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最为粘稠,像化不开的墨,沉沉压在守山矿区的上空。矿区西面那片稀疏的树林里,赵坤带着人手,打着手电,在湿漉漉的落叶和灌木丛中一寸寸搜寻。空气里弥漫着夜露的冰凉和泥土的腥气,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夜鸟短促的啼叫,更添几分不安。
“坤哥,这里!”一个年轻的护卫队员压低声音喊道,蹲在一丛茂密的蕨类植物后面。
赵坤快步走过去,手电光柱下,一件揉成一团的黑色夜行衣被随意丢弃在泥地里,上面还沾着新鲜的泥土和几片断裂的草叶。赵坤戴上手套,小心地拎起夜行衣抖开,里面空空如也,但质地很特殊,轻薄、柔韧,在光线下几乎不反光,显然是特制的。
“这家伙跑得真快,衣服都来不及处理。”赵坤嘀咕着,示意手下扩大搜索范围。
不多时,另一名队员在距离丢弃点十几米外的一棵老松树下,发现了一个用油纸包裹的、巴掌大小的硬物。油纸包裹得很严实,似乎是想掩埋或隐藏,但仓促间只草草塞在了树根缝隙里。
赵坤接过包裹,拆开油纸,里面是一个扁平的、金属质地的方形小盒,约莫烟盒大小,入手冰凉沉重。盒子表面没有任何标识,做工极为精细,边角严丝合缝,浑然一体,显然不是普通玩意儿。他尝试了几下,打不开。
“带回去,给霍启明看看。”赵坤将小盒重新包好,贴身收好。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幽暗的树林深处,眉头紧锁。对方不仅身手了得,撤退路线也规划得极为清晰,从林子里穿过去,很快就能抵达矿区外围的土路,然后便能消失在更广阔的旷野中。这次潜入,是经过周密计划的。
他不再耽搁,留下两人继续在附近警戒搜索,自己带着其他人返回。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林默家的气氛依旧凝重。苏婉秋在黎明前短暂地清醒了一会儿,喝了点水,又沉沉睡去,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平稳了许多。念安被霍启明用安神药草熏了熏,也睡得安稳了些,只是小手还紧紧攥着苏婉秋的一根手指。
霍启明在书房里,对着台灯,仔细研究赵坤带回来的那个金属小盒。他用上了各种小工具,试图找到开合的机关,但都徒劳无功。小盒浑然一体,就像一块实心的金属块,只有对着强光从特定角度观察时,能看到表面有极其细微的、类似电路板的暗纹,但这些暗纹也看不出端倪。
“这东西的工艺水平很高,”霍启明推了推眼镜,眼中满是困惑和警惕,“封闭性极好,内部如果有东西,也做了完善的电磁屏蔽。我怀疑,这可能需要特殊的生物密钥或者能量频率才能打开。那个潜入者把它藏在那里,可能是打算等风头过了再去取,或者……本来就是作为联络或信标用的。”
“暂时没有直接证据,”头,“但赵坤说,在戴维·李那个助手随身携带的工具包搭扣上,见过一个类似的、风格很独特的几何抽象徽记。昨晚发现的夜行衣内侧领口,也有一个用特殊线绣的、非常相似的标记,只是更小、更隐蔽。我怀疑,这可能是他们内部某种识别或隶属关系的标志。”
又一条线索,隐隐指向了那支“国际考察队”。
“北面废矿那边,有动静吗?”林默继续问。
“没有。”霍启明调出监控数据,虽然大部分恢复了,但废矿区域本身就没多少摄像头,画面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荒草的晃动。“不过,凌晨三点十七分,我们在废矿外围临时布设的几个地震波和能量感应器,同时捕捉到了一次持续约三秒的、强度约等于三级地震的异常波动,但范围非常集中,没有伴随物理震动,更像是……某种能量的突然释放,然后又迅速被吸收或屏蔽了。时间点,就在你这里击退潜入者后不久。”
能量释放?吸收或屏蔽?
