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庆面前的传令兵,声音因狂喜而颤抖,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黑风口这片死亡山谷中。
“鱼,都上钩了!”
巴图的瞳孔,在这一瞬间缩成了针尖。他听不懂南国语,但他能看懂那名传令兵脸上狂热的喜悦,更能听懂陈庆发出的那一声畅快淋漓的大笑。
三十六处“渔场”。
这个词,像淬了冰的钢针,扎进巴图的脑子里。
原来,他们不是唯一一支掉进陷阱的蠢狼。
原来,他们引以为傲的,如水银泻地般渗透的“百队斩首”计划,从一开始,就是一场被精心安排好的集体赴死。
“杀!”陈庆的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冰冷刺骨的杀伐之音。
箭雨,再一次遮蔽了山谷上方的天空。
这一次,不再有格挡,不再有怒吼。只剩下利刃入肉的闷响,和生命被收割时,最后的,短促的悲鸣。
巴图被三支羽箭贯穿了胸膛,从马背上重重摔下。他仰面躺在被鲜血浸透的冻土上,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他看到的最后景象,是无数南国士兵从密林中涌出,他们手中的长刀,在火光下反射着森然的光,像一群被饿了太久的野兽,扑向了待宰的羔羊。
他想不明白。
他们的计划天衣无缝,他们的行动迅捷如风,南国人是怎么知道的?
这个问题,将永远埋葬在这座名为黑风口的山谷里。
……
相似的场景,在南国北境漫长的防线上,同时上演。
一条不知名的山涧旁,一支“雪隼”部的北国小队,刚刚烧毁了一辆伪装成农户草料车的箭矢补给,正准备撤离。
突然,涧水上游,一声悠长的号角响起。
紧接着,他们身后的山林里,响起了呼应的号角。
左边,右边,四面八方,号角声此起彼伏,连成一片。
这支小队的队长脸色煞白,他知道,他们被包围了。这根本不是什么偶遇的辎重车,这是一个用一车箭矢做诱饵的捕兽夹。
在一处废弃的驿站,另一支“苍狼”部的骑兵,被一堆篝火和几顶空帐篷吸引。当他们冲进去时,才发现驿站的地板下,早已埋满了火油和引线。
冲天的火光,将驿站连同三十名北国精锐,一同化为灰烬。
诱饵,陷阱,伏击。
萧夜澜用柳惊鸿给的四个字,在南国广袤的土地上,织就了一张前所未有的天罗地网。
三千北国精锐,一百支“狼崽子”,在短短一个时辰之内,被这张大网,绞杀得干干净净,连一朵像样的水花都没能溅起。
他们以为自己是猎人,却不知道,从踏入南国土地的那一刻起,他们就成了猎物。
……
北国,中军王帐。
那位始终穿着灰色长袍的“棋手”,正对着沙盘,安静地等待着。
他在等。
等南国境内,燃起一百处烽烟。
等萧夜澜的防线,因后勤断绝而土崩瓦解。
帐内的将领们,也都在等。他们压抑着兴奋,想象着南国人发现粮草被烧,箭矢告罄时,那惊慌失措的表情。
“报——”
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进王帐,他的声音里,没有喜悦,只有深入骨髓的恐惧。
“大人!不好了!”
“苍狼、雪隼两部,派出去的三千勇士……魂灯……魂灯在半个时辰内,全部熄灭了!”
“什么?!”
帐内瞬间炸开了锅。
一名虬髯将领一把揪住那斥候的衣领,铜铃大的眼睛瞪得仿佛要裂开:“你胡说八道什么!三千精锐!一百支队伍!怎么可能在半个时辰内全部出事!”
“是真的!”斥候吓得魂飞魄散,带着哭腔喊道,“军中巫祝看守的魂灯阵,就在刚才,像被风吹过一样,成片成片地灭了!一个……一个都没剩下!”
整个王帐,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脸上的兴奋和期待,凝固成了滑稽而可怖的表情。
“棋手”缓缓转过身。
他那张清瘦的脸上,第一次失去了从容。他快步走到那斥候面前,声音因为紧绷而变得有些尖锐:“再说一遍。”
“全……全灭了……”
“棋手”的身体,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踉跄着退后两步,撞在了身后的沙盘上。
沙盘上,那些代表着他精心策划的,潜入南国腹地的红色小旗,被他撞得东倒西歪,散落一地。
就像它们主人的命运一样。
全灭了?
怎么可能?
