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霍启明的心,却一天比一天沉。
他借口“协助技术支持”,从那些被“协助人员”悄悄替换下来的、真正的样本中,截留了极小一部分,带回实验室进行深度分析。结果令人心惊——那些看似普通的土壤、岩石碎屑,甚至几处泉眼的水样中,无一例外地检测到了极其微量的特殊同位素标记。这种标记物并非自然界常见元素,其衰变周期和能谱特征,与霍启明从陈默留下的金属盒资料、以及三号矿井“基因编辑器”残骸中解析出的某种“播种者”技术残留标记,吻合度高达百分之九十三。
“他们在找东西。”霍启明将分析报告拍在林默面前,眼镜后的眼睛里布满了熬夜的血丝,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虑,“而且目标非常明确。你看他们取样的地点分布图——”
他调出电脑上的地图,上面用红点标注了考察队这三天所有的取样位置。红点看似散乱,但若将其连线,并与守山矿区已知的、较为详细的地质构造图叠加,就会发现,这些取样点隐约沿着几条特定的、能量反应相对微弱的矿脉支线延伸,像几条触手,正在小心翼翼地试探、感知。
“这几条支脉,都不是主矿脉,开采价值不高,平时很少有人去。”林默的手指划过地图上那些红点连成的虚线,眉头紧锁,“但他们取的样,偏偏都含有那种标记物……这说明,他们不是在找矿,是在找‘播种者’遗留的痕迹,或者说,在定位某种与‘播种者’技术相关的‘信号源’?”
“很有可能。”霍启明点头,“而且,他们用的检测方法非常高明,那种标记物含量极低,常规手段根本测不出来。如果不是我们有陈默留下的技术资料做对照,也只会当他们是普通的地质考察。李,还有他那个团队,绝对有问题。那个助手,我观察过,他扛仪器、操作设备的动作,看似平常,但发力方式和肌肉控制,绝不是普通的技术员,更像个受过严格训练的……特工。”
“国际矿业协会的委托文件查过了吗?”苏婉秋问。她今天没去矿校,借口身体不适留在了家里,实际是放心不下。念安在她怀里睡着了,小脸还皱着,似乎睡得不太安稳。
“查了,通过一些非公开渠道。”霍启明推了推眼镜,“文件本身是真的,委托程序也合规。但这个考察项目立项很突然,审批流程比同类项目快得多,推动项目的几个关键人物,背景都有些……模糊。其中一位协会的资深理事,姓氏很罕见,叫‘冯·艾森’,是德裔。我查了一下他近十年的公开行程和合作对象,发现他与南洋几家背景复杂的资源贸易公司来往密切,而那几家公司……”他看向林默和苏婉秋,“都在陈默留下的那份名单上,标注为‘有高度牵连嫌疑’。”
线,又连上了一根。
林默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的考察队,冯·艾森理事,名单上的南洋公司,陈默的警告,文清远的失踪……这些散落的点,正在被一条若隐若现的、名为“播种者”的黑线,越来越清晰地串联起来。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借着合法的外衣,行探查之实。他们的目标是什么?是确认“播种者”在守山的遗产是否被彻底清除?是寻找新的“实验场”或“样本”?还是……冲着念安那异常的感应能力,或者“地脉之心”碎片而来?
“不能让他们再这么查下去了。”林默睁开眼,眼中寒光一闪,“得想办法,干扰他们的探测,或者……引他们去错误的方向。”
“干扰容易暴露。”霍启明摇头,“他们设备很先进,一旦发现数据异常,立刻就会警觉。引向错误方向……倒可以试试。我记得矿区北面,有一片废弃的露天矿坑,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开采过,后来因为品位太低和地下水问题废弃了。但那里地质结构复杂,早年也有些乱七八糟的传闻。我们可以……适当‘引导’一下,让他们觉得那里有‘异常’。”
“这个可以操作。”林默点头,“但必须非常小心,不能留下人为痕迹。赵坤呢?他那边有消息吗?”
话音刚落,林默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赵坤发来的加密信息,只有简短几个字:“通道属实,已标记。有‘货’进出痕迹,目标指向西南。李团队中一人,曾在此区域有活动记录,正查。”
西南境外!林默的心猛地一沉。找到了线索,而且戴维·李团队里的人,竟然和那条秘密通道有关!这说明,这支考察队绝非单纯的先头侦察,很可能承担着更具体的任务,甚至与“播种者”的人员物资输送网络直接挂钩!
