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西市。
这里是与朱雀大街的流光溢彩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世界。空气中混杂着廉价香料、牲口粪便和汗水的味道,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轮碾过泥路的吱呀声,汇成一曲粗粝而鲜活的交响。
绿萼裹紧了头上的幂篱,尽量让自己的身形淹没在拥挤的人潮中。她怀里揣着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手心里的汗几乎要将那几块碎银子捂热。
这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独自来到这种龙蛇混杂的地方。王妃的吩咐,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刻在她的脑子里——“去黑市,找一个叫‘瞎子李’的药贩,买一瓶最烈的‘合欢散’。”
光是“黑市”和“合欢散”这两个词,就足以让一个在深宅大院长大的丫鬟双腿发软。
她按照周毅总管给的路线,七拐八绕,走进一条愈发阴暗狭窄的巷子。巷子尽头,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坐着一个戴着眼罩的枯瘦男人,面前摆着几只贴了狗皮膏药的瓶瓶罐罐。
那人似乎察觉到有人走近,头也不抬,嘶哑着嗓子问:“问路,还是问药?”
绿萼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想起王妃教她的话,定了定神,学着那些市井泼皮的腔调,压低声音道:“不问路,也不问药。我找李瞎子,买点能让猫儿叫春的玩意儿。”
那男人独眼下的嘴角扯了扯,露出一口黄牙。“小丫头片子,口气不小。”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青瓷瓶,丢在地上,“一瓶,五十两银子,不二价。”
五十两!绿萼的心在滴血,这都够寻常人家过好几年了。但她不敢还价,连忙从怀里掏出银子,放在地上,捡起那冰凉的小瓷瓶,转身就跑,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
直到跑出西市,重新嗅到阳光下干净的空气,她才敢大口喘气。低头看着手里那个小小的瓷瓶,她仿佛拿着一块烙铁。
这东西,真的要被放进那尊圣洁的玉观音里,然后送到皇后娘-娘的眼皮子底下吗?
一想到王妃那平静无波的眼神,绿萼打了个哆嗦,将瓷瓶死死攥在手心,加快了回府的脚步。
七皇子府,书房。
柳惊鸿正在看周毅送来的京城防卫图。萧夜澜走后,她几乎将这座王府,变成了一个小型的军机处。
绿萼推门进来时,脸色还有些发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镇定。她将买来的药瓶和包好的玉观音,一并放在了书案上。
“王妃,都办妥了。城南最好的玉匠,已经按您的吩咐,在观音像的底座掏好了暗格,分毫不差。”
柳惊鸿拿起那尊和田玉观音,玉质温润,雕工精湛,观音的面容慈悲柔和。她用指甲轻轻一拨,底座果然旋开一个小小的,刚好能容纳那青瓷瓶的空槽。
“做得很好。”她将药瓶放了进去,又将底座合上,严丝合缝,看不出任何破绽。
“明日一早,你就亲自去一趟坤宁宫,把这份‘礼’,送过去。”柳惊-鸿将玉观音重新用锦布包好,递给绿萼,“记住,什么都不必说,也什么都不必做。你只管把东西送到,然后回来。”
“是。”绿萼郑重地接过,这一次,她的手没有抖。
就在这时,一名小厮在门外通报:“王妃,金玉绣庄的掌柜派人传话,说您前几日订的金线到了,问您何时方便去取。”
柳惊鸿的目光,微微一动。
她前日才去过绣庄,订的金线是西域来的贡品,掌柜的说最快也要十天后才能到货。
这才两天。
“知道了。”她放下手里的防卫图,“绿萼,备车。”
金玉绣庄内,依旧是那股雅致的幽香。
掌柜的笑容可掬地迎上来,将一个精致的木匣打开,里面是几卷灿若云霞的金线。
“夫人您瞧,这批金线,是加急从宫里调拨出来的,成色比上次的还好。”
柳惊鸿没有去看金线,她的目光,越过掌柜,看向了内堂那道珠帘。
帘后,那名手腕上戴着银铃的年轻绣娘,正在一幅绣架前,专心致志地穿针引线。
“掌柜的,我想再挑些别的样子,不知可否去内堂看看?”柳惊鸿状似随意地问。
掌柜的脸上露出一丝为难:“夫人,内堂都是些半成品,杂乱得很,怕冲撞了您。”
“无妨。”柳惊鸿笑了笑,“我只是想找些灵感。”
她不等掌柜再说什么,便径直走向了那道珠帘。掌柜的无法,只得跟在后面。
掀开珠帘,一股更浓郁的丝线和草木染料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名年轻绣娘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柳惊鸿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随即又低下头去,手中的针线却停住了。
“这位妹妹的手艺真好。”柳惊鸿走到她身边,看着绣架上那幅尚未完成的《百鸟朝凤图》,赞叹道,“这孔雀的尾羽,绣得跟真的一样。”
绣娘没有说话,只是将头埋得更低了。
柳惊鸿像是没察觉到她的紧张,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绣架上的一束丝线,指尖却在绣绷的背面,用一种极快、极轻微的频率,敲击了三下。
长,短,长。
这是北国特工组织“画皮”内部,最古老的紧急联络暗号。
那绣娘的身体,猛地一僵。她握着绣花针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柳惊鸿收回手,对一旁的掌柜笑道:“这颜色不错,给我包一些。”
她又随意挑了几样东西,付了钱,便带着绿萼离开了绣庄。
回到马车上,绿萼终于忍不住问:“王妃,您刚才……”
“嘘。”柳惊-鸿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她靠在软垫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在飞速地回放着刚才的每一个细节。
那名绣娘,是北国的人。而且,是隶属于“画皮”这个最隐秘部门的旧部。
柳惊鸿敲出的暗号,只有“画皮”最核心的成员才知道。那绣娘的反应,证实了她的身份。
可她为何会在这里?又为何对自己表露出敌意和紧张?
