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是被手腕处火烧火燎的剧痛生生拽回意识的。消毒药水和某种能量净化波带来的冰冷刺痛,与他强行使用血脉之力、透支身体带来的酸痛疲乏纠缠在一起,像无数细小的锯子,来回切割着他每一根神经。他睁开眼,视线先是模糊一片,只有刺目的白炽灯光晕。适应了几秒,才看清自己躺在一张临时搭起的行军床上,四周是矿部应急指挥中心熟悉的墙壁和设备。消毒水的味道和嘈杂的人声是背景,而手腕上,霍启明正聚精会神地操作着一个小巧的激光手术仪,精准地灼烧剔除伤口深处最后一缕顽固的暗紫色能量残留。
“别动,马上好。”霍启明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紧绷,额头上汗珠滚落,他也顾不上擦。
林默的喉咙干得冒烟,他想问,想立刻知道一切,但身体的极度虚弱和霍启明手中那束危险的高能光束让他只能僵硬地躺着,目光急切地扫视四周。他看到赵坤靠在对面的墙边,脸上带着擦伤,胳膊吊着绷带,正和一个矿工低声快速说着什么,神情凝重。其他几个同去的队员,有的在处理伤口,有的靠在椅子上,脸色都不好看。指挥中心里人比平时多了一倍不止,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各种通讯器、对讲机的声音交织成一片令人心烦意乱的背景噪音。
“好了。”霍启明关掉仪器,迅速用特制的生物凝胶覆盖住林默手腕上那个焦黑的、但总算不再渗出暗紫色能量的伤口,然后开始麻利地包扎。“伤口感染了‘噬脉’毒素和源种能量残留,常规手段无效,只能这样强行清除。会留疤,而且……”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这部分皮下的神经和血管被侵蚀过,以后这只手的力量和灵活性,可能会永久性受损。”
林默对可能的后遗症毫不在意,他撑着身子想坐起来,却被一阵眩晕和剧痛逼得又倒了回去。“婉秋……念安……”他嘶哑地问,每个字都扯得喉咙生疼。
霍启明的手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他避开林默的目光,飞快地收拾着器械,语速更快:“苏姐和念安在医疗站,福伯也在。她们……她们没事,只是受了点惊吓,念安有点发烧,已经用药了。”
“我要去看她们。”林默挣扎着又要起来,这次霍启明没有拦,只是默默地递过来一副临时拐杖。
“林哥,你听我说,”霍启明扶住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急迫,“家里出事了,在你下去后不久。一伙人,训练有素,装备精良,自称‘播种者理事会直属清理者’,闯了进去。目标是苏姐和念安。福伯拼命挡住了,但……”
林默的心脏骤然停跳,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冻结了他的血液。他猛地抓住霍启明的胳膊,力道之大让后者痛哼一声。“她们怎么样?!”
“她们没事!真的!”霍启明急道,“苏姐受了刺激昏过去了,念安发烧,但没有外伤。那伙人……被念安身上突然爆发的某种力量震退了,好像是……是念安无意识念出了什么古老的咒语,产生了共鸣冲击。他们没得手,搜刮了点东西就撤了,走得很快。但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苏姐和念安,尤其是念安,他们叫她‘钥匙’样本。”
钥匙样本!又是这个词!林默的指甲几乎要嵌进霍启明的肉里。,林德海,现在又是这什么“清理者”……念安的能力,果然成了“播种者”眼中最重要的猎物!