林默想起苏婉秋感知到的那股充满恶意的“暗流”,想起她说的“在吞噬”。李那伙人,真的在废矿下面搞什么大动作?那能量爆发,是成功,还是……出了岔子?
“另外,”霍启明顿了顿,语气更加凝重,“我分析了苏姐带回来的、关于那股‘暗流’的精神冲击残留数据。那股力量的属性非常诡异,充满了强烈的负面情绪和对地脉能量的侵蚀、掠夺欲望。其波动模式,与陈默资料中提到的、‘播种者’早期一项名为‘地脉寄生’的禁忌实验的理论模型,有部分吻合之处。那项实验的目的,是通过某种‘寄生体’强行嫁接、侵蚀地脉节点,掠夺地脉能量,并改造周围环境,使其更适合‘播种者’的某些特定培育或仪式需求。但资料记载,那项实验因为极不稳定和反噬风险过大,早就被列为禁止项目了。”
“禁止项目……”林默咀嚼着这个词,眼中寒意更甚。对于“播种者”这种组织,“禁止”往往只意味着“风险过高”或“暂时无法掌控”,一旦条件成熟或有足够价值的目标,所谓的禁令不过是一纸空文。守山的地脉,尤其是经历过暴动、又刚刚被“地脉之心”和“新生之力”滋养过的地脉,在“播种者”眼中,或许正是一个充满了诱惑和价值的“试验场”?
“如果真是‘地脉寄生’,”林默缓缓开口,声音冷硬,“那他们需要的,恐怕不仅仅是能量。还需要一个‘媒介’,或者一个‘稳定的锚点’。”
他想起了潜入者对共鸣阵残留能量的采集,想起了那人听到念安哭声时的异常反应。苏婉秋的“新生之力”,念安特殊的感应和净化能力,甚至那块“地脉之心”碎片……这些,会不会就是对方想要的“媒介”或“锚点”?
这个推测让他不寒而栗。
“爸爸……”
就在这时,里屋传来念安细弱、带着刚睡醒懵懂的声音。
林默和霍启明立刻走了进去。念安已经醒了,正揉着眼睛坐起来,小脸上还带着泪痕。苏婉秋也被惊醒,挣扎着想坐起来。
“念安,怎么了?做噩梦了?”林默走到床边,将女儿抱起来,轻轻拍着她的背。
念安摇摇头,又点点头,小脑袋靠在林默肩膀上,不说话,只是伸出小手,指向书房的方向,含糊地说:“纸……笔……”
苏婉秋靠在床头,看着女儿,似乎明白了什么,轻声对林默说:“她又想画画了。”
林默的心猛地一跳。他抱着念安走到书房,将她放在小桌子前的椅子上,又把一沓白纸和那盒蜡笔推到她面前。霍启明也跟了进来,屏息看着。
念安似乎还没完全清醒,眼神有些迷离。她拿起一支黑色的蜡笔,几乎是本能地、毫不犹豫地,在白纸上画了起来。这一次,她的动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快,都要用力。黑色的线条狂乱地交织、延伸,很快勾勒出一个大致的地形轮廓——那是守山北面那片区域,包括连绵的矮山和中间凹陷下去的、标志性的废弃矿坑。
然后,她用暗红色的蜡笔,在矿坑边缘的某个位置,重重地、反复地画了一个叉,又画了一个箭头,指向矿坑深处。接着,她在矿坑的中心区域,画下了一团纠缠蠕动的、如同黑色树根般的东西,根须深深扎入地下,并向四面八方延伸。而在那些根须缠绕的中心,隐约可以看到一个……人形的轮廓!
那人形轮廓被画得十分模糊,但姿态扭曲,仿佛在挣扎。念安用颤抖的小手,在那人形轮廓的头部位置,点了一个小小的、刺眼的红点。
画到这里,念安似乎耗尽了力气,手一松,蜡笔掉在桌上,小脸又皱了起来,带着哭腔说:“疼……黑树……咬人……叔叔在哭……”
“叔叔?”林默抓住关键,轻声问,“哪个叔叔?念安认得吗?”