马车回到王府,柳惊鸿刚走进书房,周毅便迎了上来,手里拿着一块刚刚从马厩草料里翻出来的,用油布包着的东西。
“王妃,金玉绣庄送来的。”
柳惊鸿打开油布,里面不是金银,也不是纸条,而是一块小小的,绣了一半的鸳鸯戏水图样的绣帕。
绣帕的针脚细密,但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柳惊鸿只看了一眼,脸色便瞬间沉了下去。
这根本不是什么鸳鸯戏水图。
这上面的每一种丝线颜色,每一种针法,甚至每一个线头打结的方式,都在传递着信息。这是一种比文字更隐秘,也更复杂的密码——针言。
“青线走平针,主路有伏兵。”
“红线用乱针,目标是辎重。”
“金线打三结,百队齐出,断其粮草……”
柳惊-鸿的指尖,抚过那冰冷的丝线,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她终于明白了北国那位“棋手”的真正意图。
正面佯攻,主力奇袭鹰愁涧,这些都是幌子!他真正的杀招,是派出无数支精锐小队,像狼群一样渗透到南国腹地,全面猎杀萧夜澜的后勤补给线!
萧夜澜的“刺猬战术”,最依赖的就是源源不断的后勤。一旦粮草、箭矢、药品被断,前线那几十万大军,就会变成一群被拔了刺的刺猬,任人宰割!
好狠!好毒!
这确实是“棋手”的风格,也是她柳惊鸿如果是指挥官,会选择的战术。
但她更震惊的是,这份情报,为何会从“画皮”旧部的手里,泄露给自己?
这几乎等同于背叛。
绣帕的角落,用一种几近失传的“藏针法”,绣了四个小字。
“为苍生,非为君。”
柳惊鸿的心,被这六个字,狠狠地撞了一下。
她明白了。
那名绣娘,或许是厌倦了北国高层无休止的战争和权谋,不愿看到生灵涂炭。她将这份足以颠覆整个战局的情报送出来,不是为了南国,也不是为了北国,而是为了那些在战火中挣扎的,无辜的苍生。
可现在,不是感慨这些的时候。
这份情报,必须立刻,马上,送到萧夜澜的手里!
她看向周毅,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信天翁’还能动用吗?”
周毅脸色一变:“王妃,‘信天翁’刚送过一次食盒,再动用,风险太大了,而且……”
“而且太慢了!”柳惊鸿打断他。
北国的骑兵小队,此刻恐怕已经像水银泻地一般,散布在南国的山林沟壑之中。等到“信天翁”按部就班地将消息送到,一切都晚了。
必须用最快的方法!
柳惊鸿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脑子飞速运转。
有了!
她猛地停住脚步,冲到书案前提起笔,在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飞快地写下四个字。
“狼入羊圈。”
随后,她从怀里,取出一枚小巧的竹哨。
这枚竹哨,是萧夜-澜临走前,塞给她的。他说,这不是军中信物,只是他儿时玩意,吹出来的声音,能引来他养在后山的一只最通人性的海东青。
那只海东青,名唤“惊鸿”。
柳惊鸿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将竹哨放在唇边,用尽全力,吹出了一段短促而尖锐的调子。
哨声穿透了王府的亭台楼阁,刺破了京城午后的宁静。
片刻之后,一道黑色的闪电,从远处的天际,疾速而来。
那是一只神骏非凡的海东青,双翼展开,足有半人多高,眼神锐利如刀。它盘旋一周,精准地落在了柳惊鸿伸出的手臂上。
柳惊鸿迅速将写着“狼入羊圈”的纸条,塞进绑在海东青腿上的信管里。
她抚摸着海东青冰冷的羽毛,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去,找到他。”
“快!”
海东青发出一声清越的唳鸣,振翅而起,化作一个黑点,义无反顾地,朝着北方的天空,疾飞而去。
柳惊鸿站在窗前,看着那黑点消失在天际,心却久久无法落下。
来得及吗?
……
与此同时,北境,黑风口。
巴图和他手下的三十名北国骑兵,已经悄然完成了对山谷坳口的包围。
山谷里,那支南国辎重队的营地,依旧一片死寂。打瞌睡的哨兵,已经靠着车轮,彻底睡了过去,嘴角甚至流下了一丝口水。
巴图的眼中,闪过一丝鄙夷和残忍。
他举起手中的弯刀,正要挥下,下达总攻的命令。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那些原本“熟睡”的南国士兵,几乎在同一瞬间,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们眼中,哪有半分睡意?分明是冰冷的,如同看死人一般的杀机!
不等巴图反应过来,他脚下的地面,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
紧接着,山谷两侧,原本漆黑一片的密林里,骤然亮起了无数火把!
火光之下,一张张早已拉满的强弓,对准了他们。
那根本不是什么辎重队营地!
这是一个陷阱!一个为他们量身定做的,死亡陷阱!
“中计了!撤!”
巴图发出一声惊恐的怒吼,调转马头,就想往回冲。
然而,来时的那条山道,不知何时,已经被一排排削尖了的巨大木桩,彻底堵死。
“嗖!嗖!嗖!”
漫天箭雨,铺天盖地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