他的计划,完美无缺。他算准了南国的兵力部署,算准了萧夜澜的战术软肋,算准了每一条可以渗透的小路。
南国人,怎么可能在同一时间,在一百个不同的地点,设下埋伏?
除非……
除非他们提前知道了自己的全盘计划。
一个可怕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脑海。
情报泄露了。
不是某个环节出了问题,而是整个计划,从头到尾,都被人送到了萧夜澜的桌案上。
是谁?
是谁能接触到如此核心的机密,又是谁,有这个胆子背叛大君?
“棋手”的目光,缓缓扫过帐内每一个将领的脸。那些平日里对他敬畏有加的脸,此刻都写满了震惊和惶恐。
不,不是他们。
他的脑海里,闪过一张女人的脸。一张美得令人窒息,却也冷得像冰的脸。
代号“画皮”的女人。
那个传回鹰愁涧防务空虚情报的女人。
那个本该已经死在南国,却又一次次传回关键情报的女人。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棋手”的心底升起。
他一直觉得那个关于鹰愁涧的情报,太过完美,像一个诱饵。可他还是用了。因为他自信,就算鹰愁涧是个陷阱,只要他断了萧夜澜的粮道,这场战争的胜利,依旧属于北国。
可现在,他斩向敌人后背的刀,断了。
而他派去鹰愁涧的主力……
“报——!!”
又一声凄厉的急报,像一记丧钟,敲碎了“棋手”最后的侥g幸。
一名浑身浴血的传令兵,冲进帐中,嘶声力竭地喊道:“呼毕勒将军……呼毕勒将军在葬狼谷,中了南国人的埋伏!五万主力,全军覆没!将军他……他战死了!”
如果说,前一个消息是惊雷。
那这一个,就是天塌。
五万主力,全军覆没。
草原之鹰,折翅喋血。
“棋手”的眼前,猛地一黑。
他终于明白了。
鹰愁涧是诱饵,斩断粮道是佯攻。
不,不对。
这两个计划,都是真的。
只是,萧夜澜技高一筹。他将计就计,用一个假的防务空虚,吞掉了北国的主力。又用一张无形的大网,绞杀了北国的奇兵。
从头到尾,自己都像一个跳梁小丑,在他的棋盘上,按照他写好的剧本,一步步走向败亡。
“噗——”
一口鲜血,从“棋手”口中喷出,染红了身前那张巨大的沙盘。
南国的疆域图上,一片猩红,触目惊心。
“撤……”
“棋手”扶着沙盘,用尽全身的力气,挤出这个屈辱的字眼。
“全线……撤退……”
然而,萧夜澜会给他们这个机会吗?
就在北国中军王帐,被彻底的绝望和混乱所笼罩时。
雁门关,以及南国那条沉寂了数日的防线上,所有的关门,同时大开。
“咚——!咚——!咚——!”
震天的战鼓声,响彻云霄。
无数身披玄甲的南国士兵,如开闸的洪水,从工事和关隘中,奔涌而出。
他们忍了太久,憋了太久。
此刻,他们手中的刀,终于可以尽情地饮血。
萧夜澜身披银甲,立于雁门关的城楼之上,手中的“破阵”长枪,直指溃不成军的北国大营。
他的声音,被内力催动,传遍了整个战场。
“将士们!”
“犯我南国者——”
“杀!无!赦!”
“杀!!”
“杀!!”
“杀!!”
山呼海啸般的喊杀声,汇成一股钢铁洪流,彻底撕碎了北国人最后的心理防线。
溃败,开始了。
那不再是撤退,而是一场单方面的,血腥的追逐和屠杀。
北国狼骑丢盔弃甲,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而南国将士,则像一群被惹怒的猛虎,追亡逐北,衔尾急杀。
鲜血,染红了百里雪原。
萧夜澜站在城楼上,静静地看着这场奠定胜局的大捷。
风雪吹动他身后的黑色披风,猎猎作响。
他的目光,越过血肉横飞的战场,望向了遥远的,京城的方向。
他的脑海里,再一次浮现出那四个字。
“狼入羊圈。”
他赢了。
但他也知道,从柳惊鸿送出这份情报的那一刻起,她就把自己,推向了比这战场,更加凶险万分的境地。
北国那位“棋手”,绝不是蠢货。
他会不惜一切代价,找出那个泄露了天机的人。
萧夜澜握着长枪的手,缓缓收紧。
他知道,这场边境的大捷,只是一个开始。
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在京城,开始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