“赵坤有发现。”林默将手机递给霍启明和苏婉秋看,两人的脸色也都变了。
“必须加快速度了。”苏婉秋抱紧念安,声音有些发紧,“他们在暗,我们在明。拖得越久,变数越大。林默,陈默留下的那份南洋公司名单,我们是不是也该开始查了?还有那个‘婆罗洲之眼’的坐标……”
“名单我已经让福伯通过他的一些老关系,在暗中打听了,需要时间。”林默沉声道,“‘婆罗洲之眼’太远,我们鞭长莫及,而且情况不明,贸然行动太危险。,是摸清戴维·李这伙人的真正目的,并确保念安和‘地脉之心’碎片的安全。”
他顿了顿,看向苏婉秋怀里睡着的女儿,眼神复杂:“另外,念安这几天……”
提到念安,苏婉秋的眼眶微微红了。她把女儿轻轻放在里屋的小床上,盖好被子,才走回来,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她又做噩梦了。昨晚半夜突然哭醒,怎么都哄不好,小手指着窗外,一直说‘黑树……咬人……石头哭……’。早上起来,我收拾她的小桌子,又发现一张画……”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起来的纸,小心地展开。
纸上依旧是用蜡笔画的,线条比前几天更加狂乱、用力,颜色也以压抑的暗红、深褐和黑色为主。画的主体是一棵扭曲的、枝桠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枯手的大树,树干上布满了类似眼睛的诡异纹路。树下,散落着一些形状不规则的、仿佛在蠕动挣扎的“石头”,其中几块“石头”上,用歪歪扭扭的线条画出了类似哭泣的脸。而在这棵“黑树”的根系下方,隐约能看到一些熟悉的、交织的脉络线条——正是之前那些类似地脉的图案,但此刻这些线条延伸向“黑树”的部分,都变得断续、扭曲,仿佛被什么东西污染或阻断了。
“这是……”霍启明凑近细看,倒吸一口凉气,“这图案……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他猛地转身,扑向堆满资料的书架,飞快地翻找起来,最后抽出一本边缘烧焦、封面破旧的古籍影印本——这是从陈启明某个秘密据点里找到的,据说是“播种者”早期用来记录某些禁忌知识的抄本之一,里面都是些难以理解的诡异符号和图案。
霍启明快速翻到其中一页,将书页上的图案与念安的涂鸦并排放在一起。
尽管古籍上的图案更加古老、抽象,但那种扭曲的树形、根系对脉络的侵蚀感、以及散落的、带有痛苦表情的“祭品”般的石头,与念安画中的核心元素,赫然有着惊人的神似!
“噬脉之树……”霍启明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念出了古籍旁模糊的注释文字,“以地脉浊气与生灵怨念为食,根植地脉节点,侵蚀、污染、最终取代地脉之灵,化为己用……这、这是‘播种者’某种极端仪式或禁忌技术的象征图案!念安她……她怎么会梦到、画出来这种东西?!”
林默和苏婉秋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女儿梦中出现的,竟然是“播种者”的禁忌图腾!这意味着什么?是她的“新生之力”让她无意识地感知到了潜藏的邪恶与危险?还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通过某种他们无法理解的方式,试图影响、甚至“污染”她?!
“那棵树……根下面的线条……”苏婉秋指着涂鸦上那些被扭曲、阻断的地脉线条,声音发颤,“是不是意味着,有什么东西,正在侵蚀守山的地脉?就像林正南试图做的那样,但更加……隐蔽和邪恶?”
这个推测让房间里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度。如果“噬脉之树”不仅仅是象征,而是某种真实存在的、正在进行的污染过程……那守山地脉的平静,很可能只是表象!
“必须立刻检查地脉核心的状况!”霍启明急道,“虽然之前的暴动平息了,但难保没有残留的污染,或者新的入侵点!”