“那些人的装备、行动模式,远超戴维·李那伙人,绝对是专业级,很可能是‘播种者’真正的武装力量。”霍启明继续快速说道,“而且,就在他们出现的同时,北面废矿的异变加剧了。你看外面。”
他搀扶着林默,艰难地挪到指挥中心那扇最大的观察窗前。
窗外,原本晴朗的天空此刻阴沉得如同傍晚。浓重、污浊的暗紫色云气,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从北面废矿方向滚滚而来,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吞噬着天空。云层低垂,边缘翻滚,隐约有暗红色的电蛇在其中流窜,发出沉闷的、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呻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混杂了硫磺、臭氧、以及某种更深邃恶臭的气息,让人胸闷欲呕。
废矿方向,已经看不清具体的山体轮廓,只有一片不断扭曲、膨胀的暗紫色光晕,像一个巨大而污秽的脓包,长在大地的皮肤上。光晕中心,隐约可见一道粗大的、接天连地的暗紫色光柱,正在变得越来越凝实。光柱周围,大地在震颤,沉闷的、如同巨人脚步般的轰鸣声,即使隔着这么远,也清晰地传来。
“能量读数……已经完全失控了。”霍启明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他指向旁边一台监测仪,屏幕上,代表能量强度的曲线已经突破了上限,变成了一条疯狂跳动的、毫无规律的乱码带。“不只是物理震动,是那个‘东西’……苏姐昏迷前最后传来的信息,她强行共鸣,接触到了一个极其古老、恐怖的存在,称它为‘噬脉源种’。破坏的,很可能只是覆盖在它表层的、后来人为添加的‘噬脉之树’系统。而你们摧毁核心紫石引发的爆炸,加上之前地脉的扰动,可能……可能彻底撼动了封印‘源种’本体的古老禁制!”
噬脉源种?古老封印?林默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溶洞深处那双冰冷的、充满饥饿感的巨眼,想起苏婉秋接触时看到的恐怖景象。那不是“播种者”的现代造物,而是被封印的、更可怕的远古之物!
“理事会命令……优先确保‘钥匙’样本……‘源种’加速苏醒……”林默想起霍启明转述的“清理者”通讯片段,寒意更深。原来“播种者”的目标一直是两个:夺取“钥匙”(念安),以及……释放或者控制这个“噬脉源种”?是前锋,是试探,也是破坏封印的棋子。而“清理者”是真正的收割者,负责在关键时刻夺取最重要的果实,并处理掉失控的变量(比如自己和婉秋)。
“矿区已经开始疏散老弱妇孺,向预设的安全点转移。”霍启明的声音将林默从冰冷的思绪中拉回,“但时间太紧了,而且……”他指了指窗外那不断扩张的暗紫色天幕和越来越强的震动,“那东西一旦完全出来,安全点能撑多久,谁也不知道。福伯醒后,提到那些‘清理者’臂章上的图案,和他记忆中一段被抹去的、关于守山开矿早期一次神秘大矿难的记载碎片有关。他说那个图案,很像当年在矿难现场唯一幸存者(后来也疯了)身上发现的、一个刻在神秘矿石上的徽记。那场矿难,死了三百多矿工,事后调查不了了之,所有记录都被封存或销毁。福伯怀疑,‘播种者’和守山的渊源,可能比陈默信中提到的还要早,还要深,甚至……守山矿脉的发现和早期开采,或许就与‘播种者’或者这个‘噬脉源种’有关联!”
这个推测像一块巨石,砸得林默头晕目眩。如果“播种者”的触角早已深入守山的骨髓,如果这片他们誓死守护的土地,其命运从一开始就与这邪恶的存在纠缠不清……那他们现在所做的一切抗争,意义何在?
不!不对!
林默猛地摇头,驱散那瞬间涌起的绝望。无论过去如何,无论敌人多强大,现在站在这里,需要保护家人的是他,需要守护矿工兄弟的是他!历史可以被掩埋,真相可以被扭曲,但活着的人,不能放弃脚下的土地和身边的亲人!