念安茫然地摇摇头,又点点头,指着画上那个被标记了红点的人形轮廓,小声说:“亮亮的……石头叔叔……在下面……黑树咬他……疼……”
亮亮的石头叔叔?在下面?黑树咬他?
林默、苏婉秋和霍启明交换了一个震惊的眼神。念安描述的,简直就像是有人被那“噬脉之树”(或者说“地脉寄生体”)困在了废矿地下,正在被侵蚀、吸收!而那个人,似乎与“亮亮的石头”有关?
“这个位置,”霍启明指着念安在矿坑边缘画下的那个红叉和箭头,“坐标很明确。我们需要立刻去确认!”
“我去。”林默沉声道。不能再等了。是什么,无论戴维·李在搞什么鬼,都必须立刻弄明白。念安的画,很可能就是最关键的指引。
“我和你一起去。”苏婉秋挣扎着要下床。
“不行!”林默和霍启明异口同声。
“你的身体撑不住。”林默按住她的肩膀,语气不容置疑,“而且,念安需要你。万一……万一这是调虎离山,家里不能没人。”
苏婉秋看着丈夫眼中不容动摇的坚决,又看了看怀里似乎又开始不安的女儿,最终咬着嘴唇,点了点头:“你小心。带上赵坤,多带些人,带上‘地脉之心’碎片,还有……把这个也带上。”她从贴身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几片地龙残魂的鳞片,“如果真遇到那东西,或许能有点用。”
“放心。”林默接过布袋,小心收好,又亲了亲苏婉秋的额头,再低头亲了亲念安的脸蛋,“爸爸去把‘亮亮的石头叔叔’带回来,顺便看看那棵‘黑树’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在家等爸爸。”
说完,他不再犹豫,转身大步走出房间。
霍启明连忙跟上:“我去准备设备,带上能量探测和屏蔽装置,再调一组人,在外围接应。”
上午九点,阳光驱散了部分晨雾,但北面废矿区域上方的天空,依旧灰蒙蒙的。林默带着赵坤,以及十名精心挑选、装备了非致命性武器和防护装备的护卫队员,分乘三辆越野车,来到了废矿外围。
按照念安画中的标记,他们找到了那个位于矿坑边缘的红叉位置。这里是一片陡峭的碎石坡,下方几十米就是深不见底的矿坑。坡上散落着巨大的、风化严重的矿石和早年遗弃的采矿设备残骸,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
“林哥,是这里吗?啥也没有啊。”赵坤四下张望。
林默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手背上的蛇形印记微微发热。他尝试着去感知周围的地脉能量流动。果然,在这片看似寻常的碎石坡下方,他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能量“涡流”,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持续地从地脉中抽取着能量,流向矿坑深处的某个方向。这种感觉,与苏婉秋描述的“暗流”特性隐隐相符。
“在下面。”林默睁开眼,指向碎石坡一处看起来比较松散的区域,“挖开看看。小心点,注意有没有异常。”
赵坤立刻带人动手。碎石和泥土被小心地铲开,很快,下面露出了锈蚀断裂的钢筋和混凝土块——是早年某个通风井或者小型竖井的坍塌遗迹。继续向下清理了约两米深,一块厚重、布满铁锈,但依稀能看出原形的圆形铁盖出现在众人面前。铁盖边缘有粗大的螺栓,但早已锈死,盖子上还残留着模糊的、像是某种数字或字母的喷漆痕迹,但已难以辨认。
“是个旧通风井的检修口。”一名老矿工辨认出来,“看这锈蚀程度,至少封了二三十年了。”
“打开它。”林默下令。
队员们用撬棍和液压钳,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锈死的螺栓拧断,合力将沉重的铁盖掀开。一股陈腐、阴冷、带着淡淡腥气的空气,混合着尘土,从下方黑漆漆的洞口涌了上来。手电光柱照下去,可以看到一架几乎锈烂的铁梯,向下延伸,深不见底。
