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雁门关,帅帐。
帐内的空气,凝重得像一块浸了水的铅。炭火在兽首铜炉里烧得通红,却没能给这肃杀的氛围带来一丝暖意。
萧夜澜独自站在巨大的沙盘前,目光如鹰,死死盯着那条犬牙交错的防线。沙盘上,代表北国狼骑的红色小旗,像一片片燎原的野火,从四面八方舔舐着南国的边境。
他的“刺猬战术”奏效了。开战至今,北国人付出了数千条性命,却始终未能撕开一道真正的口子。可萧夜澜心里清楚,这只是暂时的。
刺猬蜷缩得再紧,也需要呼吸和进食。
他能感觉到对手的耐心正在一点点消失。那位隐藏在幕后的“棋手”,绝不会满足于这种无意义的消耗战。他一定在酝酿着更致命的杀招,一招足以让刺猬无法动弹,只能任其宰割的杀招。
帐外的风,卷着雪粒子,呼啸着撞在厚实的营帐上,发出沉闷的呜咽。
就在这时,一声清越尖锐的唳鸣,穿透了风雪的咆哮,精准地传了进来。
萧夜澜猛地抬起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瞬间掠过一丝旁人无法察觉的波动。
他快步走到帐门口,掀开厚重的门帘。风雪扑面而来,夹杂着冰冷的寒意。一道黑色的闪电划破昏黄的天幕,顶着肆虐的狂风,以一种悍不畏死的姿态,朝着帅帐俯冲而来。
是“惊鸿”。
他养在后山的那只海东青。
这只神骏的猛禽,是他少年时的玩伴,也是他最信任的“信使”。它能辨认千里之外的气息,能穿越最恶劣的风暴。他将它留在了京城,留给了柳惊鸿。
他曾对她说,若非万不得已,切勿动用。
“惊鸿”收拢双翼,稳稳地落在了萧夜澜伸出的小臂上。它的羽毛上沾着冰霜,锐利的眼睛里,透着一丝风雪搏击后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完成使命的骄傲。
萧夜澜的手,轻轻抚过它冰冷的羽毛,动作轻柔得与这铁血的战场格格不入。他迅速解下绑在“惊鸿”腿上的信管,那信管已经被冻得僵硬。
他倒出的,是一张被卷成细卷的小纸条。
纸条展开,上面没有长篇大论的军情分析,没有缠绵悱恻的思念叮咛,只有四个字,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狼入羊圈。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像一道惊雷,在萧夜澜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瞬间就明白了。
他所有的担忧,所有的预感,都在这一刻得到了印证。
那位“棋手”的真正杀招,不是正面强攻,不是奇兵突袭,而是釜底抽薪!他派出了无数支精锐的狼群,绕过了防线,潜入了南国这片看似安全的“羊圈”,目标,正是他赖以生存的补给线!
一股寒意,比帐外的风雪更甚,从他的脊背升起。
好一个柳惊鸿。
他在这里绞尽脑汁地猜测对手的意图,她却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用这四个字,为他拨开了所有的迷雾。
她是怎么知道的?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他立刻压了下去。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他选择相信她,无条件地相信。
“来人!”萧夜澜的声音,冷静得可怕,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心神巨震,从未发生过。
一身戎装的陈庆将军快步入帐,甲叶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王爷!”
“传我将令。”萧夜澜没有半句废话,他走到沙盘前,拿起代表指挥权的令箭,开始飞快地指点。
“命王虎,率玄甲营一万人,即刻拔营,放弃对鹰愁涧正面之佯攻,化整为零,以百人为一队,沿黑水河东岸,向南穿插三百里。凡是山谷、隘口、林间小道,但凡能过人行车之处,全部给我设伏!”
陈庆一愣。放弃鹰愁涧?向南穿插?那不是把后背完全卖给了北国人?
“王爷,这……”
“执行命令!”萧夜澜的目光,如刀锋般扫过他,“北国人的狼崽子,已经钻进我们的后院了。他们以为我们的后院是肥美的草场,那我们就把草场,变成布满陷阱的猎场!”
他手中的令箭,又指向了沙盘上另一处。
“命赵龙,率神机营五千弓弩手,即刻分散,进驻沿途所有烽火台。我不管他们用什么方法,我要他们把每一座烽-火台,都变成一座箭塔!任何移动的目标,无论是一只兔子,还是一队北国骑兵,杀无赦!”