“带我去医疗站。”林默的声音依旧嘶哑,却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他必须亲眼看到婉秋和念安。
医疗站里同样人满为患,主要是疏散过程中受伤或受到惊吓的妇孺。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恐慌的味道。苏婉秋和念安被安排在靠里一个用帘子隔开的相对安静的角落。
苏婉秋已经醒了,靠坐在床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神有些涣散,仿佛还沉浸在那恐怖的接触中无法自拔。看到林默一瘸一拐、满身绷带地进来,她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挣扎着要下床。
“别动。”林默快走几步(尽管每一步都牵动全身伤口),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在她床边坐下。另一只手,轻轻抚上旁边小床上念安的额头。
念安还在昏睡,小脸烧得通红,呼吸急促,眉头紧紧蹙着,似乎在做着极其痛苦的梦。她的嘴唇不时翕动,重复着那几个模糊的音节:“喀拉……穆塔……”腕间的金线印记,在昏睡中依然散发着微弱却执着的淡金色光晕,像风中残烛,却不肯熄灭。
“她一直在发烧,说胡话,打针吃药效果都不明显。”苏婉秋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声音哽咽,“都是我不好……我不该强行共鸣……我好像……好像把什么不好的东西……引到她身上了……”
“不怪你,婉秋,不怪你。”林默紧紧握着她的手,用粗糙的拇指擦去她的眼泪,尽管他自己的眼眶也阵阵发酸,“是那些畜生,是他们把主意打到了念安身上。你是为了保护她,保护我们。”
他低头看着女儿痛苦的小脸,听着她无意识念出的、可能关系着古老封印存续的咒言,心如刀绞。这个孩子,从出生起就背负了太多。她的天赋,是恩赐,也是诅咒。
“林默,”苏婉秋突然反握住他的手,力道大得惊人,涣散的眼神里迸发出最后一丝清明和决绝,“那个东西……‘源种’……它给我的感觉……不完全是邪恶……或者说不只是邪恶……它很混乱,很痛苦,充满了无尽的饥饿和……被背叛的怨恨。它好像在寻找什么,或者说,在等待什么‘回归’。念安念的那些话……我感觉……像是在呼唤,又像是在加固什么。我们不能让‘清理者’带走念安,也不能让那个‘源种’完全出来!我们必须做点什么!”
“我知道。”林默重重点头,目光扫过医疗站里惶恐不安的人们,扫过窗外那愈发狰狞的暗紫色天穹。“但我们能做什么?封印已经松动了,那东西正在醒来。‘清理者’还在暗处虎视眈眈。我们……”
他的话被一阵突然加剧的、仿佛天崩地裂般的巨响打断!整个医疗站剧烈摇晃,灯具疯狂摆动,物品噼里啪啦掉了一地,人们尖叫着抱头蹲下。
“轰——!!!”
一道前所未有的粗大暗紫色光柱,如同支撑天地的魔神之矛,从废矿方向轰然冲天而起,直插厚重的暗紫色云层!光柱所过之处,空间仿佛都扭曲了,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紧接着,一股无法形容的、混合了极致恶臭、硫磺、腐朽、以及某种亵渎神圣般气息的冲击波,以光柱为中心,猛地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噗——”距离稍近的一些人,包括林默和苏婉秋,都感到胸口如遭重击,眼前一黑,气血翻涌。念安更是“哇”地一声,吐出了一小口带着暗金色光点的鲜血,小脸瞬间从通红变得惨白,呼吸微弱下去。
“念安!”苏婉秋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扑到女儿床边。
林默也顾不得伤痛,扑过去查看。念安的生命体征在急速下跌!
“是源种气息冲击!她的身体和血脉在与源种苏醒产生剧烈共鸣和冲突!”霍启明不知何时冲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便携监测仪,脸色比死人还难看,“这样下去,她会……”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所有人都懂。念安会成为“源种”苏醒的第一个、也是最直接的祭品!
“怎么办?霍启明!快想办法!”苏婉秋抓住霍启明的衣襟,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皮肉。
霍启明急得满头大汗,语无伦次:“压制……隔绝……需要更强的净化力量……或者……或者反向利用共鸣,引导她的力量去……去加固封印?但封印已经……”
加固封印?林默脑海中灵光一闪。念安无意识念出的,是古老的“封脉古语”!也许,那不仅仅是预警的回响,更是加固甚至修复封印的关键!
“福伯!福伯在哪里?!”林默急问。
“我在这……”福伯拄着拐杖,在赵坤的搀扶下,踉跄着走了进来,他显然也受了冲击,嘴角有血丝,但眼神却异常明亮,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激动。“我听到了……是完整的‘封脉镇魂诀’!刚才那冲击波里,夹杂着古老的韵律!是它!是先祖用来镇压地脉凶煞、封禁邪物的最高咒言!念安念的,只是开头!”