“怎么检查?”林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地脉核心在矿井深处,而且上次之后一直处于半封闭状态,大规模探测必然惊动所有人,包括戴维·李那伙人。”
“用‘地脉之心’碎片。”苏婉秋突然开口,从贴身口袋里取出那个装着幽蓝结晶的小布包,“它本身就是地脉能量与‘新生之力’共鸣的产物,对地脉的状态最敏感。我可以试着用它,配合‘血脉信任链’,对地脉进行一次温和的、小范围的‘共鸣感知’,应该不会引起太大动静。”
这很冒险。苏婉秋的身体和血脉都还在恢复期,进行这种精细的共鸣感知消耗极大,而且一旦地脉真的有严重污染,她的意识很可能会受到冲击。
“不行,太危险了。”林默想也不想就拒绝。
“没有别的办法了,林默。”苏婉秋看着他,眼神坚定,“如果地脉真的在被侵蚀,我们每耽搁一分钟,危险就加重一分。念安能梦到、画出来,说明她比我们更先感知到了异常。我们不能等到一切都无法挽回。我有‘新生之力’护体,还有大家的‘信任链’支持,小心一点,不会有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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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默看着妻子眼中不容动摇的决心,又看了看里屋床上睡得并不安稳的女儿,最终,沉重地点了点头:“好。但必须做好万全准备,我在旁边守着,一旦不对,立刻停止。”
就在林默、苏婉秋和霍启明为了地脉的隐患和念安的异常而忧心忡忡时,守山长老会内部,也悄然发生着变化。
林德海长老提出“旧疾复发,需静养一段时日”的辞呈,在长老会引起了不小的波澜。几位与他交好的长老极力挽留,但林德海去意已决,态度温和却异常坚定,只说是年轻时下井落下的老毛病,近来时常心悸气短,医生嘱咐必须彻底休养,不宜再操劳。他将手头负责的几项具体事务一一交接清楚,表现得无可挑剔。
福伯作为目前长老会中最年长、也最具威望的长老,主持了这次交接。他私下里拉着林德海的手,老眼里满是关切和不舍:“德海啊,你这身子骨……唉,也是该好好歇歇了。守山有我们这些老家伙在,还有林默那帮能干的年轻人,你放心去养病。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林德海握着福伯的手,笑了笑,笑容有些复杂,眼底深处似乎飞快地闪过一丝什么,快得让人抓不住:“有劳福伯挂心了。我这一去,少则三月,多则半载,守山的事,就拜托各位了。尤其是林默那孩子,年轻有为,但肩上担子也重,你们多帮衬着点。”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任谁听了都挑不出毛病。交接完成后,林德海没有多做停留,第二天一早,就收拾了简单的行李,独自一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守山。据说是去了邻省一个以温泉和清净闻名的疗养院。
然而,就在林德海离开后的当天下午,矿区办公室收到了一份从那个疗养院所在地寄出的快递,收件人正是林德海。快递员按地址送去时,林德海已经离开,电话也联系不上,快递便被暂时放在了矿区传达室。
负责传达室的老孙头是个较真的人,想着林德海长老或许有急用,便按快递单上的寄件人电话打了过去,想问问怎么处理。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一个略显不耐烦的女声传来:“喂?哪位?”
“您好,这里是守山矿区传达室。有份林德海长老的快递,他本人已经离开,您看是退回还是……”
“林德海?”电话那头的女声顿了一下,似乎有些疑惑,“我们疗养院最近没有叫这个名字的客人入住啊?你是不是搞错了?”
老孙头一愣,核对了一下快递单上的地址和疗养院名称,没错啊。“可是林长老说他是去你们那儿静养……”
“肯定搞错了。”女声很肯定,“我们这儿所有客人入住都有记录,最近一周都没有新客人,更没有叫林德海的。这快递你处理了吧,可能是寄错了。”说完,便挂了电话。
老孙头拿着话筒,呆立半晌,总觉得哪里不对。他想了想,还是把这件事报告给了刚巧来办公室取文件的赵坤。
赵坤一听,心里咯噔一下。他立刻通过自己的渠道,去查了那家疗养院近期的入住记录,以及从守山出发前往邻省那个方向的所有交通班次、监控记录。结果令人心惊——疗养院方面确认无误,近期确实没有林德海的入住信息。而交通记录显示,林德海当天早上确实乘坐了最早一班前往邻省省会的大巴,但在中途一个偏僻的小站下了车,之后便如同人间蒸发,再无任何公共交通工具的乘坐记录,也没有在那个小站附近的旅馆、监控中发现他的踪迹。
一个人,声称去某地静养,却并未到达目的地,反而在中途神秘消失。联想到林默之前对林德海的怀疑,以及陈默信中对“播种者”核心成员伪装特征的描述,赵坤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他不敢耽搁,立刻找到正在安排“共鸣感知”事宜的林默,将情况低声汇报。
林默听完,沉默了很久。窗外,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正在被群山吞噬,天色迅速暗了下来。
“知道了。”他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声音平静得有些异常,“通知我们的人,暗中留意所有可能与林长老有过接触的、他负责过的事务相关的人员和地点。张,尤其不能惊动戴维·李那伙人。”
赵坤点头应下,匆匆离去。
林默独自站在窗前,看着迅速笼罩下来的夜色,手指在窗台上无意识地收紧。林德海的“消失”,将他对长老会内部的最坏猜测,又向证实的方向推进了一大步。这个“德高望重”的长老,究竟是谁?他去了哪里?是真的“旧疾复发”去静养,还是接到了“播种者”的某种指令,去执行新的任务?李考察队的到来,是否有关联?
一个个疑问,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林默的心脏,越收越紧。
他转过身,看向里屋。苏婉秋正坐在床边,轻拍着再次从噩梦中惊醒、小声抽泣的念安,柔声安抚。霍启明在临时布置的、用于“共鸣感知”的小型阵法前,做最后的检查调试,表情严肃。
夜色已深,风暴来临前的最后一丝宁静,似乎也快要被打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