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的欢呼声浪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隔绝在外，变得遥远而模糊。
十里长街的繁花似锦，万众瞩目的无上荣光，在此刻的柳惊鸿眼中，都褪成了单调的背景。整个世界，只剩下那个穿着一身染血银甲，正一步步向她走来的人。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沉稳有力，像是在丈量从战场到家的距离。那双深邃的眼眸，穿透了漫天飞舞的香花和彩带，越过所有喧嚣与骚动，只牢牢地锁着她。
他身上那股从尸山血海里带来的铁锈与风尘的气息，随着他的走近，愈发清晰。那不是皇子该有的龙涎香，也不是王爷应有的熏香，那是一个男人，一个战士，从生死线上挣扎回来，带给她的，最真实的讯息。
他活着。
柳惊鸿的心，那颗被她用理智与戒备层层包裹，早已训练得如顽石般坚硬的心，在这一刻，被这股气息轻易地穿透。一种陌生的，滚烫的酸涩，毫无预警地涌上鼻尖。
她曾是代号“幽灵”的特工，死亡于她而言，不过是任务失败的其中一种结局。她见惯生死，也亲手制造过无数死亡。她以为自己早已麻木。
可是在等待他归来的这些日子里，她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寝食难安，什么叫牵肠挂肚。每一次北境传来胶着战况的军报，每一次听到京中那些质疑他、诅咒他的流言，她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一个人的安危，会比自己的性命，更让她在意。
站在她身后的绿萼和周毅等人，早已激动得不知所措。王爷抛下圣驾与百官，在万众瞩目之下，径直走向王妃，这是何等的恩宠，何等的体面！绿萼激动得眼眶泛红，双手紧紧绞着衣角，恨不得替自家王妃笑出声来。
可柳惊鸿没有笑。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脸颊上那道尚未愈合的浅浅划伤，看着他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看着他原本干净的银甲上，那些深褐色的，不知属于谁的血迹。
他终于在她面前站定。
两人之间，只隔着三步之遥。
他没有说话，柳惊鸿也没有。
周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飘落的花瓣都慢了下来。
下一刻，萧夜澜伸出手臂，没有丝毫犹豫，将她整个人，紧紧地，狠狠地，揉进了自己的怀里。
“唔……”
柳惊鸿的脸颊，重重地撞在他冰冷坚硬的胸甲上，发出了一声闷响。那金属的寒意与血腥气，混杂着他怀中独有的，属于他身体的温热，瞬间将她吞没。
这个拥抱，没有半分平日里的试探与温柔，只有一种近乎野蛮的，失而复得的力度。仿佛要将她的骨血，都嵌入自己的身体里，再也不分开。
柳-惊鸿的双手，原本只是无力地垂在身侧，在被他拥入怀中的那一瞬间，她下意识地抬起，想要推拒。可当她的指尖触碰到他背后那冰冷的甲胄时，所有的力气，都像被抽空了一般。
她最终缓缓地，缓缓地抬起手臂，环住了他宽阔的背。指腹之下，是冰冷的铠甲，掌心之下，却能感受到他身体里传来的，那沉稳而有力的心跳。
咚。咚。咚。
一声一声，都像是在告诉她，他回来了。
柳惊鸿将脸埋在他的胸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股浓重的血腥气，不再刺鼻，反而让她那颗悬了许久的心，终于找到了落地的实感。
她知道，这场战争，他赢得有多凶险。
“狼入羊圈”四个字，是她送出去的利刃，也是她压上去的赌注。她赌他能看懂，赌他能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
而他，没有让她失望。
他不仅赢了，还赢得如此彻底，如此辉煌。
可这辉煌背后，是无数个像黑风口那样的死亡陷阱，是葬狼谷里五万北国主力的累累白骨，更是他自己，无数次在刀锋边缘的游走。
这一刻，柳惊鸿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们不再是那对在王府里互相猜忌、彼此试探的假面夫妻。他们是战友，是真正将后背交予对方，共同经历了一场战火洗礼的，同生共死的伙伴。
萧夜澜也紧紧地抱着她。
怀里的身躯，纤细，柔软，带着一丝清冷的竹香。与这血腥的战场，格格不入。
可就是这样一具看似柔弱的身体，却在他最需要的时候，从千里之外，递给了他一把足以扭转乾坤的钥匙。
从德胜门到王府，一路的欢呼，皇帝的赞赏，百官的敬畏，百姓的爱戴……所有的一切，都及不上此刻怀中的温软与真实。
他为之浴血奋战的江山，此刻，就在他的怀里。
“我回来了。”
他低沉的嗓音，响在她的耳畔，带着一丝战后的沙哑，和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见的，深深的眷恋。
“嗯。”
柳惊鸿闷闷地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极轻的鼻音。
她没有说“欢迎回来”，也没有说“你辛苦了”。
一个“嗯”字，已包含了所有。
他懂。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街上的人群从最初的震惊，变成了满脸姨母笑的围观，久到绿萼的眼泪都快流干了，萧夜澜才缓缓地松开了她。
他抬起手，指腹上还带着薄茧，轻轻地，拂去她脸颊上沾染的一片花瓣。
他的动作很轻，仿佛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
“瘦了。”他看着她，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柳惊鸿抬眼看他，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抹弧度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真实的笑意。
“王爷黑了，也添了彩头。”她的目光，落在他脸颊那道划伤上。
萧夜澜浑不在意地摸了摸脸，笑了。
那笑容，驱散了他眉宇间的煞气与疲惫，像冰雪初融，春回大地。
周围的百姓看得都痴了。原来那个传闻中杀人不眨眼的七王爷，笑起来是这般模样。
“走，回家。”
萧夜澜没有再理会身后的人群，他自然而然地牵起柳惊鸿的手，拉着她，转身走进了王府的大门。
那只手，宽厚，温热，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强势。
柳惊鸿没有挣脱。
当王府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时，仿佛将所有的喧嚣与荣耀，都隔绝在了门外。
门内，是他们的世界。
一进院子，萧夜澜便对跟上来的周毅吩咐道：“备水。”
他身上的血污和尘土，不能带进内院，更不能带到她面前。
周毅连忙领命而去。
绿萼也识趣地拉着一众丫鬟仆役退下，偌大的庭院，只剩下他们二人。
没了外人，气氛反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缱绻。
萧夜澜看着她，目光灼灼，仿佛要把这些天缺失的时光，都用眼神补回来。
柳惊鸿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视线，看向院中那棵被初冬染上了一层薄霜的桂花树。
“北国那位‘棋手’，我抓住他了。”萧夜澜忽然开口。
柳惊鸿猛地转回头看他。
“死了？”
“没有。”萧夜澜摇了摇头，“他很聪明，在溃败的最后一刻，服了假死药，被我的人从死人堆里扒了出来。现在，正关在暗牢里。”
柳惊鸿心中一凛。
活捉了北国的指挥官，这比阵斩五万敌军的功劳还要大。但萧夜澜在军报中，对此事却只字未提。
“我从他身上，搜到了一样东西。”
萧夜澜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用锦布包裹的小物件，递给了她。
柳惊鸿接过，入手微沉，触感坚硬。
她缓缓展开锦布，里面躺着的，是一枚用黑沉木雕刻而成的，造型古朴的令牌。令牌的一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雄鹰，而另一面，则是一个她毕生都无法忘记的图样。
那是一朵燃烧的，血红色的鸢尾花。
柳惊鸿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
这个图样……是她前世所属的特工组织，“地狱火”最高级别教官的专属徽记！
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出现在北国指挥官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