“完整的咒言是什么?您知道吗?”林默急问。
福伯的脸上露出痛苦和惭愧:“我……我不知道全篇。我只记得我太爷爷醉酒后反复哼唱的一段残缺的调子,和其中几个音节,和念安念的能对上。全篇……早就失传了。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能找到记载着全篇咒言的‘封脉石板书’!那是守山先祖用特殊矿石和血脉之力刻印的圣物,据说当年就埋在矿脉最重要的节点之下,作为镇压地脉和封印某些东西的基石!”福伯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但那只是传说!几百年了,谁也没见过!就算真有,现在去哪找?而且,就算找到了,谁能驱动那需要纯粹守护者血脉和强大地脉共鸣才能启动的石板书?”
需要纯粹守护者血脉和地脉共鸣?
林默和苏婉秋的目光,同时落在了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念安身上。
她拥有最纯净的“新生之力”,能与地脉产生深度共鸣,甚至能无意识触发古老的“封脉古语”!她,不就是最可能的“钥匙”吗?
可是,她现在这个样子,连维持生命都困难,怎么可能去驱动什么石板书?而且,石板书在哪?在废矿下方?在那正在苏醒的“源种”眼皮子底下?
就在这令人绝望的僵局中,念安的身体,突然再次发生了异变。
她腕间的金线印记,不再只是散发微光,而是开始有规律地、一明一暗地闪烁起来,节奏缓慢而沉重,仿佛在与某个遥远的存在同步心跳。同时,她小小的身躯,竟然开始散发出极其微弱的、与废矿方向那暗紫色光柱截然不同的、纯净的淡金色光芒。
这光芒很弱,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暖、安抚,以及……一种清晰的指引感。
光芒仿佛有生命般,缓缓延伸,指向了……守山矿区的正中心方向——那里,是守山最早开凿的主矿井入口,也是“守山之心”曾经所在的核心区域,如今已被重重封锁和保护起来。
“这光……在指引方向?”霍启明震惊地看着监测仪,上面的能量读数显示,念安身上散发的这种金色光芒,虽然微弱,但其能量频率,竟然与“守山之心”结晶碎片,以及更深层的地脉核心能量,有着惊人的同源性!
“难道……”福伯的呼吸变得急促,死死盯着那光芒指向的方向,浑浊的老眼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难道……‘封脉石板书’……就藏在咱们守山的‘心窝子’里?藏在最早、最深的那口老矿井下面?!”
这个猜测,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瞬间照亮了林默混乱的思绪。
是了!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最珍贵的圣物,往往就藏在最核心的根基之下!如果“封脉石板书”真的存在,用来镇压守山地脉,那还有哪里,比“守山之心”所在的矿脉核心节点更合适?
“去老矿井!”林默当机立断,看向苏婉秋和福伯,“必须立刻去确认!这是唯一的机会!念安的身体撑不了多久,那东西也快完全出来了!赵坤,组织人手,保护医疗站继续疏散!霍启明,带上所有能用的装备,跟我走!福伯,您知道老矿井下面的详细结构,我们需要您指路!”
“可是你的伤……”苏婉秋抓住他的胳膊。
“死不了。”林默低头,在她苍白的唇上快速印下一吻,又轻轻吻了吻念安滚烫的额头,眼神里是从未有过的决绝和温柔,“等我回来。带着救念安、救守山的方法回来。”
他转身,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却步伐坚定地向外走去。每走一步,手腕的剧痛和全身的虚弱都在提醒他极限所在,但心中那团为了守护而燃烧的火焰,却支撑着他,挺直了脊梁。
窗外,暗紫色的光柱愈发狰狞,仿佛连通了地狱的门户。废矿方向,巨大的、不祥的阴影正在升起,沉闷的嘶吼越来越清晰。
而守山最深的老矿井下,一段被遗忘的远古历史,一件关乎存亡的圣物,正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