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行军的疲惫席卷而来,多数营地里很快便响起此起彼伏的鼾声,连值守的修士,都难免带着几分倦意。
唯有王家营地,依旧透着紧绷的戒备。明哨隐于营帐角落与岩缝之间,暗哨则彻底藏入周遭的乱石堆里,营地外围布设的低阶预警禁制悄然运转,灵力萦绕间,但凡有活物靠近,便会触动警示。
王青元在中军主帐内盘膝而坐,表面看似在闭目调息,恢复白日损耗的灵力,实则神识早已铺开,将营地周遭数丈范围尽数笼罩,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夜色渐浓,已至子时。
万籁俱寂中,一阵极轻的沙沙声,堪堪融入风拂沙砾的声响里,却还是被外围一名暗哨敏锐捕捉。
那声音细碎而急促,源头正是营地侧后方一片被岩影彻底笼罩的乱石堆,象是有什么东西,正贴着地面快速爬行。
暗哨不敢怠慢,立刻以约定的手势传递预警信号。信号刚传至营门,数道漆黑纤细的影子便猛地从乱石堆中激射而出,速度快如鬼魅,借着夜色掩护,直扑营地边缘那座存放肉干与干粮的物资帐篷!
“敌袭!是影刺蝎!”值守营门的王青全见状,厉声示警,话音未落,一道寒光已从他指尖脱手而出,精准钉中了最靠前的那道黑影。
那黑影落在沙地上兀自扭动挣扎,竟是一只尺许长短、通体漆黑如墨的蝎子,背甲泛着哑光,尾端的尖刺闪铄着幽蓝寒芒,正是荒原上常见的一级上阶毒虫影刺蝎。
此虫喜阴畏光,行动时无声无息,尾刺剧毒无比,一旦蛰中,毒液能快速麻痹修士灵力,寻常炼气修士若救治不及时,轻则灵力溃散,重则丢了性命,向来以夜间偷袭猎物为生。看这几只影刺蝎的行径,显然是循着帐篷里干粮的香气而来。
营内众人闻声瞬间惊醒,值守的修士武者抄起兵器立刻扑出,刀光剑影在灯火映照下交错闪铄,不过数息功夫,便将那几只漏网的影刺蝎尽数斩杀。这场突如其来的偷袭,来得快去得也快,最终不过毁了一小块帐篷边角,连人员轻伤都未曾有,算得上有惊无险。
可王家营地这边的动静,却搅扰了隔壁营地的安宁。
“大半夜的鬼哭狼嚎什么!还让不让人安稳睡一觉了?”一道粗鲁暴躁的吼声猛地炸响,隔壁营地里立刻亮起灯火,几道身影骂骂咧咧地走了过来。
这队人马同属第七都,是来自赤沙帮的佣兵队伍,帮主周虎是个炼气九层的彪形大汉,生得满脸横肉,平日里脾气便火爆得很,在第七都里也算有些蛮横名头。
“赤沙帮的朋友,方才是影刺蝎袭营,我部已然解决,惊扰之处还请见谅。”王青全迎上前,语气平静地解释,并无半分怯意。
“解决了不会小声些?”周虎眼睛一瞪,语气愈发冲,目光扫过地上被斩杀的影刺蝎,看到那漆黑背甲与幽蓝尾刺,眼中瞬间闪过一抹贪婪——影刺蝎的毒囊价值不菲,甲壳亦是炼制低阶防御符录的好材料,这几只虽少,凑在一起也能换不少灵石。
他心思一动,便胡搅蛮缠起来,“几只小蝎子而已,值得你们大呼小叫?害得老子好梦都断了!依我看,这些蝎子的材料,就当是给老子赔罪,这事便算了!”
说罢,他身后的几个赤沙帮手下便要上前捡拾地上的蝎尸。
“且慢。”
一道淡然而沉稳的声音响起,王青元缓步从主帐走出,玄色衣袍在夜风中微微飘动,目光平静地落在周虎身上。
他身形不算魁悟,可那双眼眸里的沉静,却透着一股莫名的压迫感,“妖兽袭营,我部修士奋力斩杀,战利品自然归我部所有。方才动静惊扰阁下,王某可以致歉,但这战利品,绝无相让之理。”
周虎被王青元的目光一扫,心头莫名一紧,可当着手下几人的面,又不愿丢了脸面,梗着脖子强撑气势:“王族长,大家同属第七都,抬头不见低头见,往后还要一起西进荒原。
不过几具蝎尸,何必如此小气?就当卖周某一个面子,交个朋友!”
王青元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笑非笑,周身筑基修士的灵压微微散开,虽未刻意施压,却远非炼气九层的周虎所能抗衡。“朋友自然要交,可规矩更要守。若是日后阁下营地遇袭,我部绝不会多窥半分战利品。今日之事,到此为止,阁下请回吧。”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周虎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感受着那股无形的灵压,再看王青元身后那些已然列阵、眼神冷厉的王家修士,心里清楚自己根本讨不到好处,真要动手,吃亏的只会是自己。
他咬牙闷哼一声,放了句狠话:“行!王族长好大气性!咱们走着瞧!”说罢,便带着手下悻悻离去,临走前还不忘狠瞪地上的蝎尸一眼,满是不甘。
看着赤沙帮众人的背影,王青全低声道:“族长,这周虎心胸狭隘,今日吃了瘪,怕是要记恨上咱们了。”
“无妨。”王青元摆了摆手,目光依旧平静,“贪婪却无胆识之辈,翻不起什么大浪。
倒是此事提醒了我们,身在这联军之中,前路的妖兽是外敌,身边藏着的贪婪心思,亦是隐患。往后行事,需得更谨慎些。”他顿了顿,吩咐道,“收拾好蝎尸,清点物资,其馀人各司其职,轮流休息,明日还要继续赶路。”
众人应声退下,营地很快恢复了秩序,只剩灯火摇曳,映着值守者挺拔的身影。
王青元独自登上营门旁的望哨台,抬头望向荒原夜空。夜色如墨,星光稀疏,唯有几缕寒风吹过崖壁,发出呜呜的声响,象是荒原的低语。
鹰嘴崖下的这一夜,终究是平静度过了。
可方才那场小小的冲突,却如一颗石子投入静水,荡开了圈圈不易察觉的涟漪。
贪婪、躁动、疲惫,还有对未知前路的深深恐惧,正顺着夜色的遮掩,在这支庞大联军的心底悄然滋长。
他们尚且还在荒原的边缘徘徊,真正的荒原险地未曾踏入,可人性深处的暗礁,已然在不经意间,露出了狰狞的一角。
王青元微微凝眸,指尖轻轻敲击着望哨台的岩石。前路漫漫,危机四伏。
王家这支小小的队伍,便如荒原孤舟,唯有步步为营、谨小慎微,方能在这片兼具凶险与诡谲的天地里,稳稳驾驭着航船,继续向西而行。