“我下去。”林默从赵坤手里接过强光手电和一把装有特殊弹药的步枪,将“地脉之心”碎片和鳞片袋贴身放好,率先踏上铁梯。
“林哥,小心!”赵坤带着两名队员紧随其后。
铁梯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铁锈簌簌落下。向下爬了大约十几米,脚下传来踩到实地(碎石和废渣)的感觉。这里是一个横向的巷道入口,巷道并不高,需要弯腰才能进入,里面一片漆黑,手电光照过去,能看到墙壁上斑驳的防水涂层和早已失效的照明线路。
巷道里的空气更加污浊,那股淡淡的腥气也似乎浓了一些。林默能感觉到,手背的印记在持续发热,对地脉能量异常流动的感应也越来越清晰。方向,正是巷道深处。
“跟着我,保持距离,注意警戒。”林默低声道,率先弯下腰,钻进了巷道。
巷道蜿蜒向下,岔路不多,但到处是坍塌的痕迹和积水。有些地方需要侧身才能通过,有些地方则堆满了不知名的废弃物。越往深处走,那股腥气越明显,还多了一丝……难以形容的、类似臭氧放电后的微甜气味。墙壁上开始出现一些不正常的、颜色发暗的潮湿痕迹,像是某种粘液干涸后留下的。
“林哥,你看这里。”赵坤在一处岔道口停下,用手电照着墙角。那里散落着几个崭新的、印有外文的能量棒包装袋,还有几个喝空的矿泉水瓶。
“是他们留下的。”林默蹲下看了看,包装袋上的生产日期很近。的人,果然来过这里,而且深入到了这个位置。
他们继续前进。又走了约莫五分钟,前方巷道突然变得开阔起来,似乎进入了一个较大的硐室。手电光扫过去,能看到硐室中央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专业的勘探设备和工具,还有几个打开着的、带有“国际矿业协会”标志的装备箱。但人,一个不见。
而在硐室最深处,原本应该是岩壁的地方,竟然被开凿出了一个不规则的、边缘呈现融化结晶状的黑洞!洞口直径约有一米多,向内倾斜,深不见底,边缘的岩石像是被极高的温度瞬间熔化后又冷却,形成了玻璃质的光滑表面。洞口处,那股腥甜混合的气味达到了顶点,更有一股微弱但确实存在的、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正从洞内缓缓散发出来。
“就是这里!”林默的心跳加速。他能感觉到,手背的印记烫得吓人,地脉能量的异常流动,最终都汇聚向了这个黑洞!念安画中那棵“黑树”李团队的目标,很可能就在这洞下面!
他走到洞口边,用手电向里照去。光束刺破黑暗,只能看到洞壁向下延伸,同样呈现诡异的熔融结晶态,洞内似乎有微弱的气流在流动,带着那股不祥的气息。深度未知。
“林哥,要下去吗?”赵坤也走到洞口,看着那深不见底的黑暗,咽了口唾沫。
林默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发烫的手背,又想起念安画中那个被“黑树”缠绕、痛苦挣扎的“亮亮的石头叔叔”。下面危险重重,但线索就在眼前,而且可能关系到一个人的生死。
“放绳索,我先下。”林默做出了决定,声音冷静而坚定,“赵坤,你带两个人跟我下去。其他人,守在洞口,建立通讯中继,有任何异常,立刻拉我们上来,并通知霍启明和苏婉秋。”
“是!”队员们立刻行动起来,从装备中取出特制的登山绳和速降设备,固定在洞口附近稳固的岩石结构上。
绳索很快准备好。林默检查了一遍装备,将“地脉之心”碎片握在左手,右手持枪,对赵坤点了点头,率先抓住绳索,双脚蹬住洞壁,开始向那未知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暗深处,缓缓降下。
他的身影,很快被洞口吞噬。留在洞口的众人,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