“命张莽,将我们所有的辎重队,全部打散!所有粮草、军械,就地伪装!把运粮的兵,给我换上最好的盔甲,拿起最利的刀!他们现在不是伙夫,是诱饵!”
一道道命令,从萧-夜澜口中,清晰而迅速地发出。
陈庆站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他终于明白了王爷的意图。
王爷这是要将计就计!
北国人以为他们在暗,王爷却要织一张比他们更大,更严密的网!
他不是要被动地防守补给线,他是要把所有潜入进来的北国精锐,全部一口吞下!
这是何等的气魄!何等的疯狂!
“王爷英明!”陈庆不再有半分疑虑,躬身领命,眼神里燃起了熊熊的战意。
“还有。”萧夜澜叫住正要转身离去的陈庆,他走到沙盘上一个毫不起眼,名为“黑风口”的位置,用令箭重重地点了一下。
“这里,是我们最大的一个‘诱饵’。”萧夜n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我在这里,给他们准备了一份大礼。你亲自去一趟,告诉守在那里的兄弟们,戏,要做足。哨兵要打瞌睡,营地要乱,火要生得够亮,让他们以为,我们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记住,等他们进了山谷,先不要动手。”萧夜澜的眼中,闪烁着猎人般的光芒,“等他们分兵,等他们以为胜券在握,等他们最松懈的那一刻,再关门,放狗!”
“末将明白!”陈庆的心脏,因为兴奋而剧烈地跳动着。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群不可一世的北国狼崽子,在黑风口撞得头破血流的场景。
他领命而去,偌大的帅帐,再次只剩下萧夜澜一人。
他走到那只海东青面前,从自己的食盒里,取出一块最好的肉干,喂给它。
“惊鸿,”他低声呢喃,像是在对它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告诉她,羊圈的门,已经关上了。”
海东青啄食着肉干,发出一声满足的轻鸣。
萧夜澜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回沙盘。
整个南国北境,在他刚才那几道命令之下,已经从一张防御的盾,变成了一张绞杀的网。
他不知道柳惊鸿是如何得到如此精准的情报,但他知道,他们夫妻二人,一个在朝,一个在野,一个在京城,一个在边关,却在这一刻,完成了一次最完美的,跨越千里的合击。
……
黑风口,山谷。
巴图和他手下的三十名“苍狼”部精锐,正享受着屠杀前的最后片刻宁静。
他们已经完成了包抄,将这支“南国辎重队”死死地围困在山谷之中。一切,都如计划般顺利。谷内的南国人,懈怠得像一群没睡醒的绵羊,连哨兵都靠着车轮睡得流出了口水。
巴图眼中闪过一丝鄙夷。这就是南国的军队?不堪一击。
他举起手中的弯刀,正要下达总攻的命令。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那些原本“熟睡”的南国士兵,几乎在同一瞬间,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们眼中,哪有半分睡意?分明是冰冷的,如同看死人一般的杀机!
巴图心中警铃大作,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中计了!撤!”他发出惊恐的怒吼,第一时间调转马头。
然而,已经晚了。
山谷两侧,原本漆黑一片的密林里,骤然亮起了无数火把,将整个山谷照得如同白昼。火光之下,一张张早已拉满的强弓,黑压压的箭头,全部对准了他们。
来时的那条山道,不知何时,已经被一排排削尖了的巨大木桩,彻底堵死。
他们,成了瓮中之鳖。
“嗖!嗖!嗖!”
箭雨,铺天盖地而来。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刺破了山谷的宁静。北国骑兵如下饺子一般,纷纷从马背上栽倒,身上插满了箭矢,鲜血染红了脚下的冻土。
巴图挥舞着弯刀,疯狂地格挡着射向自己的箭矢,目眦欲裂。
他看到,一名南国将领,缓缓从密林中走出。那人脸上,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欢迎来到黑风口。”陈庆看着谷中惊慌失措的北国骑兵,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家王爷,在此地,恭候多时了。”
巴图的脸上,血色尽褪。
王爷?哪个王爷?
七皇子,萧夜澜?!他不是应该在雁门关正面战场吗?他怎么会知道他们的行动?!
就在巴-图心神俱裂之际,一名传令兵飞马而来,滚鞍下马,单膝跪在陈庆面前,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狂喜。
“报——!”
“禀告将军!王爷布下的其余三十六处‘渔场’,已全部传来消息——”
“鱼,都上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