步出列。他那张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脸,此刻写满了“为国分忧”的沉痛。
“臣有本奏。”
“讲。”皇帝的声音有些沙哑。
“北境战事,已逾七日。七皇子殿下统领三军,御敌于国门之外,劳苦功高。然……”李尚书话锋一转,殿内的空气瞬间紧绷了起来。
“然,我南国将士,皆是虎狼之师!如今却被令固守不出,任由北国蛮夷在边境线上往来驰骋,如入无人之境!此举虽能减少伤亡,却极大地损伤了我军锐气,更折损了我南国天威!”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痛心疾首。
“长此以往,军心懈怠,民心亦会动摇!臣恳请陛下,降旨七皇子,令其主动出击,寻机与北国主力决战,扬我大国神威!”
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掷地有声。
立刻,几名与兵部相熟的言官和武将,也纷纷出列附议。
“李尚书所言极是!我等军人,马革裹尸,本是宿命!岂能学那妇人,躲在关内,畏战不前!”
“没错!北国人以为我们怕了!再这么下去,他们只会愈发嚣张!”
“七皇子殿下智计无双,但毕竟年轻,战场经验或有不足。稳妥是好,可过于稳妥,便是怯懦!”
一时间,金銮殿上,嗡嗡作响,像闯进了一窝苍蝇。
他们不敢直接说萧夜澜的不是,便将矛头对准了“战术”,字字句句,都在暗示萧夜澜怯战,无能。
一直沉默不语的柳将军,此刻眉头紧锁,刚想出列辩驳,却被身旁一位老臣,暗中拉了一下衣袖。
老臣对他摇了摇头。
皇帝的心思,已经写在了脸上。此刻谁为萧夜澜说话,便是与皇帝唱反调。
龙椅上,皇帝听着臣子们的“忠言”,脸色愈发阴沉。
他何尝不想决战?何尝不想一战定乾坤?
可萧夜澜在出征前的密折里,写得清清楚楚——北国此次,倾巢而出,其锋甚锐,宜避其锋芒,以空间换时间,待其粮草不济,军心浮动,方是决战之时。
道理他都懂。
但焦急,像一把火,在他心里烧。
“众卿之意,朕知道了。”皇帝缓缓开口,声音里透着疲惫,“此事……容后再议。退朝吧。”
皇帝拂袖而去,将一殿的纷乱,留在了身后。
回到御书房,他一把将桌上的奏折,全部扫落在地。
“一群废物!”皇帝气得胸口起伏,“除了在朝堂上吵吵嚷嚷,他们还会什么?决战?说得轻巧!谁去决战?他们去吗?用他们的嘴去跟北国的铁骑决战吗?!”
贴身太监王德福连忙跪在地上,一边收拾奏折,一边低声劝慰:“陛下息怒,龙体为重。大臣们也是忧心国事……”
“忧心国事?”皇帝冷笑一声,“他们是忧心老七的功劳太高,挡了他们主子的路!”
王德福不敢接话,只是将一本奏折,小心翼翼地捡起,呈了上去。
“陛下,这是皇后娘娘宫里,刚刚送来的请安折子。”
皇帝瞥了一眼,那娟秀的字迹里,除了请安问好,还提了一句,说近日偶感风寒,幸得新入宫的柳家二小姐,日夜诵经祈福,颇有见效。
“柳家二小姐……”皇帝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他想起了那个在自己面前,也敢“发疯”的七皇子妃。
一个疯疯癫癫的王妃,一个被宣入宫诵经的庶妹,一个在朝堂上被群起而攻之的丈夫。
这一家子,还真是没一件省心事。
皇帝的心,更乱了。
……
七皇子府。
后花园的暖房里,一盆新开的墨兰,正吐露着幽远的芬芳。
柳惊鸿手持一把小巧的银剪,正专注地修剪着兰花的枯叶。她的动作很慢,很稳,仿佛这世间,再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
绿萼在一旁,小声地将今日早朝发生的事情,复述了一遍。
“……那些言官说得可难听了,说什么王爷是‘纸上谈兵’,把军营当成了绣房,只知道防守,不敢进攻。兵部尚书还说,他家那个被派去鹰愁涧的二公子,至今音讯全无,怕是已经……凶多吉少。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王爷指挥不当,害了忠良之后。”
“咔嚓。”
一片枯叶,应声而落。
柳惊鸿将银剪放下,拿起一旁的丝帕,仔细地擦拭着手指。
“李尚书的公子,是去给呼毕勒送人头的。人头送到了,他的使命就完成了。至于音讯全-无,”柳惊鸿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一具尸体,能有什么音讯?”
绿萼听得心头发颤,不敢再接话。
“朝堂上的事,都传到你耳朵里了,看来这京城的风,刮得很快。”柳惊鸿拿起茶杯,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
“是周总管让奴婢告诉您的。”绿萼连忙解释,“周总管说,他已经派人去查今日在朝堂上,叫得最凶的那几个言官了。”
“不必查了。”柳惊鸿淡淡道,“一群被人牵着线的木偶,查他们有什么用?该查的,是那个牵线的人。”
她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暖房门口。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却驱不散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凉意。
皇后这一招,打的是连环计。
先用柳如烟,在她后院点一把火,让她分心。
再借朝堂之口,给皇帝施压,让皇帝对萧夜澜的决策产生怀疑。
皇帝一旦动摇,一道催促进攻的圣旨发到前线,萧夜-澜的全盘计划,就会被打乱。到时候,葬狼谷的口袋阵,就真成了一个笑话。
好算计。
“王妃,”绿萼看着柳惊鸿的侧脸,担忧地问,“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等。”
柳惊鸿只说了一个字。
“等?”绿萼不解。
“等前线的战报。”柳惊鸿的目光,望向北方,仿佛能穿透重重宫墙,看到那片正在厮杀的土地,“等呼毕勒的人头,送到京城。到时候,所有质疑的声音,都会自己闭嘴。”
她对萧夜澜有信心,也对自己的计划有信心。
可她也知道,远水,解不了近渴。
皇帝的耐心,是有限的。
“不过,”柳惊鸿话锋一转,唇边泛起一丝冰冷的笑意,“干等着,也确实无趣。”
她回过头,看着绿萼。
“我那位好妹妹,进宫也有两天了。想来,经也念得口干舌燥了。”
“去,备一份礼。”
绿萼一愣:“备礼?”
“嗯。”柳惊鸿慢条斯理地吩咐道,“去库房,把我出嫁时,祖母给的那尊和田玉送子观音像,包起来。”
“再去找个手巧的匠人,在观音像的底座下,给我掏一个暗格。”
“然后,去城西的黑市,买一瓶最烈的‘合欢散’,放进去。”
绿萼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送……送子观音?
合欢散?!
这……这是要干什么?!
“王妃……这……这万一要是被查出来……”绿萼吓得声音都变了。
“查出来?”柳惊鸿笑了,那笑容,在阳光下,却让人觉得后背发凉。
“你以为,这东西,能顺顺当当地送到柳如烟手里吗?”
她走到绿萼面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吓得惨白的脸蛋。
“这件礼,不是给柳如烟的。”
“是给皇后娘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